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二章 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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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橫心



高海島聽聞堂弟被害的噩耗,痛不欲生。他緊緊抓着陳連雲的手,哭着說,“我們從小在一起玩到大,河島是個老實孩子,我很了解他。他膽子小,絕對不會跟誰結仇,怎麽會這樣呢?”

陳連雲見他哭成這樣,自己也悲情難抑,差點哭岔氣。兩個人靠在聯邦椅上,哭夠了。高海島說,“家裏的事,有我在,你跟孩子不用擔心。我沒結婚,沒孩子,我會把侄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陳連雲很感動,看着他,很認真地用力點了點頭。

高海島從手袋裏拿出兩沓錢,“這是兩萬塊錢,我要錢也沒什麽用。”陳連雲連忙推辭,他把錢塞到她手裏,又把她的手牢牢捂住,“這是給我侄子的,你一定要收下。”說完就站起來,“随時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的。”

高海島走到門口剛要開門,陳連雲喊了一聲,“堂哥!”高海島剛轉身,陳連雲就一把抱住他大哭起來,過度的抽噎讓她的身體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高海島的手臂圈住她的細腰,緊緊抱着她,柔聲安慰說,“人死不能複生,警察一定能破案的,你不能太傷心了,要保重身體,還有孩子呢。”然後抽出右手,給他擦了擦眼淚。

陳連雲嫁給高河島的時候才十九歲,未婚先孕,家裏沒有辦法。今年她才三十二。都說,她嫁給高河島是瞎了眼。這麽一個能歌善舞長相甜美的美人坯子,怎麽就嫁給一個圓骨碌蛋。可是她不後悔,她說看中的是高河島的老實。本指望跟着一個老實人能過一輩子安穩日子,誰知道會遭這麽大橫禍。

她知道,高海島對她可能有點意思。還好他們跟高海島不常來往,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但是每次見面,高海島看她的眼神都有點直愣愣的,看得她臉上發燙難為情。

高海島是高學歷,名牌財經大學畢業,工作後搞金融,哪一年都能掙小百萬,時不常地參加這高峰那論壇的,風光的很。高河島就不行了,學習笨得不行,當初多虧自己的父親是淺水的老職工,才托了關系走後門讀了個淺水技校。這學校是淺水鋼廠辦的,只定向為自己的鋼廠培養人才,在2008年的時候就關門了。


高海島走了,開着自己那輛手動擋的高爾夫R,加着油門嗷嗷地一溜煙便在樓下消失不見。陳連雲透過窗簾看着,心裏可能想着以後的生活也許并不會有想象中的難,說不定還會更好一些。她挺了挺胸,好讓脊背直溜些,然後把頭發往腦後攏了攏,走到衛生間把拖布弄濕,賣力地打掃起衛生來。打掃了一半,聽見敲門聲,她以為高海島又回來了,卻不是高海島,而是兩個警察。一個叫陸明,一個叫西方朔,他們昨天已來過一次了。陳連雲慌忙把兩人讓進屋裏。只是納悶這兩個警察這麽快又回來,是想進一步了解情況,還是向她通報案件的進展呢?

兩人顯然沒打算坐下久待,陸明等她關上門,就站在原地開門見山,“我們想知道,高河島在外面有沒有其他女人?”

陳連雲擦了一下腫脹的眼睛,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不可能吧……”馬上又堅定地說,“絕對不可能,他有幾下子我還不清楚?他絕對沒那兩下子!摳得連在自己身上花錢都舍不得,他怎麽會花錢給別的女人?”

“這也許跟錢沒有關系,也許是別的女人倒貼呢。”西方朔摸了一下鼻子,看着房間裏乾淨的地面,說了一句紮心的話。但是女人并沒有生氣,而是認真沉思了片刻,又搖了搖頭,堅定地說,“沒有。”

兩人離開陳連雲的家,回到車裏。

“怎樣?我就說不大可能吧。”陸明指着高河島的照片,“就這模樣,怎麽可能是情殺?”

西方朔說,“我這不也是懷疑麽?王小明說的那些話,沒有必要胡說八道吧。再說作僞證可是負法律責任的,他沒有理由撒謊。”

陸明憤憤地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作為一名刑事偵查員,一名優秀的偵探,什麽時候開始采用相面先生的證言了?推理依據的是科學,不是大仙念咒。”

“你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因為相面是迷信,所以相面先生說的話一句都不可信?不辯證,不分析,不過腦子,這是形而上學。”

“結果怎樣?他老婆都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啊。我要是在外面有個小三,你覺得馬素會不會知道?”

“你反正認為高河島在外面有女人,進而說明是情殺。如果事實就是沒有呢?萬一是那個王小明滿嘴放炮呢?你信了他的話,然後做了很多無用功,這不鬧了天大的笑話?再說這些個大仙小仙的,哪個不是逢人便說自己有多牛逼,遇到名人就合影好糊弄住下一個,不就是為了忽悠?”陸明啓動汽車,一邊掉頭一邊說。

西方朔說,“也許是高河島向王小明吹牛逼呢,這也說不準。”

陸明哼了一聲,“突破口是那筆錢,找到給他錢的那個人,基本就差不多了。鬼都看得出來。”

“這不是找不到嗎?要是能找到,我們還來這乾什麽。與其大眼瞪小眼地乾等,不如有棗沒棗打一竿子撞運氣。你說對不對?”

兩人回到單位,上樓,在二樓樓梯口一左一右各自回辦公室,右邊是保衛部的幾個科室,左邊是分局的刑偵大隊。樓梯口的牆上畫了兩個箭頭,分局在左,保衛部往右。左邊通廊規規整整,右邊就很有生活氣息,窗臺上擺着各種花盆,盡頭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上挂着一個明晃晃的先天八卦鏡,說是刑事大隊陽氣太硬受不住,用山和鏡子擋一擋。

西方朔經過趙書封辦公室,門開着,趙書封叫住他,“小西,正想找你哩,你進來。”

趙書封摘掉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坐。”

“您近視?”

“什麽近視,花眼了。”趙書封順手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看看吧。”

西方朔接過一看,是公司高層領導工作分工調整,“什麽情況?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分管保衛部的領導……”趙書封點着文件上的相關內容,“你眼神還不如我嗎?”

西方朔這才注意到,保衛部的分管領導已變更為了秦若發。他看着趙書封,不知道他有什麽深意。公司高層現有七人,每人都要分管幾個單位,為了防止拉幫結派,所以半年一換。西方朔從來沒關心過這事,跟自己也沒關系。不管換成誰,太陽還是從東邊升起來,天該下雨還得下雨,該刮風還是刮風。其實,這就是一個形式而已,沒人當回事。

趙書封不這麽認為,以前分管的領導是孫金忠,現在成了秦若發,這裏面恐怕大有文章。雖然分管領導一般不會插手各單位的具體事務,但那僅僅是“一般”,如果在分管期間提拔或撤換個大小頭目,那還不是名正言順稀松平常?特別是像西方朔這樣的無名小卒,秦若發要是想整他,能讓他生不如死,不出一個月就能讓他自己乖乖主動辭職。整一個西方朔這樣的沒關系沒靠山的小輩兒,不會牽扯到任何人的利益,所以就不會有任何阻力,也不用有任何擔心。

趙書封瞪着一臉困惑的西方朔,“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西方朔哼哼了兩聲,聽起來像是乾笑,實際上是嗓子裏有痰,又不敢咳嗽。“趙部,我是真不明白。這文件一年下兩次,我都沒怎麽看過,以往都跟我沒關系,怎麽現在突然跟我有了關系?好事還是孬事?”

趙書封攤出巴掌指尖朝下往外甩了幾下讓他回辦公室,擰着眉頭沖他說了句,“煮熟的鴨子,就剩個嘴硬,死到臨頭還不知道咋回事。”接着又提高聲音說,“那個事查得咋樣,進展到哪一步了?”

西方朔止步轉身說,“我只是協助分局,就是個打下手跑腿的協警……”

“你還有譜沒有?”趙書封打斷他,“我問的……”他突然捏起嗓子壓低聲音,“大字報!”

西方朔“哦”了一聲,“哪有時間查?”他往分局的方向指了一下,“他們現在是拿我當冤家使喚哩,反正不用發工資。”

“打住。我要是你,就是頭拱地也要把那件事辦妥當。”趙書封站起身走近幾步,“這事不好查,你不會移花接木?”

“怎麽個移花接木?”

“笨蛋。找個替罪羊去,其實你就是個替罪羊知不知道?皮球怎麽來的,再怎麽踢走就是了。”趙書封皺着眉頭擰巴着鼻梁低聲說,“西方朔,你長點心。要不是我還沒幾年就退休,我才懶得跟你說這些。”

西方朔可能真的沒聽進去,“不地道吧部長?我找誰當替罪羊去,都要養家糊口,沒準就因為我一句話會讓人丢了工作,鬧不好會出人命的。”他盯着趙書封的臉,“您說,我找誰當替罪羊去?誰像一只羊?”

西方朔這麽一說,倒顯得趙書封有點不地道了,聽起來有點教訓人的口氣。

“滾滾!”趙書封不耐煩,擺手讓他走,“笨成這樣,點到臉上都不明白。”又像自言自語地輕聲嘟囔了一句,“這企業真他媽完蛋了,天天為這些事扯淡,得內耗多少精力……”

趙書封看西方朔走了,咂吧了兩下嘴,感覺西方朔不是不明白,而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否則,也未免太過于愚蠢了吧?這麽個蠢蛋能在這扯淡的企業裏工作到現在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在趙書封眼裏,西方朔的确有點蠢蛋。西方朔來保衛部前,他專門找了一趟陳七郎深入了解一下情況。比如這人精神是不是有問題啊,有什麽不良嗜好啊,為人處世和脾氣性格怎樣等等。一個從機關辦公室裏上班好好的,甘心去保衛部,怎麽看都讓他感覺有些離譜,不是一般的離譜。只聽說人像火往高處走,沒聽過學水往低處流。沒想到陳七郎向趙書封狠狠表揚了西方朔一番,但趙書封知道這當不得真。陳七郎無論如何不會明着去黑西方朔,畢竟在自己手底下乾了這麽長時間。他黑自己的兵,跟自己罵自己混蛋一樣樣的。

陳七郎表揚西方朔的話趙書封一句也沒聽進去,但有一句話他聽明白了。陳七郎說,“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點不通情理。當然這也不是毛病,而是優點。他是那種不用揚鞭自奮蹄的好員工,所以你不用擔心給他少發了獎金讓他鬧情緒。”

陳七郎還說,“小西有強烈的顧全大局意識,你看,董事會辦公室競崗,他為了照顧其他人,自己主動放棄了科級。我作為董事辦的一把手感到十分欣慰,沒白培養他。現在他願意到你那裏去,正好也是個鍛煉機會,要多崗位鍛煉,一專多能,讓他盡快成長為适應公司發展需要的人才。”

趙書封看不起陳七郎,這麽多年,一貫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何時何地坐了陳七郎的怨氣。他一聽陳七郎這麽說,心想,“這他媽哪跟哪啊。我上班這麽多年,從來沒聽說有主動放棄科級崗的,就算西方朔有覺悟,那前兩個月董事會辦公室調走了兩個科級乾部,有了空缺你媽x怎麽也不提拔這麽有覺悟能顧全大局的好員工?這裏面肯定有事。”

趙書封清楚,對西方朔來說,調查大字報是頭等大事。憑他對秦若發的了解,秦若發還不至于憑空無據地捏造個借口去找西方朔的麻煩,他現在肯定已經确信那個張貼大字報的人就是西方朔。現在讓西方朔去處理,無非就是堅定一下自己的判斷罷了。盡管大字報這件事在別人看來根本算不上個事,但對秦若發來說就是頭等大事,因為這件事影響了他的前途。基于同樣的原因,西方朔必須使出吃奶的勁去找出那個肇事的人。要查出此人,恐怕難如登天。這麽不光彩的事,就算被人親眼目睹,肇事的人也會咬死不承認。所以,你又怎麽憑借自己一己之力去找出真相呢?唯一的辦法,就是猜,只要讓秦若發相信另有其人就行了。問題是,這個黑鍋讓誰來背呢?總不能找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吧。

要說西方朔沒有把大字報的事當回事,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邊要查大字報,那邊是一樁兇殺案,哪邊他都不敢撂挑子。只恨自己沒有分身術。他想起初中時學過的電路,眼下這兩件事是串聯的兩個開關,任何一個開關沒有通,他這個燈泡最後也亮不起來。

剛才趙書封指着文件瞪着眼睛暗示自己的話他聽進去了。這個份上要是還沒聽明白可真就是榆木疙瘩腦袋了。那個讓自己查大字報且能決定自己前途命運的人如果不是秦若發還會有誰呢?可是,秦若發和自己一點交際都沒有,人家是副總啊。自己雖然在董事會辦公室待過,也見過他,甚至還打過招呼,但秦若發恐怕連他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就算現在站到他跟前,他也不會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自己。

西方朔仔細回想以前的各種細節,他必須得盡快捋清思路,才能有的放矢殺出一條血路來。想着想着,他就感覺眼前忽然一亮,似乎有了一點眉目。就這一點眉目,卻讓他心裏一抽。不會是陳七郎搗的鬼吧?可他已經去日東乾副總去了,這個身份按說不會再找自己麻煩了吧?想到這,西方朔又後悔起自己實在不該吃那袋子鹹魚了。禮多人不怪,就算他看不上那袋子鹹魚,也總不至于因為禮輕而惱怒吧。陳七郎總是說感恩,曾經舉例說,比如啊,你送給領導幾條鹹魚,領導總不會因為那幾條鹹魚不值錢而生氣吧,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讓領導知道你心裏有他,不就是在表達感恩嗎。陳七郎應該不是在向下屬暗示給自己送禮,因為他馬上接着說,“當然了,不能送重禮,否則不僅是害了領導,還會害了你自己。”

西方朔又回味着在醫院裏王強健說過的話,特別是他老婆胡飛屏在電梯口向他說的那些話。把所有的表面現象串在一起,他已基本上對拿大字報栽贓到自己頭上的過程有了大致的輪廓。

王強健受陳七郎指示監視自己,那天晚上自己去給陳七郎送禮徹夜未歸,恰好有人在當天夜裏張貼大字報,所以遭到懷疑就十分合理。陳七郎是秦若發的人,說是心腹也不為過。大字報事件影響了秦若發的升遷,所以最痛恨和最關心這件事的人一定是秦若發。陳七郎對秦若發這麽忠誠,一定向他報告了這件事,所以秦若發才會注意到自己。由于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自己貼了大字報,才會把調查大字報的事交給自己來辦。這是不是秦若發想給他發一個什麽暗號呢?別裝了,就是你乾的,你要是識趣就趕緊來認錯,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現在秦若發分管保衛部,動動手指頭就能讓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照目前看,他應該還沒有打定主意要整自己,不然趙書封再怎麽想照顧自己,也必然會跟秦若發站在一起。這種利益得失上的利害關系,傻子都能輕易地做對選擇。

西方朔随手拿起一個魔方,嘩嘩啦啦轉着。突然感覺自己遇到的事充滿了滑稽,自己一個大老爺們,竟然跟這種三歲孩子的游戲扯上了、杠上了,還必須得處理,不然真有可能掉了飯碗。他回憶這麽多年在這裏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這其中當然不乏一些要臉要面的有頭臉的人,一個個竟然都跟陳七郎差不許多。

他把拼完的三階魔方放到桌子上,拉開抽屜,又拿出一個四階魔方來。這陳七郎如果打定主意找麻煩,自己就算能見招拆招,也遲早會挨上一拳。整他這種蠅量級的不入流的小人物,陳七郎只需要眨巴一下眼睛,動一動舌頭,就夠他喝一壺的了。再加上自己曾經是他的下屬,他現在又是日東的副總,就算自己日後乾得好有了升職加薪的機會,恐怕別人也要看他臉色行事。要不是他,為什麽自己現在還是個臨時負責的代理科長而遲遲不見提拔任命的文件呢?

“這樣看,我就算逃過這一劫,也難保以後太平。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西方朔自言自語,撓了撓頭發,頭皮屑紛紛揚揚地往下掉。他想到自己小時候被小夥伴欺負的情景,有人打他,他總是躲,有一天被打得實在太疼,就急眼了,把那個總是揍自己的小孩打得鼻青臉腫的在地上爬不起來。後來那小孩見了他就跑,不僅不敢再揍他,別的小孩也不敢欺負他了。難道現在要像以前跟小孩打架一樣地揍陳七郎一頓?一想到自己還有孩子老婆要養活,西方朔的腦子裏就響起一個聲音,“搬倒陳七郎,搬倒他,搬倒他,搬倒他……”

這個聲音把他吓得打了一個哆嗦,接着腦子裏又有一個反對的聲音,“你不怕他把你捏死?”

另一個聲音馬上說,“搬倒他你還有活的機會,不搬倒他,你遲早是個死。多容易的選擇題啊,笨蛋!你是不是要當一輩子懦夫,讓老婆孩子跟着你喝風去嗎?”

西方朔腦子亂得很,裏面有兩個小人兒争吵不休。他看了一眼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心裏又開始想,沒有必要再茍且下去,為什麽不勇敢一些,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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