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的離開

已經半夜了，旅館大廳依舊亮着燈。

白易行趴在前臺，聽到我進門的動靜，幾乎是瞬間擡起頭，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松了一大口氣，興高采烈地沖了過來。

“是活的老板！老板，你還活着！你沒事了！”他語無倫次，吵吵嚷嚷，不由分說給了我一個熊抱。這小子高我半個頭，力氣又大，我好不容易才把頭探出來，喘了好幾口氣：“是啊是啊，還活着的我差點被你給悶死了。”

叮鈴。

是風鈴的聲音。

白易行聞聲看去，見沒人進來，有些疑惑。

叮鈴鈴，叮鈴鈴。

白易行聽着聽着，霎時明白了什麽。

“是小悠嗎？”他問。


“嗯。”我微笑着：“她在告訴你，她也沒事了。”

“太好了，你沒有暴走，是不是意味着等判了何明，就可以投胎了？”白易行也笑了，對着空氣問。

叮鈴鈴，叮鈴鈴。

風鈴又響了起來。

……

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是旅館開業以來最忙碌的時期。

自從那天小悠暴走，網紅直播，旅館就徹底火了起來，不僅登上了新聞榜首，還出現在了各大社交媒體平臺上，熱度一路飙升，居高不下，評論也是五花八門。

“游樂場的鬼屋都是小打小鬧，這家旅館是實打實的鬧鬼。當時我就在現場，有視頻為證。刺激，太tm刺激了。”

“親身實證，這地兒比任何一個恐怖片都恐怖一百倍！建議覺得自己膽大的都來一趟。”

“燈晃地搖牆滲血，老板當時就吓跑了！就剩個一米八五的超級帥哥安慰我們，你們猜怎麽着？連鬼都被帥哥折服了！消停了！為了帥哥，必須二刷走起！”

“老板雖然沒用，但是老板也帥啊！屬于那種頹廢型廢物帥哥，而且手藝巨好，飯做得比高級料理店還好吃，難怪鬼都停留。”

“呃呃呃，總結來看就是兩個帥哥在鬼宅裏開旅館吧，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到底是帥哥更吸引我還是鬼更吸引我。”

諸如此類的評論數不勝數。

相應地，訂單也如雪花一樣飛來。

每天都有人來旅館門外打卡，有人專點鬧鬼那天的同款套餐，有人拉着我和白易行自拍，甚至還有人預約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房間。

這種狀态下，我的支付寶每天響個不停，一躍成為日入幾千的土豪，深入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從無人問津到炙手可熱，從門可羅雀到人山人海。”

一開始，白易行還擔心那天的情形不能重現，來的人很快就會覺得索然無味，結果絡繹不絕的客流驚動了亡靈們，老嚴帶頭發脾氣鬧別扭，鬧出了一大堆靈異事件，直接把恐怖氣氛拉到滿。

白易行沒放過這個歪打正着的機會，把店面裝潢了一下，豎了個歪歪扭扭的木牌在門口，上面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字：亡靈旅館。随後，我推出新的菜單，包括但不限于“血色獅子頭”，實際上是把番茄汁淋在肉丸上，“看不見的手”，實際上是在牛扒上掏個洞，“滲血的牆”，實際上是将草莓醬塗在白巧克力蛋糕上……等等。

大受歡迎的結果就是，白天忙得昏天黑地，到了晚上還得繼續創新，研制新菜品。但俗話說，金錢就是動力。有了動力，人就會自願加班。

當法治頻道播出判處何明死刑的新聞時，我和白易行正在廚房加班。

擡頭看向屏幕上那個低着頭、渾身發抖的罪犯時，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大快人心。就在兩天前，安大剛剛發布了對李琛的調查結果，取消其教授晉升資格及一切頭銜，取消周晴所獲榮譽和一切資格。

真相已大白，作惡的人得到了應有的懲處。至少這一次，正義沒有來得太遲。

我擦乾手，去找小悠，卻不料她就站在門外。

我注視着她，眼眶突然有些酸澀：“你都聽到了。”

小悠點點頭，遲疑了一下，緩緩地向我走來，輕輕地擁抱了我，然後很快地退了開來。

她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寧，聲音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宋尋哥，我好像是第一次這樣叫你。謝謝你們接了我的案子，不遺餘力地查到真相，只願來生，遇到的都是像你們一樣好的人……”

她的身體漸漸與環境融為一體。

我突然想起了什麽，急急忙忙地折身，取出蛋撻模具，将蛋撻皮挨個放進去，邊打雞蛋邊灑白糖，連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吃蛋撻嗎？可惜我總是做不好，但這次應該可以了，再等等……”

我手上動作不停，幾乎将蛋液打出了殘影，但小悠身體消失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

“宋尋哥，聽說人轉世投胎前，都會被滿足一個心願，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的心願是記住你們和這家旅館。你留意一下今後來這裏的小女孩吧，或許吵着要吃蛋撻的那個，就是我呢。”

空靈般的聲音回蕩在我耳畔，最後定格在我視野裏的，是她如孩子般純淨的笑容。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胡亂地擦了一把，面前已再無她的身影。

“老板，”白易行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我看不見，但我知道她已經走了，我們應該為她感到開心。”

“她說，讓我留意一下喜歡吃蛋撻的小女孩，說那可能就是轉世的她。”我盯着蛋撻模具笑了笑。

“太好了，這一次，我能和她說話啦。”白易行眨眨眼。

我把蛋撻放進烤箱：“是啊，這一次，她也能真正地吃到了。”

……

小悠離開後，老嚴極其郁悶。

一方面，他自知賭約失敗，看見白易行就繞着走，偏偏白易行十分敬業，幾乎出現在旅館每一處角落。另一方面，亡靈們之前鬧得太頻繁，本意是為了吓跑客人，誰知适得其反，動靜越大，來的人越多。時間一長，老嚴轉過了味兒，開始號召亡靈們安分，想用冷場的方式讓這些獵奇的人們喪失新鮮感，離開這個地方。

事實證明，老嚴的想法沒錯。近一段時間以來，旅館再沒發生任何靈異事件，樓梯好好的，地板好好的，水管好好的，正常得跟其他正常的旅館沒什麽兩樣。

白易行也發現了這點，我把老嚴的做法告訴他，換來這小子标志性的懷疑臉：“其實我一直想問，老板你跟這個老嚴是不是有仇啊？”

我一臉無語。不愧是學刑偵的，懷疑一切幾乎已經成了本能。我從小就認識老嚴，如果有仇，他應該早就傷害我八百個來回了吧。

見我不以為意，白易行也沒再說什麽，很快轉換了話題：“既然真的鬼都不乾活了，我們只好自己造鬼了。反正這年頭什麽都能人造，人造肉，人造菜，人造動物，咱們來個人造鬼，也算緊跟潮流。”

我：“……你這不叫緊跟潮流，叫另辟蹊徑。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有點欺騙消費者。畢竟人家是奔着真的來的。”

白易行：“老板，你是不是忘了，除了你，其實也沒人見過真的。”

我：“……”

靠，好像也有點道理。

如果要論執行力，白易行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他立刻制定了幾個方案，比如把窗戶撬個肉眼看不見的縫，讓風把窗簾吹起來，再比如在牆上動手腳，安個遇房間亮度變化的投影，等等。

但還沒等實施就出了事。

一個幾百萬粉絲的網紅在自己的媒體上發表了篇短文，立刻再次掀起了一陣轟動。

她說自己在亡靈旅館202房間入住時，深夜聽見床下有動靜，像是孩子的哭聲。由于本來就是慕名來拍視頻的，她立刻拿出手機，壯着膽子掀起床單，結果看見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抱着一個髒舊的玩具熊，趴在地上，眼神空洞，看不見眼球，眼眶洄洄地向外淌着黑血，四肢殘破，傷痕累累。

網紅一見到這副場景，只覺得渾身一麻，無意間觸碰到手機的拍照鍵，然後就昏了過去。

等醒來一看，照片模模糊糊地拍到了男孩的輪廓，然後就傳到了網上。

這件事立即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是網紅自導自演博流量，還有人說确實邪門。一時間，亡靈旅館一躍成為安城乃至全國鬼宅之首。

一天之內，能來的部門都來了個遍，街道辦、文物局、市場局紛紛查閱我的經營執照和身份證件，公安局對現場進行取證，電視臺的記者扛着攝影機拍來拍去，但并未發現有照片中男孩的蹤影。最後，甚至還有人請了道士和和尚來，說是要坐地驅鬼。

如此幾個回合下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遭不住。送走了最後一撥後，我癱在沙發上，連動的力氣也沒有了。

白易行舉着手機，對着那張照片左看右看：“老板，你說這小男孩真在咱們旅館裏嗎？”

“亡靈是沒有實體的，而且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我搖搖頭。

“這可不一定。”一記蒼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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