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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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寅背着書包從校門口走出來,其他的學生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只有他獨自低着頭走向不遠處的公交站。
到路口他剛往左拐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後有人喊,“霍寅,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兩個紮着馬尾辮的女同學在他身後喊他,她們笑嘻嘻的,正打算往右邊的方向走,所以兩人微微向左轉着身子,希望他改變主意跟來。霍寅抿着嘴,搖了搖頭,“我要回家看我娘去。”他晃了晃手機,“她給我發短信了,回家晚了,她會擔心的。”
“就這麽怕你媽?不對,就這麽怕你娘。”其中一個女孩子聽到霍寅把媽說成娘便哈哈大笑起來。
霍寅還是那樣晃動着手機,又指點了一下自己的頭,“她這裏不好了,有病。”
兩個女同學見他不去,便揮手再見,在路口各奔東西。本來,她們想帶着霍寅一起去摘草莓的。
霍寅駐足看着兩個女孩,直到她們淹沒在了人流中才轉過身,他看了一眼前方幾十米處的公交站點,十幾個穿着校服的學生在等公交。一個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人站在一邊,十分顯眼。那人眯着眼睛半張着嘴巴一個勁地向校門口的方向觀望,要想在穿着相同衣服的學生堆裏找個人,的确不那麽容易。
霍寅沖男人揮了揮胳膊,男人終于認出他,迅速地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快點過去。
“西方叔叔!”霍寅小跑着過去,背上的書包太沉了,他擔心把書包帶颠斷,所以左手往後托着書包,盡量不讓身體起伏太大。
“西方叔叔!您在這等好久了吧?”
“我姓西,叫我西叔叔。”西方朔撩起衣襟想擦把汗,轉臉看了一眼旁邊,怕影響不好,又放下。霍寅從書包裏掏出一團衛生紙遞給他,西方朔接過來,吹了吹沾在上面的兩片殘缺的瓜子皮,擦了擦額頭和脖子。
“餓了吧?”西方朔指了指自己停在前方不遠處的車,“吃點東西,邊吃邊說,然後順道送你回家。”他回頭看了一眼,霍寅站住了,兩人事先沒說過吃飯的事。
“我跟你娘說過了,她知道。你要不信,現在就打電話。”西方朔勾了勾手,霍寅聳了聳書包,才快走幾步跟了上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我娘不讓我沾別人便宜……”他只有在跟熟人說話的時候才偶爾把“媽”說成“娘”。
兩人上了車,西方朔才狠狠說了一句,“小小年紀,就這大規矩,長大出息了,別忘了你西……西方叔。”
西方朔小心地把車拐出來,順着輔道開到路口才拐到主路上,然後掉頭,往家的方向走。他瞥了霍寅一眼,他在副駕駛仍抱着書包。“書包放後面,系上安全帶。破書包,沒人稀罕,安全帶可是保你命的。”見他不動,便抽出右手一把抓過來,也沒看便扔後座上了,發出咕咚一聲響。“安全第一。讀書是為了保命,可不是讓你要書不要命。再說現在也沒人要搶你的破書啊,為什麽還抱着它,還不系安全帶!”
霍寅沒生氣,系上安全帶,突然想起了什麽,咯咯笑了起來。
“西方叔叔,您這車這麽破,怎麽後面還貼着實習标志,別人貼一個,您怎麽貼倆呀?是不是剛學的駕照,技術還不行,買輛二手車練手?”
“小孩子你懂什麽?”說着話,前面路口亮了紅燈,西方朔車後一輛越野車向左并道。“看到左邊這輛車沒?有些人看到新手司機就犯失心瘋,瞬間脾氣就有了。貼實習标志就這麽點壞處。”
“那你還貼?”
“因為有好處……”西方朔從五檔退到三檔,松離合加油門,破車也能開出推背感,那輛越野車本來想超過西方朔到他前面去,這下好,由于西方朔瞬間加速,那輛越野沒超過去,想回到直行道已經不可能了,硬生生在紅燈處停在了左拐車道,只能按了兩下喇叭解氣。
“好處是,你可以裝瞎,因為是新手,沒經驗,照顧不周的地方也可以理解。”
“你為什麽不讓他?”
“讓他?看到紅燈沒?他超過咱們就一定急剎車,追尾了你賠啊?”
“西方叔,你這車前面有傷,是不是就是這麽碰上的?”
西方朔一下想到了高河島,卻不願提及,“是啊,西方叔這麽有經驗,還防不勝防。記住,孩子,小心無大過。”接着話題一轉,“你給我打電話說有事跟我說,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了。我們查到了一些曹狐貍的事。”
“什麽狐貍?”西方朔一時沒反應過來。“曹狐貍”是蔔阜欣給曹瓊慧起的,她實在不願意提及她的名字,太厭惡,于是就叫“曹狐貍”。所以,霍寅也跟着這麽叫。
“曹瓊慧!”霍寅說,“我們人肉了她。”
“你們?”
“是啊,我跟您說過,我們有個調查小組,都是我要好的同學,放心吧,他們不會亂說的。”
“還調查小組,感覺像個地下組織。”西方朔找了家炒面館,停下車,從後座把霍寅的書包拎出來,左手提着,右手搭着他的肩膀進了炒面館。飯館裏空空蕩蕩,這個時間,還沒開始上人。
“廚師有空,飯就好吃。”西方朔低聲說了一句,坐下來,把桌子上的塑封的一張菜單推到霍寅跟前,“喜歡吃什麽就點。”
“西方叔叔,這菜有點貴……”
“多貴?”西方朔瞥了一眼菜單,“最貴的菜也沒超過二十塊錢,叔叔現在是科長,有的是錢,請得起。”
“還是炒面吧。西方叔,我能吃……兩份嗎?”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果不其然。”西方朔沖着櫃臺裏的服務員說,“四份炒面,肉的,再來兩個豬蹄兒。”服務員答應了一聲,轉身去通知廚房。西方朔說,“你不知道吧,這裏的豬蹄兒是全市最棒的,我吃過好幾次了。”
“還沒說你想告訴我的事呢,查到什麽了?”西方朔低聲說。
霍寅“哦”一聲,拉過一旁的書包,從裏面翻騰了一陣,找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遞給西方朔,不說話,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的臉。
西方朔擰着眉頭看了幾眼,上面寫得密密麻麻,還畫了多個箭頭和圈圈進行示意。他擡頭說,“這都是你們人肉來的?”
霍寅點點頭,“不保證全都是真的,叔叔可以當做一個線索去查查看。”
西方朔把紙疊好,塞到了錢包裏,以防放到褲袋裏讓汗水給浸濕。“回去再好好研究。我跟你說,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聲張,告訴你那些小夥伴,不要跟任何人說。知道嗎?”
“知道。”
炒面和豬蹄上來了,西方朔對服務員說,“給我把一碗面和一份豬蹄打包。”
霍寅說,“我還以為你也吃兩份,打包帶回去給你孩子吃呀?”
“給你娘吃。”西方朔抓起芥末粉,往自己那一份裏晃蕩了幾下,又倒了點醋。“你要不要?”
霍亥搖着頭,伸出兩只手把自己的那兩份攏了過來,咽了一口吐沫,抄起筷子低頭吧嗒吧嗒吃起來。西方朔看着這孩子吃得香,頭發毛糙糙的炸炸着,看起來好幾天沒洗過,也早該理發了。他笑了笑,卻微微嘆了口氣。想想這孩子的遭遇和正在做的事,就感覺心口堵得難受。
“最近有沒有跟同學打仗?”
“不打了。”
“學習有進步?”西方朔看他埋着頭只顧吃不說話,就知道學習肯定不怎麽樣,“別最後啥大學都考不上啊。”
霍寅吃完一盤子炒面,舔了舔盤子,把空盤子一推,把另一份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又吃起來。
“沒人跟你搶,狼吞虎咽的,不怕噎死?!”
霍寅聽他這麽說,才慢下來,“西方叔叔,你是不是不餓?我娘說,吃飯不能說話,我要是說話,她就會說,吃飯也占不住你的嘴?就你話多?!”
西方朔罵了句“熊孩子”,用筷子指了指豬蹄,“這個還吃不?趁熱最好,不然就不好吃了。給你娘帶回去的這只,別忘了熱一下。”
西方朔不再說話。兩人吃完飯,結賬走人。
已近黃昏,路燈還沒有亮,路上的車輛有的已經打開了車燈,有的沒有打開車燈。不舍得開燈的大概是為了省油。車載收音機裏的新聞廣播員正用戲谑的口吻說,石油公司宣稱受國際形勢影響,油價得漲一漲。随後播放了一則國際新聞,“當地時間6月1日下午,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宣布,美國将退出《巴黎協定》。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全球關注。” 西方朔想,這大概就是促使石油漲價的國際形勢了。
沒多長時間,就到霍寅家樓下的路口。霍寅下車的時候,西方朔說,“拿好東西,叔叔不下車了。”
霍寅背了書包,拎了炒面和豬蹄,說再見的時候,西方朔囑咐了一句,“今天的事你要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說。聽到沒?”
霍寅點頭,關上車門,往路邊退了一步,想目送他離開。西方朔突然想起來什麽,解下安全帶,拉開副駕駛的雜物箱,拿出一個盒子,晃了晃,有動靜,裏面是個電推子。他從車上下來,跨了幾步到霍寅身旁,把盒子塞給他,指了指他的頭,“電推子,送給你。”
霍寅還沒來及說話,西方朔已轉身回到了車裏,嘭一聲關上車門,車輛眨眼便遠去了。路兩旁的楊樹已枝繁葉茂,所以周遭更顯黑暗。霍寅看着離去的車,只剩下兩個尾燈,在漸濃的黑暗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黯淡,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家。直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應該提前給母親打個電話。現在她一定做好了飯在等他,可自己已經吃過了,還給她帶了飯。如果事前告訴她一聲,她就不用再辛苦了。不過,沒告訴她也好,否則她一定會斥責他不應該随随便便占別人的便宜,接受宴請。
還沒到家門口,門便開了,蔔阜欣笑盈盈地探出頭來,看到他手裏提的飯盒并沒有驚訝,反而說,“兒子,下次可不要吃別人的飯了,讓別人破費不好。”說完便伸出胳膊,接過袋子,往屋裏走了幾步,好讓霍寅進來。
“娘,你知道了?明白了,他一定給你打電話了。”
“那還用說。不過,我可沒同意。他說,今天在那邊辦事,可以捎着你回來,時間也合适,辦完事正好是學生放學的點兒。”
蔔阜欣把袋子放到餐桌上,又幫着兒子把背上的書包拿下來放到一旁,嘟囔了一句,“書這麽重,就少背幾本,又不是都看,來回背着不累麽?”
霍寅脫了上衣挂到衣服挂上,跑到洗手間洗手,一邊說,“娘,你得熱熱吃,西方叔叔今天就請我吃了肉炒面,還買了豬蹄,一點都不好吃,我那份就吃了幾口就吃不動了,這會有點乾哕。”他走出來,甩着手,“娘你嘗嘗看能吃不能吃,不能吃就扔了算球。”
“淨胡說……”蔔阜欣将信将疑,打開袋子,“看樣子不像不好吃……”說着,墊着袋子抓起豬蹄聞了聞,咬了一小口,吧嗒了幾下嘴,“胡說,胡說!這不是挺好的嗎,還熱乎着呢。你的嘴啥時候這挑了?”
“你願意吃你吃吧,反正我不好吃。”
“你以前不是好吃豬蹄的麽?現在就不好吃了?”
“那是以前,以前我還吃奶哩,現在不也不吃了。以前也不吃辣椒,現在卻能吃了。”霍寅往床上一骨碌,玩手機去了。
蔔阜欣從廚房端出來一盤菜,還有倆饅頭,“虧我留了後手,怕你在外面吃人家的架腳(拘束、不自在),給你做了西紅柿炒雞蛋,快起來吃點。”
霍亥看了一眼飯桌,磨磨蹭蹭爬下床,趿拉着拖鞋無精打采地走過來,看了一眼,又回床上去了。“我有點乾哕,你吃吧。掌櫃的說,豬蹄兒和炒面不能放,一放就壞。”
蔔阜欣就着豬蹄吃炒面,“那個叔叔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有事?”
“他就問我學習成績好不好啊,有沒有跟同學打架啊之類,比你還能唠叨,一個大老爺們長了個娘們嘴,煩死了。下次他就是請我吃人參,我也不坐他的車了。”
蔔阜欣笑了,“我跟你說,你跟這個叔叔說話可得注意點,該叫叔叔就叫叔叔,有禮貌點兒,懂不懂?不然人家會說你是個缺爹管的。”
霍寅大聲說,“誰要是這麽說我,我就說你才是缺爹管的,我還敢說你沒爹。”
“行了行了。”蔔阜欣把吃剩的豬蹄放回袋子裏,吃不下了,擦了擦手,“你可別說誰缺爹沒爹的,這是罵人的話。在外面老老實實的,罵人就會受氣,別讓我擔心你。外面的壞人多,又沒寫在臉上,萬一你碰上了就倒黴了。我跟你說這些話你記住沒?”
“記住了。”霍寅心不在焉,聽起來很敷衍,又懶洋洋地說,“那你說,今天請咱們吃豬蹄的這個叔叔是好人還是壞人?”
蔔阜欣沉思了一下,“我不知道,那個死鬼霍亥我都看不清,還能看清誰?”
霍寅說,“他還給我一個電推子哩。”又随手指了一下,“就在那個盒子裏。”
“不對不對……”蔔阜欣看着吃剩的半個豬蹄,像自言自語地說,“又買吃的,又送東西,又接你回家……真的沒事?不行不行,我得給他打電話……起碼得說聲謝謝吧。”
蔔阜欣擦了擦手,摁通電話,“真是不好意思,你看看,讓你這麽破費,謝謝你捎着孩子回來……沒別的事吧……好的,謝謝。”
蔔阜欣把電話放在桌子上,半天又十分肯定地重重說了一句,“不對,沒事獻殷勤……他肯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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