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he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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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 重陽,宜登高,宜出行, 宜飲菊花酒。
“……”
睜開眼睛, 披星戴月, 頭頂還挂着一枚雪白的月亮,石階很長,稚陵愣了一下,她明明記得她躺在坤寧宮裏柔軟溫暖的被子裏——怎麽一睜眼, ……這是到哪裏來了?
她在他後背上, 她的兩條手臂還摟着他的頸子。
唔, 如果知道她醒過來, 會不會就不背着她了?為了省力,她決心先忍一忍不問他“這是哪兒”。
低頭仔細一瞧,他穿的是一身石青色缂絲的錦袍常服,束着銀冠, 錦囊玉佩躞蹀長劍, 四周似也沒有旁人跟随——
這山略顯得陡峭,他仿佛走的是一條不尋常的小路,石階遍滋青苔, 并不好走。但在他背上,倒十分穩健。
他一聲不吭的,大抵沒有發現她醒過來了, 脖頸上沁出一層汗來,稚陵下意識從袖口裏抽了錦帕來給他擦了擦,這套動作行雲流水般做完,她愣了一下, 即墨浔也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什麽,在一顆參天古杉旁頓了頓腳步:“你醒了?什麽時候醒的?……是我把你弄醒了?”
“這是哪?”她把腦袋擱在他的肩窩處,即墨浔繼續沿着石階爬山,說:“微夜山。”
“微夜山?到這兒來乾什麽……大清早的,……”她說着,打了個哈欠,昨夜裏他還折騰她來着,竟這樣生龍活虎的,到底誰說男人過了三十五就……
她思緒渙散,冷不丁聽他話音裏有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壓低着開口:“今日法相寺有活動。”
今年的法相寺換了一位新的住持師父,法名通竹。這位師父甫一接手了法相寺,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刀闊斧地整改了一番,令法相寺煥然一新。
據說這位通竹師父,他很有前人所沒有的開創精神,繼任住持以後,法相寺香火鼎盛,比從前更勝一籌。
她想起來不日前,在金水閣中,的确聽到了關于法相寺的這些傳聞。
這些年,即墨浔已鮮少像少年時一樣急于籠絡各色人才,須在金水閣中叫她藏在屏風後辨人。只這回,他大抵在想需要為兒子多鋪一鋪路了,只好重操舊業。
聽得這樁逸聞。
沒成想他還記在心上,——但是無論是多麽吸引人的活動,哪怕是撒錢,也不值當他餐風飲露夜半三更地帶她到這兒來罷?
他說:“還有一截山路。若是困,再睡一會兒罷。我走慢些,不颠的。”
話音落後,久沒聽到稚陵回他,才發現她撐不住睡意早就又迷迷糊糊地閉上眼了。
他暫放了心。
這條山路僻靜,草蟲低鳴,攀上山時,恰逢日出,日照群山,蒼翠深紅莫不披拂上耀眼金光,這第一縷破雲而出的日光裏,法相寺新修繕後的寶塔頂熠熠泛出刺眼的光。
稚陵迷糊着再睜眼,便被那刺眼日光照得睜不開了,擡手擋了擋,卻疑惑說:“這裏……”似乎是法相寺背面那座高塔。
低頭一看,即墨浔的頭發上沾滿了松針碎葉子,她連忙給他拍了拍,埋怨說:“怎麽弄成這樣了?……怎麽不走大路,非要走山林裏百十年沒人走的小路?”
他放下她。
面前是一壁朱瓦黃圍牆,牆面新刷,乾乾淨淨,仰頭還瞧得見牆裏樹木伸過牆的枝桠。他們兩人站在這牆下互相拾掇乾淨了身上沾落的草葉,互相理了理頭發衣領首飾。
總算沒有剛剛那樣淩亂了。
稚陵問他:“不會……要翻牆吧?”
看即墨浔的表情,她緩緩睜大了眼睛。
他到底想做什麽?
可這時,卻聞寶塔上有敲鐘聲,她見即墨浔眉頭一蹙,催促她說:“得抓緊時間。”
他的樣子難得很鄭重,稚陵心頭雖閃過了諸多猜測,但在他火急火燎的催促下,來不及細想。
即墨浔身手穩健,在牆角處先墊了幾塊石頭,再攀住樹枝爬上了牆頭。
他在牆頭上朝她伸手。背後是寶塔孤立,漫□□霞。
他的力道很大,握緊了,便仿佛握住了最牢固的物什,沒有絲毫掉下去的擔心。稍微借力,輕易就攀上了這牆頭。
稚陵在牆頭上憑高一望,只見有烏壓壓的善男信女們從前門處湧了過來,沒有來得及問他,即墨浔又已躍下了牆頭。
他在那兒張開雙臂,仰頭朝她道:“跳下來,我接着你——別怕!”風很大,掠過山野,莽蒼蒼的,像水面起落的浪潮。
他的聲音夾雜在這山風裏。
稚陵攥着水天碧的衣角,心一橫,直挺挺跳下去,一瞬間失重,被他接了個滿懷。
“……”她半睜開了眼睛,恰好見即墨浔他鋒利的下颔線,日光照着烏發,縷縷都生出光芒。
他回過頭望了眼正湧向寶塔的人群,低念一句“來不及了”,在稚陵詫異的目光裏,乾脆沒有放她下來,就那麽打橫抱着她,極快轉身往寶塔處一路急奔。
風聲呼呼,到了塔下,守塔的僧人見他們兩人來,驚異着說:“這樣快……”還沒有說完,即墨浔目光一轉,騰出一只手從他旁邊一面木架上飛快準确地拿走了什麽東西,便抱着懷中稚陵,三步并兩步地跨過門檻,跨上長梯,玩了命似的登塔。
幾乎就像背後有誰在追殺他一樣——稚陵想,就連二十年前他在敵軍陣中也斷沒有跑這樣快的時候。
氣喘籲籲登到塔頂,推開了門仍有兩個小和尚在塔中,一樣稀奇:“诶,這樣快——”
稚陵目光匆忙一掃,見這最高層上除了古拙銅鐘,還立着一顆青銅澆鑄半人高的桐樹,枝葉縱橫,形似真物。
他費了這麽大的勁兒,驟然止步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聲就響在她的耳邊,仿佛震耳欲聾。
“……”他拿着那樣東西,終于放她下來,身後已傳來了蹬蹬蹬響成一片的登樓梯聲,他半蹲在了鐘旁那尊銅樹跟前,似乎終于想起她還在他後頭茫茫然不知他要做什麽——這時他側過了身,回頭一笑,要牽她手:“稚陵——”
她将手一背,微微俯身看着他:“這是做什麽?不告訴我,不給牽。”
他漆黑的長眼睛裏閃了閃,但底下的登樓聲音卻愈發繁多愈發急促,他卻死活不想告訴她,支吾說:“它……”
稚陵才低頭看清,他左手上一把鎖,右手的手裏拿的是兩片紅絲縧,絲縧上燙金色的字跡,寫了什麽……
“永……”
未念完,身後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即墨浔只見別的香客已登上這一層來,睜大了眼,慌忙攥住她的手臂拉她過來,一個不穩,稚陵跌到他的懷裏,他圈住了她,強硬地握着她的手,将那兩片紅縧一并挂在了青銅樹的枝桠上,并飛快挂了一把同心鎖。
“唔!”
背後別人的手伸來已慢了一步,那最耀眼奪目最頂尖的一枝已然被他們搶先挂上了銅鎖。
留那對夫婦捶胸頓足。
稚陵怔了一瞬,兩瞬,擡眼看着那銅枝上随風飄曳的紅縧,燙金字跡一幅寫的是“永結同心”,另一幅寫的是“生生世世”。
她不可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幼稚——!”
他心願得償,現在心情出奇的好,環着她,小狼一樣蹭蹭她的頸後,嗓音低啞磁沉:“幼稚?……你不知道今日有多少人來搶那頭一枝鎖的位置。我們搶到了,下一世,還嫁給我。”
稚陵抿了抿唇,複看向那尊銅樹,斑駁銅綠間,陸陸續續趕上來的香客們已用紅縧和銅鎖挂了個滿滿當當。
但是——別人拿的都是升官發財子孫滿堂,他……恐怕只他拿姻緣當個寶。
“這法相寺裏青銅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垂果,三千年一落葉,三千年一沉睡。今年是開花之年,”他嗓音很低,娓娓道來,“若是向它許願,願望一定會成真。”
這話說得稚陵一愣一愣的:“銅、銅樹還能開花麽?”
他若有所思自言自語:“若是不能開花,就砍了他的腦袋。”
被稚陵聽到,睜大了眼,他立即眉眼略彎地笑了笑:“沒什麽。傳說總是有穿鑿附會之嫌疑,說不準能開花,說不準只是個傳說……”
稚陵想,即墨浔這顆鐵樹都能開花,——銅樹開花,說不定呢?
——
今冬的雪要比往年晚一些,上京城的十月還沉浸在秋高氣爽的天氣裏。夜裏偶爾要下雨,每下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寒氣浸人。
稚陵呵着手坐在軟榻上縫衣服,新貢的料子,玄色,花紋也好,縫冬衣很不錯。
泓綠端來了熱茶和小手爐,笑看着她:“娘娘,歇會兒罷,看時辰,陛下該下朝過來了……”
稚陵擡起頭來,一聽她的提醒,連忙将這縫了雛形的衣服給藏起來,說:“對,差點誤了時辰,得藏起來。”
泓綠心裏納悶,旋即又想通了,大抵是想給陛下一個驚喜。
泓綠料得很準,下一刻,陛下便踏入了殿中,陛下說的什麽“手好涼,要你放胸口捂一捂”,她沒臉聽下去,匆忙行了禮就退下了。
即墨浔他近日悟出一個理來,男人不能太死要面子活受罪,需要适當的死皮賴臉和死纏爛打。
他忽然發現軟枕後面藏着玄色布料,眼睛一亮,難道是給他縫的新衣麽?
冬日了,天涼了,溫柔細心如她,一定在悄悄給他準備新衣服了!
若不是給他縫的,為什麽要藏呢?
他心髒猛地一跳,歡快如春日溪澗,奔流直下,卻絲毫不敢問她,生怕問了便要告吹,只這樣默默的藏在心頭裏。
過了兩日,趁着稚陵在他懷裏打盹兒,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了軟枕,那件冬衣赫然又精致了些,但未等他細細地欣賞欣賞,她卻要醒了,他只好匆忙蓋上了軟枕,她小聲嘟囔:“好想吃糖炒栗子了,但是昨天才剛剛吃過。”
她大抵沒有發現他剛剛的小動作罷?
他心跳加快,只應着:“買,叫人去買。”
她緩緩睜了眼,纖長細密的黑睫一動,但笑盈盈地扯住他的衣領,說:“不要,我要吃現炒出來熱乎的。”
熱乎的,那得出宮去買。東門街上第三家,那個炒栗子的老板都認得他了。
但今日,他還有重要的事需同大臣商議——
“讓魏允帶幾個人跟你去。”
稚陵一聽,嘆氣說:“不如還是……等你有時間了罷。”說着,軟着身向金絲枕上靠了靠,被他摟住腰身,他不想掃她的興致,斟酌道:“那……那晚一點,事情處理完,我馬上就陪你去。”
她勉強答應了,但心裏已不僅惦記上了東門街的糖炒栗子,還有其他的東西了。
她道:“申時!到申時若不見人影,我就自己去。”
這一日下午,在明光殿裏議事的各官員們,總察覺到陛下似乎很着急,他急不可耐,急得要上房揭瓦……的那種急。
陛下他不時地問吳有祿什麽時辰,吳有祿吳公公額頭直冒汗,恨不得時間流淌得慢一些,慢一些到申時才好,可時間不等人哪,這左一位大人說句話,右一位大人說句話,稀裏糊塗就到了未時六刻,眼看申時趕去找娘娘可是不成的了。
有官員勸他,這件事,陛下急也急不得啊,須得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陛下的臉色很陰沉。
他立即閉了嘴,改口說:“很快就能辦,明天就去辦。”
然而議事結束還是過了申時,已經申時四刻,即墨浔已知道誤了時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撐着額頭,揉了揉眉心:“還是沒趕上。”
吳有祿大氣不敢出,看陛下他頹然地靠在檀木圈椅上,神情煩悶,哪裏還敢觸他的黴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明光殿,誰知道剛出了門,一回頭卻見廊下,裹着一身白狐裘的女子亭亭而立,微微側頭瞧向殿裏,聲音很輕:“吳公公,怎麽只有你出來了?”
吳有祿吓一跳:“娘娘來了?……娘娘,怎麽、怎麽也不叫人通傳,害娘娘在這兒等了半晌——”他慌忙堆起笑來,一拍腦門,連忙轉身進了殿,巴巴兒地跑到了陛下跟前,喜滋滋道:“陛下,您瞧,誰來了——”
“嗯?”
他擡起眼一看,傍晚的日光照入殿堂,她的身影若隐若現地立在門外,白狐貍毛在夕陽光中暈出了朦胧柔和的光色,她耳邊那顆明珠閃了閃,閃過他的眼中,叫他幾乎轉瞬雲開月明般浮現出了驚喜的笑意。
出了殿門,才見夕陽極好,晖照落在身上,他從她身後抱緊了她,說:“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她說:“我怎麽會自己一個人去啊……”半回過頭,耳邊明珠蹭過他的臉頰,染有一絲深秋的涼,但他順勢吻了吻那顆珠子,再順勢吻了吻她的耳廓,聽她聲音遽然變調:“诶!”
艱難地回了頭,恰對上他漆黑含着笑的眼睛,他這雙眼睛長得真好,形狀好,瞳色深,睫毛長,看她的時候,一眨不眨的。
她臉頰緋紅,稍轉過去,說:“時候不早了,還要出去呢!”
至于她為什麽不去找魏濃——乃是因為魏濃魏姑娘她說,以前不知道鐘太傅是個狠人,他布置的課業,每天都寫不完——她要回去寫課業。
——
在即墨浔悄悄惦記着他的新衣服惦記了十來日後,他忽然發現藏在軟枕下的衣服不見了——是要做好了麽?
他心底愈發期待。
然而左等右等,沒有見她有絲毫提起這件事的征兆,一時又患得患失,心情如坐紙鳶忽上忽下的。
直到太子殿下的生辰,他瞧見兒子穿了身嶄新的玄色錦袍,并在他面前轉了幾個圈兒,喜滋滋說是娘親給他做的新衣服,問他好不好看。
玄色錦袍上刺繡精致,和他之前很多回悄悄翻來看時一模一樣。
即墨浔懸着的心終于徹底——
碎了。
天氣仿佛随着他郁郁的心情,跟着郁郁起來,陰郁沒有幾日,天降大雪。
稚陵聽到殿外有落雪聲,出門一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頃刻間地上便鋪了一層薄薄白色,她搓着手想,今年的雪來得怎麽這樣突然。
坤寧宮離涵元殿不遠,走兩步就到了。
她撐上傘,慢悠悠踱去了涵元殿,可再沒人敢叫她在門口吹風了——她進了兩重殿後,吳有祿點頭哈腰請她到栖鳳閣裏坐坐,陛下議完事馬上就來。
她沒在栖鳳閣裏坐坐,而是踏上回廊,看到春風臺上兵器寒冽,沐上了雪,益發顯得殺氣凜凜。
百無聊賴,她在春風臺上捏了個小雪人。
捏完一個,她将小雪人立在兵器尖兒上,但他仍沒有議完事;她只好又捏了五六七八個,最後每一把兵器上都站了個小雪人,她才拍拍手下了臺,往回走。
臨走時還抓了一把雪團在手心裏。
即墨浔自是沒想到今日忽然下雪。天色很沉,哪怕是白天。
但是吳有祿進殿來告訴他,她來了,似乎天色頃刻就明亮起來。
他放下手中公文,出了殿門,走到回廊上,見她撐着欄杆,在對面的美人靠上,微微仰頭看着鋪天蓋地的雪花。
他連忙走近她,一邊走一邊問:“外面這麽冷,怎麽在這兒呆着?”
她回頭來一笑,說:“冷麽?”
他要牽她的手試試溫度,今日倒沒有躲開,順利得讓他疑惑,甚至她主動攥着手往他的臉上貼過來——等下一瞬被什麽東西冰到了臉頰,他驚了一下,低嘶了一聲,才反應過來:“……什麽東西?”
捉住她的手,掰開看,是一團雪,她笑意快從黑眸裏溢出來,說:“是雪。”
“……”他握着她的手腕,無可奈何,默了一陣,她小聲說:“不會生氣了罷?……”
沒想到天旋地轉,他已抱她在懷,倚坐在美人靠上,攻守之勢異也,她全已陷入他的包圍。
即墨浔微垂着黑眼,輕輕地吻上她指尖,雪融化成了冰涼的雪水,在掌心裏盈盈一汪,他含住她的指尖,溫柔又色氣地一點點吻嘗着她掌中的初雪。
溫熱與冰冷的滋味交融着,仿佛叫她渾身血液倒流,繃得很緊很緊,一下子,四周仿佛格外寂靜,只有簌簌落雪聲音。他慢條斯理地吻着她的手,吻得很細致,未化開的雪在他的唇齒之間發出清脆的吱吱聲,最後一口,他含着雪,卻掰着她的下颔,輕輕吻上她的嘴唇。
寒冽氣息染滿唇畔,她心跳遽漏,他唇畔勾着淺淺笑意:“雪很甜。”
稚陵腦海一片空白,只想到,雪很澀。
往年冬天的雪夜,總是很難熬。
可今天下了這樣大的雪,今夜她會做噩夢麽?
他不知道,入了夜,便把瑣事都推了,到了坤寧宮,尚未進殿,但在紛飛的雪花裏看到窗中映出她纖長剪影,便覺得心裏暖暖的。
稚陵在翻書——《論雉鳥的飼養指南:從入門到精通》,翻了幾頁,大抵是殿中燒了地龍,太暖和了,就容易犯困,她沒一會兒便困得擡不起眼睛,縮進錦被裏睡着了。
即墨浔沒有說話,靜悄悄地走進去,躺到她身旁。她翻了個身,恰好搭住他的胸口,還揉了一把,滿意得不得了,一時他不知她到底是睡着了還是醒着的。
他擔心她要做噩夢,今夜卻意外睡得很安穩,連夢話也沒有說一句,貼着他睡,像只小兔子一樣。
朔雪夜,殿外風急雪驟,急叩屋瓦門窗,風聲緊俏,嗚咽刮過。
他不時睜眼瞧一瞧她的臉色,她睡得沉,眉目都舒展開,才叫他把心放回了胸口裏。
翌日一早,她睜開眼睛,就瞧見即墨浔那雙黑眸正望着她發呆,眼下一片烏青,像是昨夜沒有睡好,她拿手摸了摸,說:“乾嘛這麽看我?我臉上有花麽?”
他愣了愣,感受到她指尖溫熱在他臉頰上描摹着,似一朵花的形狀。他問她:“昨夜雪下得很大,睡得好不好?”
她撩撥他的手指一頓,反而緩緩下移,移到他的唇邊,下颔,勾起他下巴來,聲音含着幾分笑,說:“有大夏朝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戰神在我身邊保駕護航,怎麽會睡不好呢?”
他心情很好,心情很好的結果就是接下來好幾日他都沒讓她好好睡。
——
除夕快要到了,堆積如山的公務中,不單是即墨浔很忙,稚陵也很忙,——忙中稚陵想起來九月重陽的事兒,于是向即墨浔揶揄說:“那顆銅樹開花了麽?今年都要翻年了。”
百忙之中的元光帝筆墨一頓,難得特意密旨一封專門去問法相寺的和尚們。
隔了幾日,收到了回應稱不日将開,但年尾諸多瑣事,使得去法相寺看到底那尊銅樹有沒有開花這件事成了難上加難。
事情繁忙,已到了臘月二十七八,宮人們忙裏忙外準備宮宴,偏偏這時候來了消息說那棵樹開花了——卻是昨夜開的,只守塔的小和尚瞧見了,描述中說,那尊青銅樹夜裏三更天忽然異光耀眼,從枝頭開始,一朵接着一朵綻放出幽藍色的光一般的銅花來,只開了一瞬間,待一眨眼,幽光盡謝,便全都複原,不見花影了。
稚陵瞧着他遞給她這消息,半晌撲哧笑出來說:“唔,雖然是編的,但想象之中,銅樹開花,大抵就該這樣子。”
他撐着腮,擡了擡眼說:“怎麽曉得就是編的?”
稚陵沒正面回答他,卻笑說:“唔,不信,九千年以後你親眼再看看——這樣死無對證的東西……”
他思索良久,糾正她說:“是一萬兩千年。”
“……”
——
除夕宮宴上,太子殿下最期待的是壓歲錢了,今年還可以多收到一份。
太子殿下秉承父訓,一向很節儉,從小到大一直在存錢,他想總有一日會派上很大的用處。
這個“用處”,體現在除夕給娘親的節禮上,他參考了東宮衆多幕僚們的建議,最後決心準備的禮物,他自己十分滿意。
那是一尊青玉觀音像,論雕琢的工藝,論用料的好壞,論每一絲的細節,都可以稱得上用心之至。
稚陵收到這觀音像時,起初還很訝異,為什麽兒子才十幾歲,送禮的選材竟像幾十歲,連他爹爹都不會送的——可待她拿回坤寧宮在燭光底下仔細一看,才察覺到這觀音像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知曉之後,她歡天喜地地将它擺在了極矚目的位置。
即墨浔實在無法對那尊觀音像視而不見,他說:“恐怕是哪個老頭子提的建議。”
她嗔他道:“你才不懂!”
即墨浔閉了嘴,正滿肚子疑惑,才聽稚陵說:“你看,這觀音像眼不眼熟?”
聞言,他更仔細地端詳起來,待看到這青玉雕琢的面龐,眉眼間,竟有幾分……熟悉。
意識到此,他心頭猛地一跳,逃也似的別開了目光,看向窗下坐着的鶴氅美人。
他想,他也“從此不敢看觀音”了。
——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上京城裏燈火徹夜通明。
人聲鼎沸,尤其這條長街上,幾乎摩肩擦踵,稚陵深覺上京城人多,好容易擠到了賣煙花棒棒的小攤旁,還沒從懷裏掏錢,旁邊的客人大筆一揮對小攤主說他全要了。
稚陵暗自跺腳。
小攤主說:“姑娘,姑娘,那位可惹不起呀,他是楚國公世子家的人!我們平時都要他們照顧的呀——”
稚陵:“……”
身後有誰牽住她的手,她微惱道:“吶,都怪你——來早一點就好了!”
即墨浔遮遮掩掩的,不知在哪裏買了一張滑稽的青鳥面具戴着,她知道他不願抛頭露面,但未想到他還另買了一張同款的面具,要給她也戴上。
他還不明所以,對她的火氣也摸不着頭腦:“怎麽了?誰惹了你生氣?”
她将她連續四個小攤兒都買不到煙花棒棒的事情一股腦說出來,惱火着将他連坐,控訴道:“既沒有面子有沒有裏子,現在連臉都要遮起來了!嗚嗚……人家的臉面關系多麽好用,你的關系有什麽用嘛!我說我是我爹爹的女兒都有人信,都沒人信我相公是皇帝——”
“煙花棒棒而已,怎麽會買不到?”
她涼涼道:“這東西緊俏着呢,這個時間,人人都想要,……”
即墨浔不信邪,親自出馬,在走遍了沿街的鋪子和各小攤後,信了邪。還有的更過分了,竟說自己專門免費送給大貴人們的,讓他這市井小民一邊兒去,并說他的令牌是贗品——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一時半會兒總不能強搶別人的東西,即墨浔思來想去,只得吩咐吳有祿去買。然而吳公公這回也碰了一鼻子灰,對方說內廷的大總管怎麽可能要親自出來買煙花棒棒的,并建議他這個糟老頭子快些回家,省得這人擠人擠摔倒了。
吳公公無可奈何,一級一級地找下去,最後叫那一向最不起眼的內廷小太監去買。
本也沒抱什麽希望,偏他買回來了,甚至有一大捆,他笑開了花,跟吳有祿回禀道,那幾個攤主聽說他是宮裏人,都搶着要送他呢——
吳有祿兩手一攤:有眼不識泰山。
即墨浔面具下的眉頭蹙起來,可見大家寧願相信眼前這小太監真是宮裏的小太監,也不怎麽願意相信他是即墨浔。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認不出他來。
十幾年前去過的那家賣酥糖的寶方記,竟直到現在也沒有倒閉,鋪子的夥計也沒有換,但是容貌已經大變樣,從青年變成了中年。
那夥計見他們一行路過,連忙打招呼招攬生意說:“客官,買點糖吧!”
稚陵說:“這家店怎麽這麽耳熟……”
她想起即墨浔給大臣們發糖的事情來,不由得微微一笑,說:“買點糖吧。”
夥計殷勤道:“客官,我好像見過您……十幾年前……”
即墨浔眼皮一跳,他不是戴着面具麽?
夥計解釋說:“客官的氣質,跟別人不一樣。哪怕您戴着面具,小的都能認出來!”這話聽着還算舒心。夥計見稚陵在櫃邊認認真真選糖,于是殷勤招呼問:“這位是客官的夫人罷!”
稚陵壞心眼地擡起頭說:“唔,你怎麽曉得不是兄妹?”
她分明也戴着面具。
夥計嘿嘿一笑:“直覺,都是小人直覺!”
他心裏想,上元佳節,不和夫人逛,難道和妹妹逛?那人鐵定腦子有病。
即墨浔聽了,心情卻極好,終于也有機會做大手一揮的財主,于是買了許多糖,打算明日發給大臣們。
水邊燈火絢爛,雪花紛紛,融入河中,投出無數圈細小的漣漪,倒映着水岸的燈火與煙花,人聲鼎沸中,長街的那一頭似有敲鑼打鼓聲,逐漸地近了。
稚陵拉着他站到了一棵古樹盤踞的樹根上,這位置絕好,高出人群一點點,那遠處景象益發清晰地映入眼簾。
當先是一駕游車,車上盛有碩大的火樹銀花,逢道上,噼裏啪啦地迸濺着絢爛的光點,恍如星落,再是一座燈山,這燈山有七重,最上一重點了一盞蓮花燈,燈山熠熠,光明如晝,路過這棵樹的時候,光明照耀下,白得幾乎刺眼。
光影分明,稚陵一瞬不瞬望着這火樹銀花,這七重燈山,還有水岸對面升起了巨大的煙花。
稚陵拉着他袖子,說:“你看!是舞龍!”
鑼鼓聲漸次近了,原來是舞龍的,這條龍黃金身,龍頭昂揚驕傲,不時擺出各種逗趣兒的動作,吹吹打打地經過。
四下裏水洩不通,人群時時叫好,連說話的聲音幾乎都淹沒在了鑼鼓聲和喧嚷的人聲裏了。
她怕他沒聽到,回頭來,正要再說一遍,卻沒想到他忽然擡起她臉上縛的面具,擡起他自己臉上縛的面具,他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嘴唇,近到要吻上來。
這一瞬間,天邊有赤紫色的煙花無比絢爛地炸開了。
她的心跳就像這背後的煙花一樣,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灼熱,全在若即若離間,分明背後這樣喧嚣熱鬧,她卻聽得一字不落,——他低聲地說:“稚陵,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她睜大了烏濃的黑眸,依稀回想起許多畫面來,頓了一頓,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回映着,她指着街上,說:“你看,有舞龍——”
她說着,卻再忍不住話音裏的笑意,嘴角平不下去,笑着重複一遍:“快看呀!”
他吻下來,不給她催促第三遍的時間。
他已經全都知道了。
燈火闌珊,上元燈會進入了尾聲,游人們三三兩兩地離去,稚陵趴在他後背上,嘀咕着:“為什麽今夜過得這麽快?而且,一個熟人也沒看到呢。”
他靜了靜,想,大抵是她太專注于看變戲法的、舞龍的、舞獅子的、賣花燈的……全沒注意到吧。
比如,她爹爹帶着她娘親在對岸放煙火;魏濃在給她的爹爹買了梅子飲,她的爹爹嫌太酸了;……
比如,她也沒注意到楚國公世子帶他的夫人謝疏雲一起在水上游船;程繡扭着她的探花郎相公的耳朵問他讓他準備一條大一點的船為什麽沒有楚國公府的大。
再比如,她沒注意到那個賣花燈的旁邊有個戴面具的男人,似是鐘宴;那個變戲法的旁邊有個提着燈的少年,似是陸承望;那個猜燈謎的旁邊有個猜了二十幾個燈謎的公子哥兒,似是韓衡。
——自然,後面這幾位她還是不要看見比較好。
但她嘀咕完,補了一句說:“但好像看到有個人,很像……”
他心裏一驚。
“很像誰?”
“很像煌兒哦。”
即墨浔松了一口氣,又吊起一口氣:“!?”
“下次帶孩子一起吧,成日悶在宮裏多難受——”
即墨浔堅決反對。
反對的原因不能見人:其一,少兒不宜;其二,別人很容易說他兒女雙全。
翌日的早朝,吳公公給各位大臣每人發了一塊玫瑰酥糖。
很讓人……摸不着頭腦。
但聖心莫測,說不準是陛下的考驗?
——
開了春,上京城裏春寒料峭,乍暖還寒。雁陣飛回,春草漸綠。淅淅瀝瀝下了幾場春雨,稚陵在廊下逗鳥兒,這兩只鳥兒每日忙着從這兒飛到那,從那兒飛到這,時常落下一地的羽毛。
盡管她已逐字逐句地學習即墨浔那本《論雉鳥的飼養指南》,但越學越覺得這兩只和書上的不一樣,比如,太黏人。
這幾日下雨,沒有出門遛鳥,幾乎肉眼可見它們都癟着嘴不高興,連羽毛都暗淡起來。稚陵只好一邊梳着它們漂亮的羽毛,一邊畫餅:“哎,這下雨怎麽總不停呢?等雨停,出太陽了,一定帶你們出去玩——”
兩只鳥不知有沒有聽明白,但很歡快地繞着她在殿中低飛,并撞碎了一對白瓷梅瓶,痛失晚飯。
春天要忙的事情也不少,譬如皇後要主持的親蠶禮,以及許多開年的祭祀……。但事情總歸是忙也忙不完,出太陽的日子卻很稀罕,二月裏好容易這淅瀝瀝的春雨停了兩日,稚陵覺得自己都要發黴了,便想起前年去西園放風筝的事情,從陪嫁裏翻找出了風筝,拍了拍灰。
她說:“要趁着天氣好,去遛鳥,活的鳥要遛,這都蒙了灰的更要遛了。”
即墨浔含笑看她,點點頭,她疑心有什麽古怪——因他笑得便很古怪。
地點選在西園,一來這西園僻靜,又是他的地盤兒,沒有人打攪;二是這西園春色正好,更有大片大片可以放風筝的山野。
說不準能挖到新鮮竹筍做來吃,她想一想就覺得不錯,等到了地方,過了放風筝的瘾,養的兩只鳥歡快地在天上飛來飛去,即墨浔才告訴她:“這些天累了罷。西園中……有一眼溫泉湯浴。”
“溫泉?”
豔陽高照,今日東風甚緩,迎面吹來,杏花氣息随風拂面,稚陵承認她很心動,忽然想到了什麽,微微睜大了眼睛,微妙說:“有溫泉的話,就不必在河中洗澡罷?”
即墨浔尚不解其意,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她意有所指,登時頸邊染上薄紅,閃過了目光,說:“唔……”
她壓低聲音:“我就知道……”就知道他那回是故意勾引她!
他卻不語,目光含着幾分春光缱绻的柔和,幾分東風疏狂的占有,還有幾分意亂與情真。他的唇動了動,末了卻漸漸勾出一個偏于豔麗的笑意,說:“你才知道。”
上天并不總是按照人的意願,比如這豔陽高照天,忽然響了幾聲悶雷,轟隆隆的,旋即烏雲低抑,飄下一簾春雨。
沒躲得急,即墨浔慌忙拿外袍給她擋着,一路快步進了一座小閣,拍了拍身上雨水,稚陵沒有淋到太多,但頭發也打濕了一層晶亮的水珠子,他則更不必提,渾身濕透。
至于兩只在天上的鳥兒,狼狽地飛回來時,抖了抖羽毛,抖了一地的水花。
即墨浔說:“溫泉就在不遠了,……怎麽會突然下起了雨……”
稚陵抱着胳膊無奈笑說:“大抵是上天成人之美罷!——罷了,正好去泡一泡。”
這溫泉池子要沿着青石小路拾級而上,有叢石作天然屏蔽。水汽氤氲彌漫,霧茫茫的,幾乎看不清,他一邊攙着她,一邊撐着竹傘,走到池邊。
稚陵低頭去解了腰上羅帶,可竟在手忙腳亂中越解越緊,背後另一只手探上來,不小心碰到她的後腰,霎時間渾身緊繃,他道:“別急,別急。”
春雨打在傘面上,淅淅瀝瀝作響,離得近,更要清晰地入耳。
她耳後通紅,任由他解開那條薄白的羅帶,羅帶半濕,挂在了青石上。她慢慢地擡手要解這羅衫,青白衫子在他手裏一點點剝落,她,春日的寒氣仿佛一下子襲來,叫她抱緊胳膊,慌忙地脫下繡鞋,投進水裏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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