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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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廠裏雖然停産了,保衛部倒比以往更忙活了。今天有人偷電纜,明天有人偷鑄鐵塊。資産保衛科的科長王強健說,“要堅持到最後一秒,要奉獻到分流離崗前最後一刻,站好最後一班崗。”西方朔認為這句話是對他說的,因為王強健說這話的時候,屋裏除了他就沒別人。當時王強健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不住地瞟着一盆仙人掌,但餘光落在了他身上。
根據保衛部上報的定崗文件,他們科裏只留一個人,如果兩人都選擇留下,最後的結果只有競崗。到時候會有一個面試的環節,但傻子都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麽。王強健不高興,因為西方朔竟然不主動選擇離崗,那麽多分流渠道,何必一定要在這棵樹上吊死呢?小廟公司、日東公司,甚至連三鋼總部不都面向淺水公布了用工明細了麽?這三個地方加起來能接收大概三千多人,就沒有一個适合你的崗位?再說,就算不願意去這些地方,買斷也是很好的。拿了錢,還能去其他地方找工作。
王強健一連嘟囔幾天,也許真的起到了作用,西方朔選了日東鋼廠。王強健給領導彙報說,“我做通了小西的思想工作,他終于選崗了。我可不能讓他這麽消極地靠到最後,不能讓任何一名職工失業,這也是對公司關愛職工政策的具體落實。”
日東鋼廠對淺水定向招一名辦公室文字秘書。這活西方朔以前乾過,感覺就是為他設的崗。如果成功,就意味着比王強健還高一級。雖然這個職位在三鋼的層級系統中屬十二層級,但在日東鋼廠好歹也算是個科級。更讓他高興的是,這個崗位竟然只有他一個人報名。他跟馬素說,“十拿九穩,以後雖然離家遠一點,但會設班車,工資比現在也會高不少。”
西方朔沒想到的是,面試那天,日東鋼廠突然通知他還要筆試。然後他被兩個不認識的人領到一間空蕩蕩的大房間裏開始做題,六張試卷,一百多道填空,十道論述, 若乾問答和判斷題,還有兩篇不少于一千五百字的作文。那些稀奇古怪的題目他已經記不住了,問題是,六張試卷只給了他一個小時的時間。那兩個監考人就坐到他前面,一左一右,像兩個泥胎。他翻着那些試卷,心裏奔騰着一萬匹馬。
一周後,他被通知沒有被錄用。據說,他在日東公司的經理辦公會上都出名了,負責人力資源的部長揮舞着他的試卷義憤填膺地說:首先,态度極其不認真,寫的是啥?誰認識?這是在寫作文呢還是在寫草書呢?其次,試卷沒有答完。再次,有很多題目都不會,比如,連日東鋼廠的建廠時間都寫錯。文字工作容不得半點馬虎,是展現一個公司形象和領導人水平的窗口,請公司領導慎重考慮。
馬素說,“日東鋼廠不就是趁機羞辱你們淺水?日東鋼廠新上的工程雖然是淺水和小廟聯合建的,但從董事長到下面部門、分廠甚至車間,那些當官的不都是小廟的人?”她說的沒錯,就在他考試前兩天,日東公司辦公室主任突然被換成了小廟的人。據說,那個秘書崗位是前主任設的,但在西方朔面試前,他被弄到後勤部去了。如果他在的話,西方朔也許還有戲,畢竟是自己人。小廟公司真是神通廣大,那個董事長都退休一年了,僅僅打個電話就能進行人事安排,能量之大出乎很多人意料。
春節過後,保衛部那些年齡大的都已內退回家,一些年輕點的也都買斷工齡各奔前程,從此再也不見。西方朔悶悶不樂,考慮着要不要也買斷。現在主動買斷,還有兩萬塊錢的額外獎勵。如果靠到最後,額外獎勵可就沒了。
馬素說,“你不要這麽整天耷拉着個臉,沒什麽大不了。大老爺們還怕養活不了孩子老婆。要不這樣,你買斷,我再出去找份工作,日子怎麽也會越過越好。”
“孩子怎麽辦?”
“讓你爹娘來,他倆不是總想住城市麽?”
“再說吧。”西方朔吭哧吭哧地又走到陽臺從袋子裏拽出來一條鹹魚,從門後拿出昨天特意留下的半瓶崂山喝了起來。啤酒的檔次一個月掉了三檔,從罐裝的青島,到瓶裝的青島,再到現在瓶裝的崂山。
西方朔想了想,馬素說的的确有道理。自己工作了十來年,卻從來沒做過一件有模有樣的事,為什麽不能爺們一點呢。王強健說的對,沒有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特別是當選擇在同一棵樹上吊的人太多已經容不下你的時候。其實,就算自己能留下來,又有什麽意思?一想起王強健那苦大仇深的臉,想起他整日裏像個老娘們一樣地唠叨個沒完,他就會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感覺前途黯淡無光。整個夜晚他都在咬牙切齒地想,沒有必要再茍且下去,所以,為什麽不勇敢一些,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
西方朔一想到離職,便有些舍不得,半夜睡不着覺,便穿上大衣出去走走,到明天,自己可就不再算是淺水的人了。生活區和廠區僅間隔一條馬路,從家到廠大門步行只需要十分鐘而已。他見門崗的燈亮着,就走了過去,與門衛寒暄了幾句,只說睡不着覺來廠裏看看。當走到煉鐵廠三號大高爐底下的時候,西方朔發覺身後好像有人,回頭看了幾眼,只有黑黢黢一片暗影如一片淡淡的黑霧彌漫在周圍。換做以往,他一定會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人,轉念一想,這些事除了他到底誰關心呢?前董事長現在還蹲在看守所裏,連貪污帶受賄據說有一個億。這些人天天號召我們以廠為家,他們卻把廠當成了自家的倉庫,天天號召我們感恩奉獻,自己卻理所當然地成為施恩者并肆意揮霍他人的奉獻成果。西方朔這樣想着,掉頭往家的方向走去。
西方朔掙紮了一個晚上,終于堅定了離職的決心。一大早來到辦公室想找王強健談談,王強健竟沒來上班,他平時都是提前一個小時到崗的。提前一個小時上班,延後一個小時下班,周六周日也來,今天這麽反常,不是他的風格,肯定是遇到不好的事了。
王強健昨天晚上被人打了,挺嚴重,這會兒還在醫院躺着。保衛部隊員被打這種事,并不稀罕。稀罕的是被打的是王強健。
西方朔跟幾個同事去醫院看他,分局的陸明剛做完筆錄從病房出來。看到西方朔,招手讓他過去。
陸明低聲說,“昨晚上你在哪?”
“我能在哪?在家啊。”西方朔見陸明的眼神有點不對,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一直在家?沒去別的地方?”
“我能去哪……”西方朔往病房的方向掃了一眼,盯着陸明的眼,似乎明白了什麽,心頭一緊,“哦,我去了一趟廠裏。”
“大晚上的去廠裏乾什麽,不怕凍死你?”
“散步。這小子一直撺弄着我買斷,我有點舍不得這地方,就半夜去了廠裏看幾眼……咳,一句話說不清楚,該不是懷疑是我打的吧?”
陸明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西方朔不明白他剛才點頭的動作是什麽意思,似乎是“好自為之”或者“你小子有種”的意思更多一些,也可能是“跟我都不說實話,你等着,要你好看!”
西方朔拍了拍後腦勺,疑窦叢生。
病房裏的王強健渾身纏着繃帶,像個木乃伊。只有一只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疼得直哼哼。他老婆坐在一旁,哭哭啼啼。保衛部的副部長趙書封兩只手搭在小腹前,說了很多表揚的話,最後說,“堅持就是勝利,強健同志為了保衛公司資産,做出了巨大犧牲,我們的職工是好樣的,說明淺水還有希望。”他轉過身面向大家,難得能利用今天的場合做一次有意義的講話。
趙書封說,“同志們,借這個機會,我強調三點意見。一是,要大力宣傳王強健同志的英勇事跡,利用各種手段把王強健同志宣傳出去,這就是我們淺水精神的代表。二是保衛部內部要開展學模範學标杆的大學習大讨論活動,從我這一層級開始,每個人都要撰寫心得體會。三是,堅定發展信心,不論大家将來在那裏,淺水都是我們的家。”
趙書封說完,轉向王強健,“小王,你好好休息。”說着,向後方伸手,早有一個信封遞到他手上,上面寫着“慰問金1000元”。他把大紅的信封塞到王強健老婆胡飛屏手裏,人群裏早有人不失時機地舉起照相機咔嚓咔嚓拍下這暖心的一幕。
回到公司,保衛部召開一次骨乾大會,主要目的是研究當前資産保衛和人身安全面臨的嚴峻形勢。保衛部內部會議都是副部長趙書封主持,何雲龍只是挂個名,工作上的事并不過問。
會前,趙書封專門把西方朔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說,“王強健現在躺在醫院,沒準會落下個殘疾,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科裏的工作暫由你來主持。”西方朔本來想彙報一下買斷的事,聽趙書封這麽一說,看來自己不但不用離崗,還能升職了?
“趙部,王科長是被誰打的?”
“他說是被你打的!”趙書封瞪着他,把西方朔吓一跳,還沒等他說話,又緊接着說,“簡直是胡說八道!”
下午就抓到了肇事者,是附近村裏偷廢鋼的。根據他們的供述,昨晚上的事很容易便還原了。昨夜裏,兩人擡着一根鋼柱走到三號高爐附近,看到一個人影,便躲在一旁。等那個人走遠了,兩人才出來,沒想到又碰上一個人。兩人被抓的時候才知道這個人是保衛部資産保衛科的副科長王強健。王強健喊了一聲,“抓賊!”兩人怕被抓,扔下鋼梁把他摁到了雪堆裏,其中一個從一旁地上順手抄起一根用來支撐樹苗的松木棍子,劈頭蓋臉地打。王強健開始還嗷嗷叫,後來便不動彈了。兩人感覺惹麻煩了,鋼梁也不要了,便撒丫子跑了。
王強健事後說,要不是裝死,恐怕就會真的死了。因為挨打的時候,他越是叫,歹徒就越是用力打。直到他一聲不吭地卷縮在雪堆裏,兩人才住了手。其中一個說,“完了,出人命了。怎麽辦?”另一個說,“還能怎麽辦,跑啊,分頭跑。”兩人跑遠了,王強健才爬起來,手機也找不到了,只得拄着那根松木棍一步一挪地挨到門衛處,這才被送到了醫院。他受傷不輕,顱骨、左胳膊、右腿等多處骨折,牙齒也斷了好幾顆,臉腫得像發面饅頭一樣。
王強健早上告訴陸明,因為操心公司的資産,所以才一個人跑到廠裏轉轉。他當然沒說跟蹤西方朔,也沒直說是西方朔打的他,他只說發現一個黑影,想看看是不是賊,然後聽到一聲咳嗽,跟西方朔很像。這才有陸明找西方朔的問話。
西方朔虛驚一場,如果沒抓到那兩個賊,自己恐怕就說不清了,昨天晚上自己确實進入了廠區,也确實經過王強健挨揍的地點。并且,進入大門時門衛見過他。
一想到不用再為工作發愁,西方朔就暗自高興。雖然現在只是一個臨時負責人,雖然科裏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畢竟還有一份工資。元宵節過後,淺水公司進入安置渠道的富餘人員已全部離開了公司。保衛部經過人員精簡,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西方朔所在的資産保衛科與刑事協助科進行了合并,說是合并,其實人員并沒有增加,還是他一個人。他只是多了一套協警的制服而已。以前保衛部光協警就有十幾個人,從治安到交通都有,現在人都走了,被整建制地安排到了日東鋼廠保衛部。這個結局還不錯。
西方朔以為從此可以過上安逸的生活,起碼可以安逸上個十年八年。
西方朔聽說,一直看自己不順眼的陳七郎升職了,前兩天調到小廟成了副總,雖然在十幾個副總中排名倒數第一,可畢竟是副總,可以坐專車,還配了一套別墅。陳七郎走了以後,王強健就沒靠山了。他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就算以後養好了傷,右腿也怕是會落下殘疾。公司見他不能繼續勝任工作,便給他下了一紙解除勞動合同的通知,補償了他一筆錢就算了了。據說,兩口子在醫院裏哭得死去活來。西方朔吃了他很多苦頭,但并不願意看到他現在這樣。他想去看看他,又擔心被王強健誤認為是來羞辱他的,所以始終沒去。
西方朔想錯了,他所想象的安逸的生活,馬上就要被打破——但是,如果從整個故事看的話,他的生活其實早就被打破了,自從他買了一袋子鹹魚準備送給陳七郎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已經被打破了。只是,現在他還沒有意識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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