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策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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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豆大的雨點一顆接着一顆,前仆後繼地猛砸在地上,打起一片片白煙,模糊了視線。
白易行擡起頭,雨霧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臉龐。
楚風帶頭脫下外衣,蓋在喬姝的屍體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一言不發,像一尊尊靜立的雕像。
“她的冤屈終于昭雪,靈魂終于得到了解放。”我擡手去接雨點:“我能感覺到沖天的委屈和悲傷。”
“書上有六月飛雪。現實裏有午夜大雨。”白易行慢慢地問:“她的亡靈在這裏嗎?”
“在。”我一動不動地看着前方,一個身影慢慢地穿過厚重的雨霧,緩緩地映入眼簾。
圓圓的臉頰,大大的眼睛,齊肩的長發,是喬姝無疑。
與照片上的鮮活明媚不同,她雙眼赤紅,皮膚慘白又腫脹,嘴裏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
每呻吟一聲,雨就更大一些。
警車開了過來,幾個民警将屍體擡上車,邊擡邊嘟囔道:“見鬼,怎麽下這麽大的雨?真是的……”
“你好,我叫宋尋,他叫白易行。你放心,真相已經被揭露,我們一定還你一個公道。至于曾繁星,我們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麽,我向你保證他會平安無事,也會勸他懸崖勒馬。”我走到喬姝面前,一字一句地道。
女孩停止了呻吟,嘴唇抖了抖:“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擲地有聲。
雨瞬間小了起來。
“她欺負我,他殺了我……”女孩的聲音如空靈般鑽進我的耳朵。
“我被埋進土裏,泥土一點點落在我身上,我的身上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難,我好怕……”女孩流着淚。
“你說什麽?難道你當時還……”我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當時還有知覺,已經蘇醒了過來。”女孩點點頭。
“他們都會付出應有的代價。”我感到一陣心痛襲來,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別怕,有我們在。我叫宋尋,他叫白易行,我能看見你,他看不見,我們都是來幫你的。”
白易行走到我身側,對着我說話的方向,言簡意赅地道:“喬姝,相信我們。”
女孩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雨停了下來。
由于屍體的不完整性,法醫解剖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屍體下體處女膜新鮮性破裂,口鼻裏滿是泥土,胸骨因受壓而折斷,死因是異物導致呼吸不暢,引發了窒息。這證實了喬姝的話,她被埋的時候确實還活着。
楚風将結果擺在婁家司機和會所工作人員的面前,所有涉案人員當場崩潰。
“我真的不知道她還沒死,我要是知道,絕對不會參與埋屍。”司機将臉深深地埋在手心。
“我們查看時,她确實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脈搏,我以為她死了……”一名會所的工作人員懊惱不已。
警方整理了證詞,正式傳喚婁豪,随後将案件移交檢察院。
喬姝的失蹤是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的懸案,一經偵破,沒有任何部門怠慢,檢察院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提起訴訟,将赫赫有名的婁家父子送上了法庭的被告席。
“本案證據鏈完整,證據确鑿,婁明瞬酒後強奸,使用暴力,失手致被害人昏迷,陷入假死狀态,依法判處有期徒刑……。”
“婁家司機及賽西亞會所相關工作人員發現被害人後,隐瞞不報,将被害人掩埋在操場下,意圖毀屍滅跡,致還有生命體征的被害人死亡。依法判處無期徒刑……”
“婁豪指使手下掩埋被害人,致還有生命體征的被害人死亡。依法判處有期徒刑……”
喬姝靜靜地坐在座位的最後一排。
聽完結果後,她垂下頭,肩膀不住地顫抖。
人群依次起立,接連離開。只有她還一直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熊小野還沒有被審判。”她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咬着下唇:“如果不是她,我就不會遇到這一切。”
“警方還沒有找到她。我們會想辦法。”我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平視着她:“你能不能多給我們講一講曾繁星?”
“繁星?”喬姝困惑地問。
“對。”我用餘光瞥見人群都走光了,于是将推測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就是這樣了。”我說:“他們裝作被熊小野的亡靈附身,寧可颠倒事實,把自己置身于校園霸淩的位置上,也要讓我們相信死去的是熊小野,只能說明熊小野已經死亡,而且是死在他們的手裏。鑒于目前只有曾繁星未露面,因此我們懷疑他是主謀。”
“找到曾繁星,也就找到了熊小野。”白易行跟上一句。
喬姝吸了一口氣,雙手攥得更緊了:“我和繁星是青梅竹馬。我們從幼兒園時就認識了,後來又一起上了同一所小學。那個時候,他常常被欺負,我經常幫他出頭,最後兩個人一起被追得滿巷子跑……”
她陷入回憶,臉上終于洋溢出一縷笑容:“不久後,市中心建了一座雙子樓,很高很高,上到頂層就可以坐着看星星。他爸爸媽媽當時離婚了,他被扔給了外婆,只有看星星才能讓他開心起來。”
“再然後就是上中學,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裏,我在他的介紹下認識了雅璐和高元,我們都喜歡語文,喜歡李白,喜歡蘇轼,我還和高元一起參加了作文比賽……”
“我本以為一切都會這樣繼續下去,直到熊小野攔住我。她讓我跟着她去賽西亞會所,讓我陪酒,說能讓我飛黃騰達。我不答應,她就威脅我,說只要她當大官的爸爸說一句話,我爸媽都要下崗,連老家的農田都保不住。我害怕了,只得跟着她去。”
“因為這樣,我不知不覺間疏遠了繁星他們。繁星看出了異常,有一次還跟蹤了我,我滿臉淚水地出來,卻記着熊小野的威脅,不敢告訴他,更怕牽連到他,所以就故意和他吵架,想氣走他。”
“再然後,我就死了。”
“我死後,一縷魂魄飄出了地面,飄向繁星。”
我一句句地複述給白易行,聽到這裏,神色一動:“你去找他了?”
“對。可是他看不見我。”喬姝道:“我只能附身在他身上,通過控制意念來和他說話,可是每次的時間都很短暫。”
我又一次想起老嚴的話。
果然,對于喬姝這樣的亡靈而言,附身已經是極限。
“你都對他說了些什麽?”白易行問道。
“我将自己的遭遇講給他聽,我告訴他,是熊小野和婁家害死了我,讓他提醒高元和雅璐,離熊小野和婁家越遠越好,最好能轉學離開這裏。”喬姝答道:“之後,我的那縷魂魄就消失了,直到你們發現了我的屍體,釋放出我完整的靈魂。”
我複述給白易行。
“可是他們沒有離開。他們選擇了為你報仇。”白易行笑了笑:“你低估了你們的友誼,也低估了幾個青少年的憤怒。”
“繁星……雅璐……高元……”喬姝的肩膀再次顫抖起來。
“我知道曾繁星在哪裏,不過要幫助他,光靠我們是不行的,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白易行繼續道。
“你知道曾繁星在哪裏?”我驚訝地側過頭。
白易行眨了眨眼:“曾繁星的外婆說過,他很喜歡去雙子塔上看星星。喬姝又提到了看星星的事。偌大的一個城市,只有那裏對他而言意義非凡,有着最美好的回憶。他一定會去那裏。”
“我們這就去。”我看向喬姝。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法院,我們坐上出租車,直奔雙子樓而去。
作為安城的地标性建築,雙子樓由兩棟一模一樣的樓體組成,中間用幾條連廊連接,高近百米,頂層區域免費供人參觀。乘坐觀光電梯一路升上去時,地面的人群逐漸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螞蟻,樓群逐漸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四方體。上到頂層時,夜空仿佛近在咫尺,頓時産生一種“手可摘星辰,恐驚天上人”的感覺。
“真美啊。”白易行嘆了一聲。
“繁星說過和你一模一樣的話。”喬姝看着夜空。
人群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直到深夜,頂層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
白易行徑直走向機房,敲了敲門:“出來吧。”
我和喬姝面面相觑。
“曾繁星,我知道你在裏面。這棟大樓除了頂層不戒嚴外,其餘各層都有看管和監控。你想躲,只能躲在這裏。”白易行繼續道。
他話音落下,機房門慢慢地打開了。
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走了出來。
他衣衫破舊,渾身上下都是灰塵,頭發很長,有些油,一縷一縷地垂在額頭前,完全看不見眼睛。随着他逐漸走進,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味直直地彌漫開來,萦繞在我們周圍。
“是你殺了熊小野,對吧。”白易行面不改色,語氣平緩。
“你們到底還是發現了。”曾繁星聲音冰冷,毫不掩飾,徑直承認了。
“屍體在哪?”白易行道。
“怎麽?警方還沒追查到嗎?”曾繁星揚起臉,我這才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是冰冷的,像是臘月裏最堅固的寒冰,似乎永遠也不會被融化。
“你想推到婁明瞬身上,來個一箭雙雕。然而不管警方怎麽詢問,他都只能是不知道,如此一來,必定罪加一等。時間一長,這個案子就變成了懸案。”白易行慢慢地走向曾繁星:“屍體到底在哪裏?”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曾繁星背在背後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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