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絕望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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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手套,鄭重地接過日記。
日記很厚,封面很漂亮,印着一朵小巧的茉莉花。由于時間久遠,已經褪了色。
翻開來,紙頁微微泛黃,部分頁有些發皺。
我翻到第一頁,輕聲念了出來。
“1998年7月1日。”
“結婚後,他第一次打了我。”
“只是因為一句口角,他就朝我的臉狠狠甩了個巴掌。我愣住了,想要反抗,他死死地壓住我,對我拳打腳踢,打到我捂臉求饒為止。”
“我從來不相信他是這樣一個人。他畢業于名牌大學,才高八鬥,溫文爾雅,完全符合父母的擇婿标準,父親正是看重了他的品性,才做主招贅。”
“他很快道了歉。沖我下跪,痛哭流涕,指天誓日地保證再也不犯。”
“我心軟了,想着誰都有沖動的時候吧,這是父母看重的婚姻,是外人看好的婚姻。還是原諒他吧。”
“1998年8月7日。”
“他再次動了手,掐着我的喉嚨,将我抵在牆上,我動彈不得,只能不停拍打他的胳膊。他看到我這副樣子,竟然笑了起來。”
“1999年4月25日。”
“今天和他一起去研究院上班。同事們看見我脖子上的痕跡,紛紛問怎麽了。他聽到了,一聲不吭,從那之後,就不再動裸露在外的部位。”
“2000年5月9日。”
“他要求我辭職,做家庭主婦。說成功的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主內,他不想回來連一口熱飯都沒有。”
“我不同意。他就私自跑到研究院去,為我辦理了辭職。我氣得渾身發抖,與他争辯,又換來了他的一頓毒打。”
“我去研究院,說出他家暴的事實。可是沒有一個人相信我,甚至有人說,應忠是模範丈夫,好好先生,如果他那麽溫和的人也會打人,那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
“2001年6月3日。”
“因為有人說他是靠岳父,吃軟飯,他狠狠地推了我,将我的頭按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捶打。”
“我感到小腹疼得要死,自己一個人去了醫院。醫生說我流産了,而且以後也很難再有孩子了。”
“2001年9月12日。”
“父母知道了流産的事情,對他一頓責罵。他不敢做聲,再三保證不會再犯。可是我已經不再相信了。而且,即使他真的做到了又有什麽用?孩子已經沒了。”
“我第一次想到了離婚。告訴父母後,他們說我瘋了,說夫妻之間有些摩擦正常,說一旦離了婚,別人會說閑話,會戳蘇家的脊梁骨。”
“我只好忍了下來。忍忍忍,我數不清自己忍了多少次。可是除了忍,我還有什麽辦法?”
“……”
“2009年1月15日。”
“他變本加厲,動手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報了警,可來的卻是居委會。那個叼着煙的副主任一臉不耐煩地說我瘋了,因為夫妻矛盾就報警,連案都立不了。”
“妹妹蘇青來看我,她比我小十七歲,是父母收養的孩子。但其實我知道,她是父親在外面的私生女。應忠對她噓寒問暖,體貼入微,我看得出來,他們關系不一般。但是我沒有開口。”
“身為著名學者,業界泰鬥,應忠身邊從來不缺女人,莺莺燕燕的經常圍着。不差蘇青一個。”
“……”
“2018年11月31日。”
“二十年了。我已經忍了二十年。今天父親去世了,把名下的地和工廠留給了我。聽說那裏很值錢,将來還會更值錢。我萌生了一個念頭,決定盡快将地賣了,遠走高飛。”
“2022年5月20日。”
“我已經數不清應忠第幾次向我提出要地和工廠,一起施壓的還有蘇青。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我絕不答應給他們。
“應忠氣急敗壞地動了手。他那副粗暴又邪惡的嘴臉,還有蘇青幸災樂禍的神情,都讓我感到刺骨的冰冷。”
“2022年1月9日。”
“我路過菜市場,發現了一條瑟瑟發抖的小狗,看不出什麽品種,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看着我。”
“我把它抱起來,帶回了家。因為它通體黑色,所以給它取名叫小黑。它應該是天生就不會叫,乖得出奇。”
“應忠回來後,将它狠狠地摔在牆上,然後又猛地撲向我。”
“小黑不會叫,但卻勇敢地沖上來,死死地咬住他的手。應忠大叫一聲,轉而去打小黑,直打得它遍體鱗傷。”
“2022年7月15日。”
“應忠把小黑關在房門外,不再讓它進來。我心裏很安慰,因為至少它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之後,小黑小心翼翼地趴到我身邊,舔着我的傷口。”
“2023年3月1日。”
“小黑居然叼了很多外敷藥回來。我被打得連動的力氣也沒有,不知道它從哪裏得來的,是偷的嗎?”
“……”
“從那天過後,每次我被打,小黑都會叼藥回來,有時還叼着錢。它從哪裏得來的?”
“2024年10月6日。”
“應忠發現了叼藥的小黑。當天它就不見了。”
“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虛弱,肚子疼得渾身發抖。想去醫院,但根本爬不起來。年紀大了,連年輕時就醫的精神頭也沒有了。”
“晚上,我看到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放在門口,應該是應忠忘了丢的垃圾。”
“強撐着一口氣,我打開看了看。”
“是小黑。”
“它一動不動。被活活打死了。”
“我沒有哭。因為我覺得自己或許很快就要去陪它了。”
“這本日記就寫到這裏。我要錄一段錄像,寄給公安局,揭露應忠對我長達三十年的暴力和虐待行為。”
我合上了日記本,發現自己的手和聲音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周圍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表情都格外凝重。
“去找錄像。”黃皓面向在場的所有警察。
……
當晚,市公安局會客室。
一個厚厚的信封靜靜地躺在桌上。
“門衛說,寄信時間是五天前。”張清茗雙手交握,聲音沉重:“雖然每天都會收到各種舉報信件和包裹,但如果我們早一點發現,或許……”
“放映吧。”黃皓打斷了他:“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全力為死者讨回公道。”
投影儀“嘩嘩”地響了兩聲,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六十歲出頭,身材瘦小,面容形同枯槁,一雙眼中飽含着痛苦和掙紮,然而卻始終笑得慈祥,聲音雖然因疼痛而微弱,但卻盡力維持着和煦,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智慧的光芒。
多麽美好的人。如果沒有家暴,她本該擁有光輝的履歷,燦爛的人生。就像一朵潔白的花,本該向陽而生,努力綻放,卻被踩在腳下,碾作塵土,陷入黑暗。
“大家好,我叫蘇曼。”
“我要揭露應忠對我長達二十多年的暴力行為。”
“我承認自己一開始被世俗的觀念束縛,沒有勇氣逃脫,等到有了勇氣時,卻已經深陷囚籠,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體諒我,直至萬劫不複。好不容易有了小黑的陪伴,卻被他殘忍地抹殺。”
“在他頻繁的暴力下,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最近一段時間,左腹部疼得幾乎麻木,現在也是。”她擦去額頭和臉頰上的汗:“我請求看到這段錄像的警察同志,在我死後,以這段錄像為證據,逮捕應忠。”
她說完,慢慢地撸起袖子,解開衣領的扣子。大片傷痕随即暴露出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錄像黑屏。
會議室的氣氛十分沉重,我甚至能聽見握緊拳頭時發出的咔嚓聲。
“畜生。”久未開口的白易行冷冷地道。
“我們會讓蘇曼安息的。”黃皓站起身來:“應忠會得到應有的下場。”
……
面對法醫提供的屍檢報告和錄像、日記等證據,應忠最終對常年家暴蘇曼的行徑供認不諱。
警方在應忠位于市郊的一座別墅裏找到了蘇青。經過審訊,蘇青承認觊觎姐姐蘇曼的財産,常年與應忠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在應忠對蘇曼家暴時選擇袖手旁觀,并在明知蘇曼被家暴致死的情況下,依舊不報警,反而選擇僞裝屍體,企圖互換身份,今後以蘇曼的身份生活,順理成章地霸占地和工廠。
半個月後。
我們在殡儀館的電視裏看到了新聞。
經審判,應忠犯家暴罪,故意傷害致死罪,侮辱屍體罪,判處無期徒刑。蘇青犯侮辱屍體罪,知情不報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應忠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白易行理了理黑色的領帶:“或許這比死刑更解恨。痛快地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了。他該好好體會一下什麽叫看不到頭的絕望。”
“蘇曼會看到吧。”我喃喃自語。
蘇曼的遺體被緩緩地推出停屍間,許久沒見的小黑一直跟在一邊,一步不離。
“原來它真的叫小黑。”白易行說。
“嗯。”我點點頭:“蘇曼在日記裏寫,它生來就不會叫,在親眼看着主人被打時,該多麽痛苦。”
“即使被殺死,但想到主人還在受折磨,它無論如何都不能安心離開,于是化作亡靈,在路上來回地徘徊。”
“但好在,現在他們終于可以真正地團聚了。”
遺體慢慢地被火苗吞噬。
小黑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它回過頭,向我們奔來,伸着舌頭,挨個舔着我們的手,漂亮的眼睛裏閃着感激和依依不舍。
“安心去吧。”白易行微笑着。
我蹲下身,摸着它的頭:“下輩子,一定要在陽光明媚、春暖花開的地方,和你的主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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