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槍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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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開車走上這條路,老馬都覺得背後陣陣發涼,即使現在是七月,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這條路通向刑場。路兩邊是茫茫戈壁,七月的烈日把空氣曬得蒸騰,往遠處的戈壁看,空氣仿佛波紋一般扭曲晃動,讓老馬想起烤羊肉爐子上冒起的熱氣,這樣想着,似乎空氣裏都彌漫出一股孜然味。
刑場在天山腳下的戈壁灘上,老馬一生中無數次來到這裏,但此時耳邊的警笛聲仍然讓他覺得心煩意亂,他在心裏悄悄對自己說:“再熬兩年,就退休了。”
在汽車後座,兩個年輕的刑警押解着一名犯人,其中一名年輕刑警是第一次送犯人上刑場,他有些好奇地偷偷向外瞟,老馬從汽車後視鏡裏瞪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刑警叫胡泰,是老馬的徒弟,從警校畢業後,剛當了半年刑警,還是個不懂事的生瓜蛋子,經常惹得老馬頭疼。他已經跟局長說過很多次不想再帶徒弟,但局長偏偏要安排這個新來的家夥認他做師傅。
胡泰感受到師傅淩厲的眼神,稍微挺直身板,正襟危坐。
老馬又從後視鏡裏看了看犯人,這個犯人還很年輕,此時臉色刷白,癱軟安靜地垂着頭。也許因為見過太多“将死之人”,老馬有一種本能的警覺,他看到這個犯人的一瞬,心裏輕輕地咯噔了一下。直覺告訴他,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死刑犯在行刑前,經常會問行刑警察的名字,老馬從來沒說過。他總說“倒不是因為迷信”,但或許就是因為迷信,總之老馬每次參加行刑,都保持緘口不言,跟任何人不說一句話,這已經成了他個人的一種儀式。
到了刑場,一隊荷槍實彈的武警已經嚴陣以待,老馬下巴一揚,示意兩位年輕刑警押犯人下車。
走下車的瞬間,車外的熱氣還是讓老馬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對,是寒顫。從熱到極冷的地方會打寒顫,從涼氣中突然暴露于極熱之中,也會打寒顫,那是烈日給他的一記下馬威。
兩位刑警把犯人押解到法官面前,老馬跟在他們身後。過了五十歲後,老馬的脖子就有些佝偻了,他個子不高,但步子卻邁得很大,每一步的幅度都好像超出了他的身體比例,像一匹背負沉重貨物的疲倦老馬。
犯人的手腳上都戴着沉重的鐐铐,兩腳之間的鐵鏈在戈壁的土石上緩慢地拖拽,發出咳啦咳啦的聲音,讓老馬心裏發毛。
走到法官面前的路明明沒幾步,但老馬卻覺得走了很久,他恨不得對犯人大喊“快點兒”,但在刑場上,他不能說話。
終于來到法官面前,法官問犯人:“最後還有什麽想說的嗎?”犯人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法官宣讀最高法院死刑核準書,确認眼前死刑犯的身份。死刑犯名叫楊烈,今年28歲,因故意殺人罪被羁押,當初的案子審了一年半才破,最終楊烈被判了死刑。今天,2008年7月21日,正是楊烈的行刑日。
身份确認完畢,準備行刑。
楊烈背對着行刑的武警,老馬看到他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顫動。這一刻,戈壁裏悄無聲息,連燥熱的空氣都停止了晃動,好像一切都被罩進一個熱烘烘的大塑料袋裏。
行刑的武警擡起胳膊,老馬真切地聽到他的袖子與空氣摩擦的聲音。武警用槍指向楊烈的後腦勺,老馬心想:這時犯人應該能感受到一絲寒意。
行刑的時刻,有的犯人會痛哭喊叫,有的麻木呆滞,有的甚至吓尿了褲子。但面前這位犯人,只是非常安靜地定定站着。
幾乎與扣動扳機的聲響同時,犯人突然用響亮的聲音喊道:“法官大人,我要檢舉揭發,我知道一樁兇殺案的真兇,請給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全場都僵住了,燥熱的大塑料袋被紮緊了口,抽乾了空氣,一瞬間成為真空。老馬側頭,看到徒弟胡泰倉惶地望向自己,這個動作在他眼裏也成了慢動作。當刑警三十多年,老馬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的腦袋像被人重擊了一悶棍,瞬間看東西都有些重影了。
他沒有回應徒弟的眼神,兩個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去,原本就如溝壑般深邃的法令紋陷得更深了。
一瞬間,老馬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這個始終垂頭不語的瘦弱犯人會讓自己感覺心驚,因為他一路上并不是在驚恐或哭泣,而是在……思考。
根據1997年重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規定:下級人民法院接到最高人民法院執行死刑的命令後,在執行前罪犯揭發重大犯罪事實或者有其他重大立功表現,可能需要改判的,應當停止執行,并且立即報告最高人民法院,由最高人民法院做出裁定。
因此楊烈這一喊,并不是臨死前不管不顧的撒野,而是鎮定自若地一把将自己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
老馬愣愣地盯着這個瘦弱的犯人,雖然含着恨意,但不得不承認,他确實也帶有幾分“刮目相看”。老馬在心裏暗想:是個狠人。
楊烈當場供述了另一起兇殺案的時間、地點、作案人,清晰地講出了很多細節。在場的法官思考了片刻,立刻請示最高法院,得到的指示為:暫停楊烈的死刑執行,先查明其供述的案件,再行處理。
法官對老馬說:“暫時終止死刑,聯系案發地分局,立刻尋找屍體”老馬不想開口,但看着法官的眼睛,無奈還是回答了一句“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在刑場上開口說話,雖面色鎮靜,但心裏已經是一團亂麻。
誰都沒想到,一個死刑犯能在生死攸關的一瞬間,把自己救了回來。僅僅是一秒鐘的時間,生死格局已經發生了逆轉。想必他早已謀劃周翔,一路上都在思考最恰當的時機。他不但了解法律,并且心思沉穩,能一直堅持到行刑前的一秒才開口,既沒有提前暴露計劃,又沒有因慌張而錯過最佳時機。
“難對付啊。”老馬暗想着,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老馬和胡泰回到警局,根據楊烈供述的埋屍地點,迅速聯系了另一座城市的兵團公安系統。
胡泰驚魂未定地對老馬說:“師父,我以前只在《還珠格格》裏看過‘劫法場’的情節,沒想到真有人能在行刑的當口被救下來,還是被自己救的。”
老馬深深嘆了口氣說:“唉,這個犯人可不簡單。”
胡泰一臉天真地說:“但還沒去他指認的埋屍現場,還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呢。”
老馬若有所思地說:“不管是真是假,在槍指着後腦勺的時候還能鎮定地喊出一句囫囵話,這人能是一般人?”
說完,老馬看向胡泰,問道:“你有沒有發現,他當時說話的時候有什麽異常?”
胡泰翻着眼睛想了想,撓了撓頭說:“沒發現啊,有什麽異常?”
老馬說:“他的聲音,沒有抖。”
胡泰還在琢磨着師傅的話,老馬不客氣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用新疆土話說:“你這個娃娃勺着呢,一點兒都不機靈。”
新疆話裏的“勺子”,就是形容人傻,因此飯店裏的勺子要發音為shuo子,以免讓人誤以為是在罵人。
胡泰無辜地看着師傅,老馬自顧自地說:“都是你昨天,給我倒個茶還把杯子碰得叮當響,不吉利啊。”
正說着,局長來了,從背後拍拍老馬的肩膀,說:“老馬,乾了幾十年革命工作了,還這麽迷信?”
老馬嫌棄地拍掉他的手,沒好氣地說:“肩頭有三把火,肩膀也不能亂拍。”
局長笑着說:“我就說你迷信吧。”胡泰也跟着笑,老馬瞪了他一眼,胡泰立刻收斂了笑容。
局長對他們說:“都聯系好了,你倆現在就跟着去認屍。”老馬嘬了下牙花,悻悻說:“還真是甩不掉了。”局長不搭話,說完就走開了,走了幾步轉身又說了句“路上小心”。
胡泰并不知道,其實局長以前也是老馬的徒弟,二十年來,只見他穩紮穩打、步步高升,老馬卻還是像以前一樣各色、固執、原地踏步,快退休了也只是個支隊長。但因為這層師徒關系,局長對老馬總帶着幾分客氣。
楊烈當初入獄,審訊的人就是老馬,這個案子拖了一年半,在找到最終證物之前,楊烈死活都不松口,這讓老馬着實頭疼,但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個犯人不好對付,雖然年紀輕輕,但心理素質超越常人。
老馬對胡泰說:“臉無二兩肉,毒不認六親。老話你可別不信,我第一眼見這個楊烈,就知道這人肯定陰毒狠辣,做事不留後路。沒想到啊,明明都判了死刑,還能給自己翻案,比我想的還要難纏。”
胡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老馬:“師父,您給我講講一開始審訊楊烈的事兒呗。”他這麽一說,老馬才想起來,“對啊,我認識楊烈比認識你小子還早呢。”
老馬望着窗外的白楊樹,似乎陷入了回憶,胡泰興奮地望着他的臉,期待地看着老馬,等待他把故事從頭講起。
老馬一轉頭,見胡泰一臉憧憬,立馬把一張長臉拉了下來,劈頭蓋臉地訓斥道:“看什麽看?出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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