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樓裏的人

“哎，哎，別跑啊。”白易行一臉無語：“好家夥，扭頭就跑，五百塊錢就套出一句話。”

他反應過來，對着空氣問：“是你們把他吓走的吧？”

老嚴一下子沖了過去，鼻子差點和白易行頂到一起：“他污蔑我們！我們施工隊坦坦蕩蕩，每次都采購上好的材料，絕不存在為了占便宜偷換材料！他竟然說我們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只讓他摔一個跟頭，已經算是好的了！”

白易行被頂得身子向後一歪，摸了摸鼻子，沖我一笑：“那老頭亡靈發脾氣了吧？”

“他堅稱絕不存在換材料的事。”我說。

亡靈們一擁而上，拉住老嚴，你勸一言我勸一語，場面頓時混亂起來，空氣振動得厲害，連帶着一旁的垃圾都滾了下來。

“好了，好了。”白易行逐漸深谙安慰亡靈的話術：“先別急，我也沒說我相信他的話吧。不過他作為一個路人，又得了錢，實在沒必要騙我們。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你們冷靜一下，想想當時是從哪裏買的材料？”

聽他這麽一說，躁動的亡靈們紛紛安靜下來。

老嚴深吸了幾口氣，道：“秉着對工程負責的态度，我特意挑選了洛家公司，那可是全安城最好的建築材料公司。”


大邱附和着：“對。每次都是我和老嚴親自去看材料的，洛家的材料很結實，耐腐蝕耐高溫，防火等級很高。”

我想了想，問道：“那最後到手的材料和你們看的是一樣的嗎？”

“當然。”大邱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我們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不會有錯，顏色，材質，重度都一模一樣。”

說話間，張清茗趕到了現場。

他身着便衣，風塵仆仆，一見到我們就迫不及待地道：“這案子已經封存了，我嘴皮子差點磨破，才查到了當時的案卷。起火原因是慶功宴會上亂扔的大量煙頭點燃了地毯，由于樓體材料劣質易燃，導致火情迅速四散，最終釀成悲劇。這件事發生後，當時的消防員有的辭職，有的患上抑郁症，總之是慘不忍睹。”

“不是，你還真查到了啊。早知道我就不花錢買消息了。你陪我錢。”白易行故意垮下臉。

“誰讓你不相信警察。”張清茗氣鼓鼓地道：“活該你破費。”

“言歸正傳。”白易行逗完人，心滿意足地哈哈一笑：“定案結論呢？提沒提到嫌疑人？”

“沒有。”張清茗搖搖頭：“火實在太大，整座樓都燒得黑不溜秋，門鎖也燒得面目全非，根本無法判斷案發時是不是鎖住的狀态。”

“這不廢話嗎？”白易行翻了個白眼：“如果門沒被鎖住，裏面的人會不跑？會等着被活活燒死？”

“話是這樣說。可是證據不足，總不能把猜測寫上去吧，要不是因為這樣，這案子也不會壓了二十年。”張清茗看起來十分頭痛。

“可是現在有了線索。”我說：“屍體是在迦藍寺密道裏發現的，密道和慧洪，也就是葉嵩華有關，合理懷疑是他藏的屍，進而懷疑是他縱的火。只要查一查他當年和大樓施工隊的關系，就會有突破。”

“關于這個，”張清茗苦着臉說：“我們已經查了，葉嵩華當年确實參加了慶功會，可他中途就離開了，這棟大樓雖然安裝了監控，但是當時還沒啓用，就算啓用了，估計也會燒得片甲不留，又沒人目擊，根本沒辦法指證啊。”

“我聽說葉嵩華之前是個混混，沒多久就變成了項目經理，監督工程，這難道不可疑嗎？”我并不死心。

“老板，你是想說……”白易行眉頭一展，眼睛一亮。

“只有這樣，他才能順利成章地接近施工隊，才能參加慶功會，才能縱火，才能鎖住門。”我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才能”。

“沒錯。”白易行打了個響指：“說得通。我懷疑，背後的原因可能與被換的材料有關。”

打定主意後，我們找到了當年開發大樓的公司。

“亨泰房地産開發有限公司。”白易行站在雄偉的四座塔樓下：“這老板身價不菲啊，連公司名字都用純金的，這得多少克拉啊？”

“一看師兄你就沒有買房子的打算。但凡有這個打算的，沒有不知道亨泰的，安城有三分之二的樓盤都是他們開發的，此外，上到政府大樓，下到游樂設施，都有亨泰的手筆。因此有一種說法，說安城是亨泰建起來的。”張清茗細細道來。

“我有老板就夠了，買什麽房子啊？再說了，現在安城哪處房子有旅館值錢？”白易行挺起胸脯。

我：“……”

跑偏了喂！

重點是這個嗎？！

看看張清茗一臉“我不應該在這裏”的表情，再看看亡靈們意味深長的神色，我急忙咳了幾聲，拉着兩個人走了進去。

張清茗亮出警官證，說明來意，前臺很快将我們引進電梯。

亡靈們一窩蜂地跟了進來，空間頓時十分擁擠。白易行和張清茗都感受到了，後背緊貼着轎廂。就這樣，電梯一層一層地向上升着，屏幕上的數字不斷地跳動，最終停在了三十層。

“張警官是吧？我是集團人事部經理，我姓羅。您有什麽盡管問。”一個身穿灰色西裝，梳着油頭的中年男人等在電梯外，臉上挂着謙和的微笑，看到我們滿頭大汗地沖出來，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打擾了。”張清茗理了理衣領，客套了一句。

羅經理帶着我們進了茶水間，張清茗喝了口茶，開門見山地問：“二十年前，你們集團項目部突然換了人負責，你有印象吧？”

羅經理點了點頭：“當時我就在人事部，只是個職員，但對這件事記憶深刻。原來的老經理乾得好好的，毫無理由就被換了，而且是董事長親自下的命令。重點是被換上來的那個人，嗯，對，叫葉嵩華，他之前根本不是集團的人，因為這個，當時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後來聽說葉嵩華是董事長的老同學，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關系，也就沒人質疑了。”

“你們董事長叫什麽？”張清茗問。

“叫宋昭元，已經退休了。”

“現在誰當家？”

“他的大兒子宋亨。他的二兒子叫宋泰，也在集團工作，不過不在本部，在洛家材料。亨泰亨泰，拆開來是亨和泰，就是宋亨和宋泰。”

聽到後一個名字的一瞬間，我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渾身發麻，動彈不得。

“請問……”我聽見自己艱難地開了口：“你這裏有沒有宋泰的照片？”

“怎麽了？”白易行永遠第一個注意到我的異樣，急忙問道。

“……我想确認一件事。”我咽了口唾沫。

羅經理想了想，起身在身後的書櫃裏翻找起來，然後拿出一本相冊，翻了幾頁後，擺在我的面前。

“這位就是。”他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年近花甲卻仍神采奕奕，高大的身材，挺直的身板，講究的西裝，都展現了此人身份不凡，品味不俗。

換誰看了都只會感嘆這是一個成功的富翁，只有我不是。

我下意識地打起了哆嗦，向後退去，直到後背靠在了沙發上，才發現退無可退。

“宋尋哥？怎麽了？”這下連張清茗也發現不對，問道。

我深吸了好幾口氣，用手撐着頭，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他是我父親。”

“誰？”張清茗一時沒反應過來。

“宋泰。”我到底還是說出了這個名字：“宋泰是我父親。”

“……”

周邊一片寂靜。

白易行和張清茗都驚訝不已，但出乎意料的是，亡靈們的表情卻沒有什麽波動。尤其是老嚴，波瀾不驚，就像聽見市場白菜降價一樣。

難道他們早就知道？

我心裏打起了鼓，但眼下卻沒有時間細細考慮。

必須集中精力先解決案件。我告訴自己。

大樓的材料嚴重不達标且易燃已是既定事實，但老嚴他們已經明确表示沒有偷換材料，我相信他們沒有說謊。

那麽問題就只能出在洛家上。老嚴他們檢查過洛家提供的材料，從外表來看沒什麽區別，但這不代表內部也完全一致。

洛家作為供應商，如果為了利益而偷工減料，或者乾脆更換材料，用障眼法蒙混過關，是完全有可能的。

等等。

這會不會就是葉嵩華搖身一變的原因？

老嚴說過，葉嵩華經常在工地附近轉悠，他會不會察覺了材料有問題？從而找到供應商洛家，以此威脅亨泰，而亨泰為了封口，給了他項目經理的位置。

不對。有那麽多的位置可選，為什麽偏偏是項目經理？

我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只有這樣，他才能順利成章地接近施工隊，才能參加慶功會，才能縱火，才能鎖住門。

亨泰會不會就是這麽想的，才給了葉嵩華這個位置？

這麽說來，這起案子真正的兇手就是亨泰！不，是亨泰的董事長宋昭元！是我的祖父！

他為了滅口，派葉嵩華接近工地，縱火鎖門，殺了所有人！

我渾身冰冷，像是墜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窟。

“真正的兇手是亨泰的董事長宋昭元。”就在這時，我聽見白易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機械地轉過頭，入目便是他一臉擔憂的神情。

“我很抱歉，老板。”他輕聲道。

看來我們再次思路一致，不約而同地推出了最接近真相的結果。

我突然露出了一個微笑，驚訝于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個。

比起殺人犯的孫子，我更在意我們之間的默契。

這就夠了。

我看着他：“不，你什麽也沒做錯，不用道歉。我們要做的，是去洛家，去取證，去驗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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