第105章 第 105 章 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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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薄薄的陽光落下來, 她大半張臉陷在柔軟潔白的狐貍毛領中,顯得異常的白,只露出一雙烏濃如墨的眼睛。
她複又看向對面洋洋得意的缪娘子。缪娘子揚了揚下巴, 說:“差點忘了, 大人, 還有這個姑娘也是同夥。”
白面侍從剛剛還在思考,看到了這女子的臉,莫名覺得眼熟。
他是上個月才調到了涵元殿,全靠買通吳有祿吳公公的關系, 這級別, 本沒有資格跟随聖駕微服出巡, 可這回吳公公他身子不适,沒法長途跋涉,于是舉薦了他。他一想便想得遠了,心裏愈發喜滋滋,也就将面熟的念頭抛到了九霄雲外。
稚陵蹙了蹙眉, 問她說:“同夥?去哪?誰派你來的?”
缪娘子得意說:“還能是誰?”
稚陵頓了頓, 微微凝眉,正要開口,冷不丁咳嗽了好幾聲, 鐘宴連忙說:“你不要去,你就在家裏呆着,等我回來。”他想, 這件事上,他斷斷不能冒險讓她去,聰明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即墨浔一個借故生事的借口,豈能跟他拉拉扯扯沒完沒了下去。
稚陵仰起眼, 目光卻有幾分深沉複雜,“不。”
辨不出到底是因為氣得發抖,還是冷得厲害。
鐘宴拗不過她,缪娘子則是巴不得能耀武揚威,暗自盤算着,說:“太守大人,還不‘請’兩位一道回去衙門呀——”
卻聽稚陵冷笑了一聲,神情複雜,沒有多說,徑直往外,說:“回衙門?不如直接去見你的大靠山。”
那白面侍從只是呆愣愣地想,陛下哪裏是說見就能見到的。何況,就算見了,陛下一定也偏袒自家人。
稚陵步伐不急不緩,熟門熟路回到家門口,正見有官差守在門口,兇神惡煞,見他們一行過來,便道:“閑雜人等通通離遠點——”
她從回了宜陵以後,還從未進門一看,此時院門緊閉,唯一看得到的,就只剩下探出牆頭的梨花枝桠,樣子憔悴,覆着晶瑩細雪,正滴滴答答地垂淚。
她微微駐足,停在門口,缪娘子卻是大搖大擺地開了門,臉上止不住的得意,那兩名官差立馬變了一副嘴臉,滿臉笑容說:“娘子這就回來了?”
“閑雜人等?”稚陵淡淡嘲諷一笑。
聲音不大,缪娘子依稀聽到,愣了一下,回頭說:“什麽?”沒聽清楚,兼她心急只顧及去邀功,也懶得多問,連忙過了院子要去求見她的大貴人——誰知被那冷面的侍衛攔在了樓口,冷面侍衛說:“什麽事?我去通傳。”
缪娘子小心說:“就是剛剛……”
冷面侍衛眉頭一皺:“那等事,讓錢太守處理就是了。陛下哪裏得空親自去管?別嚷嚷,擾了陛下清靜。”
缪娘子急切道:“那,那怎麽……”她誇大其詞說,“大人,那人如此目中無人,他們,他們……”
冷面侍衛只拿一雙目光如電的眼睛盯了她一眼,缪娘子只唯唯諾諾不敢多話了,分毫不見她在別人面前的嚣張。
侍衛忽又想起什麽來:“既然抓人歸案了——娘娘的首飾呢?”
缪娘子心頭一驚,差點忘了這一茬,只是說一個謊,得用許多個謊來圓,這次她陷害了,便得指鹿為馬,娘娘她要憑空多一件首飾了。——不過,等陛下起駕離開,首飾便是她的,想到這裏,她讪笑着立即回答說:“在,在那個女的跟前。”
說着,回頭看向院門口,只見那白狐裘雪青衫子的女子目光幽幽,正停步在院門口處,那顆凋零覆雪的梨花樹前,仰頭看着枝梢。官差攔着,她沒有進來,缪娘子立即颠颠兒跑回去,伸手向她,下巴要翹到天上去:“釵子,拿來。”
稚陵緩緩取下了銀釵,遞給她,沉默着,雙眼沉沉如晦。
“你看,早這麽乖巧,哪有這些事?”缪娘子哼了一聲,旋即扭身進了院子。宅門大開,那邊正莳花弄草的缪老太太向門口一探,只見官差烏泱泱站了一堆,這白狐裘的姑娘亭亭獨立,倒生得格外纖瘦細弱。她暗忖,怎麽瞧着有幾分面熟?
不等細看,自家女兒已經趕不及地拿着釵子,嘴角揚得快上天了,将釵子遞給守在樓下的另一位白面侍從,煩請他送上樓去。
她這廂萬般期待着大貴人的獎賞,在樓下徘徊,不消片刻,卻看那侍從的确慌裏慌張地下了樓,臉色煞白的,慌忙往門外跑,缪娘子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前,一邊喘氣兒一邊問他:“大人,大人,怎麽了?這麽急赤白臉的?”
那侍從一口氣跑到了宅門前,目光一掃,就見門前款款獨立的雪青衫的女子,連忙換上了一副恭敬客氣的樣子,微微躬身,小心地說:“……姑娘,請姑娘進去一敘。”
把缪娘子看得目瞪口呆,扯着他衣袖:“大人弄錯了吧!?”
被那白面侍從急忙甩開了袖子,低斥道:“閉嘴吧!!!”
缪娘子被罵得一呆,依照平日,定要叉腰罵街了,可現在情勢不同,也只得把一喉嚨的話咽回去,裝弱裝可憐地低下了頭。
白面侍從卻看眼前人分毫不為所動,只是腳步緩緩一挪,靜靜地側過身去,目光難解,幽幽說:“進去?我不是‘閑雜人等’麽?”
白面侍從讪笑說:“姑娘怎會是閑雜人等,下面人不認得姑娘,這才、這才冒犯了姑娘。……”
可任憑他怎樣說,她步子動也不動,連目光也分毫不動,他心裏打鼓,卻聽她終于開口,淡淡的:“讓你的主子出來。”
白面侍從連聲應着,一溜兒小跑回去,缪娘子聽了,倒抽一口涼氣,這女的——她,她有幾個膽子敢這麽說話!?
她瞠目結舌,斷斷續續說:“你,你不要命了?”
對方卻絲毫不搭理她,缪娘子心裏這會兒已經有了些揣測,難道這女的也大有來頭……?看她的架勢,連陛下也不放眼裏,難怪那幾日也壓根不把她放在眼裏呢!她暗自想了一想,覺得對方若是真有什麽來頭……她還可以借先皇後的名頭再賣賣慘,陛下不會坐視不理的。
她這廂心裏胡亂跳了一陣,竟真見雪白鶴氅玄袍玉帶的元光帝匆匆過來,手裏正握着她不久前拿去的白玉銀釵。
腳步太急,以至于氅衣的衣角随風鼓動起來,他急切喚她道:“稚陵——你聽我說……”
他踏出了門,四下裏官差衙役紛紛跪了一片,烏泱泱的,鴉雀無聲。
缪娘子急忙也跪下來,卻拿眼角餘光瞥着,只見院門前元光帝他長身玉立,步子未站穩,“啪”的一聲脆響。
衆人鴉雀無聲,全震驚着,看着那個姑娘本來淵默沉靜,猛地揚手給了他一耳光。
猝不及防,很響。
她竟當衆給了陛下一耳光!?
“怎麽,你住我家住十幾年,就成了你的家了?”她冷聲道,比冬日裏的朔風還要冷,聲音雖然啞,卻铿锵有力,分毫不顯得脆弱,“……和你的相好一起滾出去。”
叫缪娘子看得腦子一片空白,險些暈過去。
那紅彤彤的巴掌印留在即墨浔俊美無俦的臉上,很用力,打得猝不及防,打得他偏了偏頭,愕然地望着她,鬓發被風吹亂了些,拂在眼前,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來。
漆黑的長眼睛怔怔的,像是一汪被風吹皺了水面的寒潭。
稚陵略過了他,再不發一語,只緩緩邁步,跨進門中。
“稚陵,什麽?你是不是誤會了……”
他回頭,連忙扯住她的袖子,卻被她猛地甩開,她頭也不回,只淡淡說:“誤會,誤會什麽?……”
她有千頭萬緒,都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他追在她的身後道:“你怎麽不回家。”
“我不回家,難道不是因為,有家不能回麽!?”
他忽然緘默。
這裏院落清淨無塵。她有些記不清,從前是不是這個樣子的。
門外跪着的缪娘子卻失了魂一樣,目送他們兩人踏進院中,不可置信,滿滿當當都是震驚。那女的……她,她是什麽來頭,她是什麽關系?她竟然敢這麽對陛下!?
缪娘子一時怎麽也沒想到,顫顫巍巍地去問身側跪着的那個白面侍從,白面侍從低聲地告訴她,那位是當朝丞相之女薛姑娘,她與陛下……有莫大的淵源。
缪娘子一聽,登時心頭一震。她只要一回想起剛剛那姑娘她毫不留情的一耳光,已渾身都在發抖。
她連皇帝都敢打,豈不是輕易能要了自己的腦袋了!?
作者有話說:
即墨浔:叫我出來,沒有親親抱抱,只有巴掌……。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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