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5章 龍三

關燈 小 中 大
第65章 龍三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木樓。

說是木樓,其實更像是一個棚子。三面用木板圍着,正面敞開,屋頂鋪着黑色的瓦片,瓦縫裏長滿了青苔。木樓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擺着幾張木凳,凳子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松針,顯然很久沒人坐過。

木樓裏沒有燈,黑黢黢的,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但門口的地上,擺着幾雙布鞋。

布鞋很舊,鞋底磨得薄了,鞋面上沾着乾涸的泥巴。但擺放得很整齊,鞋尖朝外,像是在等什麽人回來穿。

白紫蘇看着那幾雙布鞋。

秦慎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掃過木樓和周圍的松林,然後開口,“龍三。”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林裏格外清晰,甚至帶着一點回音。

木樓裏沒有回應。


秦慎等了幾秒,又喊了一聲,“龍三。”

這一次,木樓裏有動靜了。

先是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有人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然後是腳步聲,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什麽東西。

白紫蘇握緊了柳枝條。

一個身影從木樓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是個老人。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對襟衫,頭上裹着黑色頭巾,臉上布滿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眼睛渾濁,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

和昨晚在黑市見到的那個趕屍人,一模一樣的裝束。

白紫蘇心頭一跳。

龍三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掃過秦慎,又掃過白紫蘇,最後落在白紫蘇腳邊的影子上。

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你們是來收賬的?”

秦慎搖頭,“不是。”

龍三又問,“那是來尋仇的?”

秦慎說,“也不是。”

龍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走下臺階,走到木凳旁,用袖子拂去凳上的松針,坐了下來。

他從腰間摸出一杆煙槍,從一個布包裏捏出一撮煙絲,塞進煙鍋裏,用火石打着,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

煙霧從他嘴裏噴出來,被山風吹散。

他這才擡眼,重新看向秦慎,“那你來做什麽?”

秦慎在他對面坐下,神色淡淡,“問你一件事。”

龍三吧嗒着煙槍,“說。”

“上個月,你趕的那兩具屍體,貨主是誰?”

龍三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擡起渾濁的眼睛,盯着秦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吐出一口煙,“不知道。”

秦慎沒說話。

龍三又抽了一口煙,“我只負責趕屍,不問貨主。這是規矩。”

秦慎還是沒說話。

龍三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麽。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兩具屍體是從哪裏起的。”

秦慎點頭。

龍三把煙槍在木凳上磕了磕,磕掉煙灰,重新裝了一鍋煙絲。這次他沒急着點,而是把煙槍握在手裏,拇指摩挲着煙杆上刻的花紋。

“湘西往北,有個村子叫落花村。”他說,“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姓龍。村後有一座山,叫鬼哭嶺。嶺上有一片亂葬崗,埋的都是村裏人的祖輩。”

他頓了頓,“那兩具屍體,就是從亂葬崗裏起出來的。”

白紫蘇忍不住問,“誰讓起的?”

龍三看了她一眼,“一個年輕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面具,看不清臉。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去亂葬崗起兩具屍體,趕去南城,交給指定的人。”

“你就答應了?”白紫蘇問。

龍三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三年前金盆洗手,不接活了。但那筆錢太大了,大到我這輩子都掙不到。”

他沒說具體數字,但白紫蘇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了分量。

龍三又點着了煙槍,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我起了屍體,趕去南城,交給了那個年輕人說的接貨人。接貨的是個姑娘,年紀不大,但做事很利索。她驗了貨,給了錢,我就回來了。”

白紫蘇和阿花的對話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

秦慎問,“那個年輕人,除了戴面具,還有什麽特征?”

龍三想了想,“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銀的,上面刻着一個字。”

“什麽字?”

“杜。”

白紫蘇心頭一跳。

龍三又抽了幾口煙,把煙槍裏的煙灰磕乾淨,站起身,“我知道的就這麽多。你們走吧,以後別來了。”

他轉身往木樓裏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白紫蘇一眼,“姑娘,你身上那東西,該處理了。留久了,不是好事。”

白紫蘇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九漏魚縮在影子裏,一動不動。

她想解釋,但龍三已經走進了木樓,腳步聲漸漸遠了。

秦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松針,“走吧。”

白紫蘇跟在他身後,沿着來時的路下山。

走出松林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樓的方向,煙霧缭繞,像是有人在燒什麽東西。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秦慎。

走到村口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還在老槐樹下坐着。

看到他們下來,他站起身,欲言又止。

秦慎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龍三家裏,有幾雙布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三雙。他老婆的,他閨女的。老婆死了二十年,閨女嫁到外省再沒回來過。”

秦慎點了點頭,繼續往山下走。

白紫蘇跟上他,低聲問,“他剛才說的那個‘杜’字戒指,會不會和杜家有關?”

秦慎說,“有可能。”

白紫蘇又問,“那我們現在去哪?”

秦慎說,“落花村。”

兩人回到停車的地方,秦慎發動車子,沿着山路往北開。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颠簸。

白紫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連綿的山巒,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想起龍三說的那句話——你身上那東西,該處理了。

九漏魚跟了她這麽久,除了偶爾調皮搗蛋,從來沒害過她。陳皮叔說過,鬼影是極陰之地的産物,邪性重,但對主人忠誠。

可龍三的語氣,不像是在說九漏魚。

他說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