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九漏魚縮回影子裏。

白紫蘇下樓的時候，秦慎正站在客廳裏，手裏拿着那把裹着黑布的沉淵劍。

“我跟你去。”他說。

白紫蘇點頭，兩人走出別墅，上車。

車子駛出玫瑰別墅，彙入主路的車流。夜色濃稠，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飛掠。

白紫蘇握着那塊玉片，指尖冰涼。

南城第一人民醫院在城東，是南城最大的三甲醫院。ICU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樓，整層樓都有門禁，需要刷卡才能進。

白紫蘇到的時候，張之闵已經等在住院部門口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夾克，戴着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白紫蘇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那個在公交車上喚醒她、在無相門聚會時戴狐貍面具的男人。


“張叔。”白紫蘇走過去。

張之闵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秦慎，微微點頭，“進去吧。七樓的監控我已經處理了，但只有二十分鐘。”

白紫蘇問，“您怎麽進去？”

張之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門禁卡，“我有個朋友在這上班。”

他沒有多解釋，轉身走進住院部。白紫蘇和秦慎跟在後面。

電梯上了七樓，門一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燈光慘白，地面是淡綠色的瓷磚，反射着冷冰冰的光。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病房門，門上貼着ICU的字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裏面各種儀器閃爍的燈光。

張之闵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前，停下。

門牌上寫着：ICU-7。

“就是這間。”他說，“我在外面守着。你們進去，快一點。”

白紫蘇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不大，一張床，床頭擺滿了儀器。心電監護、呼吸機、輸液泵，各種管線從病人身上延伸到機器上，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床上躺着一個人。

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發灰。他的眼睛閉着，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忍受什麽痛苦。身上蓋着白色的被子，露出來的手臂上布滿了針眼和淤青。

白紫蘇走近，低頭看着他的臉。

“陳小禾？”她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他的魂是散的。不在身體裏，也不在周圍。被人抽走了。】

白紫蘇掏出那塊玉片，握在手心裏，靠近陳小禾的身體。

玉片開始發燙。

不是溫熱，是滾燙，燙得白紫蘇差點松手。

她咬着牙，握緊玉片，對着陳小禾的身體，輕聲念出引魂咒——陳皮教她的，只有短短幾句，她背了一路。

玉片上的綠光越來越亮，從幽綠變成翠綠，又從翠綠變成刺目的白。

白紫蘇感覺到玉片在震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沖出來。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陳小禾嘴裏發出的，是從玉片裏傳出來的。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救我……”

白紫蘇的手猛地一抖，玉片從掌心滑落，掉在陳小禾的胸口上。

玉片落下的瞬間，陳小禾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眼皮劇烈顫動，嘴巴大張，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呻吟。

“呃——啊——”

白紫蘇後退一步，撞進秦慎懷裏。

秦慎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拿起那塊玉片，握在手心裏。

玉片在他掌中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秦慎指尖亮起一點紫光，點在玉片上，震動立刻停了，玉片也安靜下來，恢複了幽綠的顏色。

陳小禾的身體也安靜了，重新躺平，呼吸平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白紫蘇喘着氣，手心裏全是冷汗。

“那個聲音……”她聲音發乾，“是陳小禾的嗎？”

秦慎把玉片遞還給她，“不是。”

白紫蘇接過玉片，攥緊，“那是誰的？”

秦慎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病床上的陳小禾，目光很深。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剛才那個聲音，和玉片裏的老魂魄，是同一個。】

白紫蘇心頭一凜。

玉片裏的老魂魄。七八十歲。碎了。在陳小禾的身體裏。

她猛地想到了什麽，轉身看向秦慎，“你說陳小禾三年前就死了。那躺在床上的這個人，是誰？”

秦慎看着她，輕聲說了一句，“你覺得呢？”

白紫蘇腦子裏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

她低頭看着陳小禾那張年輕的臉，看着他眉頭緊皺的模樣，看着他手臂上的針眼和淤青。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病房門上的玻璃窗。

窗外，走廊裏，張之闵正背對着門站着，像是在警戒。走廊盡頭，電梯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是醫生。

但白紫蘇看到那個人的眼睛時，後背一陣發涼。

那雙眼睛，渾濁的，灰白的，像死魚的眼睛。

她見過這樣的眼睛。

在陳家老太爺的臉上。

白紫蘇轉身，拉住秦慎的手腕，“走。”

三人走出病房，快步走向電梯。那個醫生站在走廊中間，看着他們走過來，沒有讓路，也沒有說話。

白紫蘇從他身邊走過時，聞到了一股奇特的氣味。

不是消毒水，不是藥味。

是腐朽的、甜膩的、像是屍體腐爛又被人用香料遮蓋住的氣味。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白紫蘇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醫生站在原地，緩緩摘下口罩。

是陳錦書的臉。

電梯門合攏，數字跳動，一層一層往下。

白紫蘇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喘着氣。

“那個醫生是陳錦書。”她說。

張之闵皺眉，“陳錦書？陳家的當家人？她怎麽會在這裏？”

白紫蘇搖頭，“不知道。但她在這裏，說明陳家對陳小禾的監控比我們想的更嚴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白紫蘇走出住院部，夜風吹過，帶着初夏的涼意。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裏的濁氣被清出了一大半。

秦慎跟在她身後，張之闵走在最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