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五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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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端倪



蔔阜欣是在霍亥死亡兩個小時以後得知消息的。西方朔和她的車間領導楊同發來到她家時,蔔阜欣正坐在椅子上看電視上播放的洗發水廣告,但她的表情卻像是在看驚悚片。

這套房子是老式的板式樓,是公司在一九八九年蓋的福利房,一直沒有房産證。原本這套房子也是他跟霍亥的,幾年前霍亥跟他哥在公司倒賣礦粉發了財,又陸續買了兩套新房,搬了家,這套房子便一直出租。

去年,兒子上高中,霍亥說要買學區房,接送孩子也方便。但他們不符合購房條件。霍亥說可以辦假離婚,把資産全部轉移到自己名下,新房用蔔阜欣的名義買。等他們辦理了離婚手續,霍亥卻把房産全賣了,還和一個女人勾搭在一起。她精神受刺激,落了個間歇性精神病,隔三差五地去過精神病院。後來,霍亥也辭職不乾了,大概是受不了別人的冷眼,都說他這麽對待自己老婆和孩子,狼心狗肺不是個東西。還好她還有福利房,不然得露宿街頭。

楊同發說,“霍亥死了。”

蔔阜欣看着電視,沒聽見他的話,電視畫面裏的女人正在甩頭發,她瞪大眼睛盯着那女人,仿佛那人的頭顱會随着擺頭的動作掉下來。

楊同發看了一眼西方朔,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裏面有兩千塊錢慰問金。他把信封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霍亥死了,公司領導委托我給你帶了慰問金,有什麽困難,可以跟我說。”

蔔阜欣轉過臉來,臉上緊張的表情緩和下來,硬邦邦的眼神也逐漸軟了下去,看了看信封,才說,“楊主任,他是真死了還是假死了,你不要騙我。”

“真死了,今天下午剛死。”


“死的慘不慘?是不是中風又發作了?我天天用小紙人紮他的頭,中風就是我紮的,現在終于紮死了。”她笑起來。

“不是不是,不是中風死的,比中風還慘,是吊死的,在順德汽修廠的廠房裏。”

“哦……”她想了想,“這麽說,人不能算是我殺的……那一定是那個婊子殺的,你們要把她抓起來槍斃,奸夫淫婦都不得善終,這樣才圓滿。她殺了他,肯定是她殺了他。她是圖財害命,勾引蠱惑這個蠢貨,他死了是活該,但我不能讓她得到一分錢,律師說,那些家産要有我孩子的份兒。”蔔阜欣的語速變得很快,一口氣說完,嘴唇哆哆嗦嗦,胸部起伏不定,一副大仇得報的氣勢。

西方朔看着這個精神有點不正常的女人,他以前在公司見過她多次,每次都是陰雨天。她穿着雨衣,推着一輛電瓶車,一邊走,一邊用手胡亂地指點,高聲地叫罵。沒人能聽懂她說的是什麽,叽裏呱啦的像是外國話。

蔔阜欣給兒子打電話,興沖沖地說,“霍寅,你趕緊回來,有天大的好消息。”

她兒子大概問了她“什麽好消息?”

蔔阜欣樂得合不攏嘴,大聲地說,“那個老東西終于死了!”

霍寅大概不願意回來,或者是不大相信自己的父親已死了。蔔阜欣好說歹說了一通,有點不高興地挂了電話,自言自語了一句,“下周再回來,下周這老東西都燒成灰了,難道你連出殡都不去嗎?也好,這老東西活着不乾好事,活該死了沒人送終。”

西方朔輕輕拽了拽楊同發,“不早了,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楊同發站起身,蔔阜欣卻說,“這種非正常死亡,難道不該解剖嗎?他肯定不是自殺,是被那個賤人害死的。謀財害命……不行,我得見領導去,強烈要求把這個王八蛋大卸八塊,讓他死無全屍。”

蔔阜欣盯着西方朔穿的工作服看了幾眼,知道他是保衛部的,“我太了解這老東西了,他比誰都惜命,是不會自殺的。”

西方朔說,“自殺只是我們的初步判斷,還沒有經過法醫鑒定。”

“所以你們一定要解剖驗屍啊,對不對?”

西方朔說着話,便和楊同發走到了門口,蔔阜欣一把抓住西方朔的手腕,懇求說,“一定要解剖驗屍,不然我就天天到公安局去鬧,告你們草草結案,告你們草菅人命。”

西方朔說,“公安部門有完整的程序,目前的一些細節,我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透露的。是不是自殺,要不要驗屍,分局刑偵部門會有安排。”

蔔阜欣看着他們倆消失在陰暗的樓道裏,若有所失地緩緩關上門,又坐回到椅子上看電視,拿起遙控器換掉了正在播放的連續劇,按了起來,直到找到一個正在播放廣告的頻道,才興沖沖地放下遙控器。畫面裏一個光頭相聲演員托着一個藥盒子用十分誇張的表情高興地說,“什麽,你也有痔瘡?快試試菊花牌痔瘡貼,三盒一療程,三個療程永不複發,僅需一千八百元。記住,菊花藥業……”

西方朔在回去的路上接到分局的電話,讓他參加晚上的分析會。不用說,肯定是霍亥死亡的事。從昨天到現在,他還沒合眼。一想到現在做的事,他就感覺有點心塞。這種“報喪”的活竟然安排他來乾,理由是他清楚情況。反正平時那些惡心人的活他也沒少乾,也不在乎這一次了。他心裏不爽,但不能表現出來,特別是在這個節骨眼。

不過話又說回來,該自己下崗,就是對着領導磕頭叫親爹都白搭。西方朔參加工作已十幾年,公司裏的事他早已看得透了。這裏的職場生态比較另類,不管是升職加薪還是評先樹優,跟工作基本沒什麽關系,跟關系才有關系。那些鋼二代鋼三代們幾乎壟斷了所有職場資源,公司管理混亂不堪。成立三鋼集團後,淺水鋼廠就進入了毀滅模式。本來,三鋼集團第一任董事長周大福是淺水的人,對淺水更有力才對。但事實恰恰相反。

周大福上任第一個月,就從小廟調來一個二級分廠的副廠長任淺水鋼廠總經理,但不出所料沒乾多長時間就被打跑了。周大福打着“不因為自己是淺水人就照顧淺水”的旗號,三鋼集團總經理及一乾副總,幾乎全部被小廟人霸占,主要機關部室,也全是小廟的天下,就連日東公司也未能幸免,經理層及各類主要管理部門的正職逐漸被小廟人替換了。

有小道消息說,周大福在淺水乾的時候,一直是二把手,與一把手鬧得很僵,有一次公司領導換公車,他的車比一把手的排量小,認為這是公然羞辱他。一個對淺水懷恨的人當了三鋼的董事長,那淺水還有好?2012年,三鋼集團打着“承擔社會責任”的旗號強迫淺水貸款125億元上除塵設備,除塵設備剛剛建好甚至還沒試機,三鋼集團又借“淘汰落後産能”做文章,打着國家的旗號關停了淺水一個煉鐵廠和7座高爐,整個工序鏈條幾乎中斷,除塵設備成為廢鐵。煉鋼無鐵,被迫關停一個煉鋼廠和三座轉爐,板材和型材因為無鋼,僅保留了一條線材産線茍延殘喘,小型産線、薄板、中厚板等全部報廢。只有那條剛投産的線材産線由于銀行貸款的原因,才被三鋼打着“利舊”的旗號拱手搬遷送給了日東鋼廠。至此,淺水鋼廠已大勢已去,回天乏術。淺水公司內部,那些中層以上的乾部似乎并不關心公司的前途,都拼了命的趁着最後的時光撈上一把,大概都盤算着,照公司目前的死亡速度,起碼能挨到自己退休,至于以後的事,誰愛操心誰操心去吧。于是,一幫老頭子成為了淺水最後的攪局和送終人,天天喊着深化改革,無非不是部門合并分拆,就是競争上崗。他們樂此不倦,因為,只要有競争上崗,就不愁沒人送錢。

西方朔眼下正在盤算即将開展的新一輪競争上崗,要權衡利弊,要知己知彼,還要下好詩外工夫。他想起來那袋子鹹魚,想起陳七郎,暗罵自己沒用。公司目前的境況,他能不能保住工作崗位,根本不取決于他能為公司乾什麽,而是某個領導能得到什麽。一袋子鹹魚陳七郎能看上?舉拳不打送禮人,就算陳七郎再記恨自己,也不至于因為送他一袋子鹹魚而壞事吧?去年陳七郎老婆死的時候,王強健為什麽能火速被提拔為副科?不就是陳七郎知道王強健的二大爺在火葬場燒火爐嗎?王強健跟陳七郎說“陳主任,你放心,保證給你燒得透透的,掌火的是我二大爺,我會讓他特別關照的。”王強健是唯一一個因為陳七郎老婆摔死而沾光的,他老婆頭一天死,第二天他就升職了。出殡火化那天,王強健的二大爺果真賣力,旁邊的一號爐子都燒了三個人了,燒陳七郎老婆的爐子才關火。其他的屍體火化完拉出來,頭骨裏面的腦子還冒着煙,還能看出一個人形的骨架。陳七郎老婆從火化爐出來的時候,連個渣都沒剩下,勉強掃了一把灰。陳七郎很滿意,這大概是他有生之年見過的燒得最賣力的一次。當年他爹死的時候都沒燒得這麽好。

西方朔來到分局辦公室的時候,分析會已經快結束了。何局長看他進來,就讓他往前坐,會議桌上空了一個位子,顯然是為他留的,只是沒有擺名簽。

陸明等他坐好,接着剛才的話往下說,“在現場并沒有發現他殺的痕跡,人字梯上的潛指紋是霍亥的,雪地上的腳印确定是霍亥所穿的鞋留下的。”

何雲龍說,“通過法醫對死者檢驗,霍亥死于窒息。并且綜合現場痕跡,沒有打鬥,甚至死者在死亡前還抽了幾支煙。更重要的是,那間汽修廠房是個密室,除非有人在他進入之前或者在門被反鎖之前進入了倉庫,否則一旦反鎖,除非用氣割才能進去。”他看了一眼西方朔,西方朔馬上點頭。

“但問題是,如果我們假設霍亥死于他殺,就必須解釋幾個疑問,一是雪地上并沒有他人的腳印,除非他老婆就是兇手。二是,他在面臨死亡的情況下為什麽沒有反抗?三是,也是最難解釋的一個疑問,他老婆在他死亡當時根本不在本市,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除非有替身。”

從何雲龍的口氣上,大家都能聽得出來,霍亥死于自殺無疑了。只是為了嚴謹,才将這些情況說一遍。就像醫院做手術,無論多簡單的手術,醫生都會告知可能面臨的重大危險後果,你要同意才行。判斷是自殺,排除他殺的各種情況是先決要件。何雲龍的意思就是,他殺可以排除。

西方朔想起來昨天晚上的刮擦事故,想起了高河島,想起來早晨自己跑到順德汽修廠,在那裏又見到了高河島的車。他隐隐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對,又不敢說。在他拍着順德汽修廠圍牆大門的時候,霍亥也許還沒有死。那麽他當時在廠房內會乾什麽呢?如果有兇手的話,不對,這種假設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今天我們讓保衛部的小西參加會議,讓他再給我們介紹一下基本情況,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陸明的話讓沉思中的西方朔驚了一下。

陸明見他走神,以為他還沒有從死亡現場的陰影裏走出來,故作輕松地小聲說,“怕球,上吊自殺還算是最友好的自殺現場,比殺人分屍好多了。你來給大家再說一遍經過,然後跟我們一起去見見世面。”

西方朔便從接到電話開始,一直說到今天晚上去蔔阜欣家報喪的經過,最後說,“這個蔔阜欣強烈要求解剖,她說霍亥不可能自殺,一定是被曹瓊慧害死的。”他沒說蔔阜欣要求解剖的原因是為了出氣。

陸明說,“那不正好,我剛才已征求死者現任老婆的意見了,她也同意解剖。我們以前只碰到過死者家屬強烈反對解剖,看來不僅會有例外,還有強烈要求解剖的。”

陸明說完看了一眼何雲龍,“您再給作一下指示?”

“作什麽指示,你都指示完了。散會吧,你不是說還要帶小西同志去見世面嗎,我就不耽擱你們寶貴的時間了。”何雲龍說完就站起來,“散會散會,沒事的回家,有事的辦事去。”

西方朔上了車,才知道“見世面”原來是帶他去殡儀館去看解剖屍體。大晚上看這個東西,讓他有上當受騙的感覺。但又不好說不去。

陸明在車上拍了他一下,仿佛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麽,“還不高興了?保衛部這麽多人,你什麽時候見過誰到過解剖現場?別說解剖現場,就是刑事案的外圍偵查也沒讓保衛部的人參加過。”

“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那是當然,以後你就知道了,這件事恐怕關乎你的未來和前途。”

陸明神秘的笑意,讓西方朔背後有點發涼,是不是他知道了自己早上去過順德汽修廠的事?不能啊。西方朔故作輕松地說,“這怎麽還和我的前途扯上了?陸隊你別開玩笑,整個淺水現在都處在分流上崗的暴風雨前夜,你可別吓我。”

“我哪有那心情。我是看你是個老實人,讓你少吃點虧好不好?”

西方朔困得不行,閉上眼睛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不一會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陸明掃了他一眼,罵了句,“這出息!”他倆同時參加工作,都在煉鐵廠。後來陸明考上公安系統公務員便離開了,去年調回淺水公安分局刑偵大隊時,西方朔已在保衛部了。

他們要去的殡儀館在西郊,路不好走,有點堵,折騰了兩個小時才到。西方朔睡醒了,感覺渾身的能量又回來了,格外精神。

在殡儀館的解剖室,西方朔看着躺在臺子上的霍亥,脖子上的勒痕成了黑色。

兩名法醫主刀,還有兩名副手,一個照相的站在旁邊。

法醫先檢查身體外部,表層皮膚,口腔,然後西方朔看到霍亥的胸膛被切開一個大三角。屍體的胸部皮膚被翻開後,法醫伸手從胸膛裏扒拉了一陣,一件一件地掏出了髒器,分別放到旁邊的盤子裏。

西方朔感覺有點惡心,那種彌漫開來的腥臭味原來跟宰豬時候的氣味一樣。法醫檢查完,把那些髒器一件件放回去,把胸膛縫上之後,屍檢便告結束。

屍檢結論主要有兩點,一是死因,确實為窒息,二是死亡時間,為進食後的四到四個半小時之間。根據曹瓊慧所說,今天早上她五點起床做早餐,吃了早餐後在五點四十分打車去了車站,而霍亥吃完了早餐則返回床上睡覺。也就是說,霍亥進食的時間早不過五點,遲不過五點四十,加上前有做飯時間,後有收拾碗筷的時間,基本可以推斷,霍亥大概從五點十五進食,到五點半進食完畢,這個時間段是比較靠譜的。照此推斷,霍亥的死亡時間是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這與下午刑偵人員依據屍體體溫變化、屍僵和屍斑情況推斷的死亡時間基本一致。在霍亥死亡的時間,曹瓊慧還在北京。所以綜合判斷,霍亥的死亡是一起自殺事件無疑了。

西方朔突然想起來什麽,悄悄問陸明,“早餐吃的什麽?能分辨出來嗎?他老婆說早上吃的雞蛋餅、小米粥、饅頭和火腿。”

“你記得真清楚。食物都到大腸了,現在能确認的有小米粥和火腿,饅頭和雞蛋都消化沒了,曹瓊慧沒必要撒謊。”

西方朔看着一臉心不在焉的陸明,欲言又止。他心裏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吧。不過,那女人肯定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警方,她隐瞞了一部分事實。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告訴警方,還是其它什麽原因呢?但這并不影響霍亥死于自殺的定性吧,确實無關緊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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