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角

聽聞林可蘭想要回一趟家鄉，陳杳立刻提議同行。

他的眼中閃爍着幾分興奮：“那挺好的。回去走走，散散心。對了，我還沒去過你的家鄉呢！那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然而林可蘭委婉地拒絕了他。

她低着頭，借口說這次回去主要是因為高中同學意外去世，心情注定不可能明朗，帶着他并不合适。

“何況咱倆的婚事還有很多要準備，都得讓你多費心。”

陳杳一聽，頓時更多了幾分心疼與理解，連連點頭說：“對對，你考慮得周到。眼下你回去，不是看風景的心情。那好的，你一個人路上小心，有什麽事随時給我打電話。”

就這樣，林可蘭獨自踏上了回鄉的路。

海角鎮，就如它的名字一樣，地處天涯海角，是注定的遠方。那是她的故鄉，卻也是她逃避了這許多年、害怕再度踏足之地。

此刻重返，其過程一如當年逃離時那般波折與漫長。她需要先乘坐數小時的高鐵，抵達最近的沿海城市，再轉乘長途班車到達港口，最後在暖烘的柴油味與鹹腥的海風中，搭乘那艘很有年代感的輪渡前往海島。


足足折騰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下午五點多，船終于緩緩靠岸。林可蘭回到了海角鎮。

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壓下來，海風裹挾着濕冷的潮氣撲面而來。時間在這裏好似凝固，可歲月又的的确确留下了劃痕。外來的那些進步、摩登，的确越來越多地湧現。比如更新的碼頭建築，更大的電子屏。可是，那種入骨的衰敗，那種孤懸海外的不安和窘迫，仍舊那麽熟悉。

走下碼頭的那一刻，吹了吹帶着鹹味兒的海風，林可蘭摸了摸空蕩蕩的手，這才猛地驚覺——自己的行李箱居然落在了輪渡上！

她驟然折返，可是一轉身，刺耳的汽笛聲便已響起，渡輪緩緩駛離了岸邊。慌張與懊惱瞬間湧上心頭，不過，就在她暗自責怪自己失魂落魄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聲突兀的呼喊：

“林可蘭。”

林可蘭猛地回頭，沒想到站在那裏的竟是許寧。

許寧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用一種莫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勾了勾嘴角：“你來了。”

“呃……嗯。”

“你是來參加張曉娟葬禮的嗎？”

林可蘭愣愣地點了點頭，但又想起行李的事兒。她沮喪地避開許寧的視線，看向遠處的渡輪：“我……我行李忘在船上沒拿。”

“你的行李？”許寧也愣了一下，朝林可蘭視線的方向看去。然後她便好似想起了什麽，立即轉過身走回碼頭候船廳裏。在一根柱子的背後，許寧伸手從陰影裏拉出來一個黑色的拉杆箱。

“喏，是不是這個？船員把所有行李都送下來了。這是你的吧？”

還真的是林可蘭的！

林可蘭懸着的心落了下來，頓生僥幸。剛回故鄉，面對許寧，居然是這樣的開場，不免讓林可蘭有些尴尬。

她道謝：“謝謝，麻煩你了。”

許寧從鼻腔裏輕輕嗯了一聲，分不清是在冷笑還是什麽。她說：“沒事，咱走吧。”

然後許寧便徑直迎面走過來，掠過林可蘭的身體。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許寧好似撞了林可蘭的肩膀一下，力道不輕不重，随後頭也不回地朝鎮上走去。

林可蘭看了看她的背影，咬了咬唇。

海角鎮很小，小到全鎮只有一家酒店。林可蘭別無選擇。

走進酒店大堂的那一刻，她心裏就湧起極其詭異的熟悉感。在許寧有一搭沒一搭的提醒下，她才猛然意識到——這裏根本就是她小時候的家！

她的父母當年都是鎮上國營漁場的職工，事實上，當年整個海角鎮絕大部分居民都是漁場的工人。除了少數擁有祖産的老住戶，大部分人都擠在漁場統一建造的職工宿舍樓裏。

而眼前的這幢鎮上唯一的酒店，恰恰就是當年那幾棟老職工宿舍樓改造而成。

當年經濟大潮席卷而來，國營漁場破産倒閉，鎮上的人紛紛背井離鄉去往大陸謀生，林可蘭的父母也不例外。留下的破舊房屋最終被外人收購改建。

雖然這是一家遍布全國的連鎖快捷酒店，雖然酒店按照現代化标準進行了改造，但大體結構沒有什麽變化，依然能輕易辨析出當年的模樣。

林可蘭特意選了當年自己家的那間房。

辦理好入住，推門進去，關上門的那一刻，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瞬間吞沒了她。她脫鞋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眼淚無聲無息從眼角滑落。

終究，她還是回來了。

這個她逃避了無數個日夜、埋葬了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地方。

而從這裏……她曾無數次從這裏出發，去找張棟陽玩耍。實則，兩人當年也不過幾步之遙。

因為張棟陽的家，就在隔壁的另一個單元，和她家在同一樓層。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上。林可蘭像是一個被游魂驅使的木偶，擦乾眼淚走出房間，款步下樓。憑着刻在骨子裏的記憶，她穿過陰暗的長廊，避開衆人的視線，進入另一個單元，然後沿着樓梯，緩緩走到了三樓。

她停在那個熟悉的門牌號前。

這一區的房間似乎并沒有作為酒店客房對外開放。大概是因為海角鎮平日裏根本沒有那麽多游客，因此這裏顯得格外的冷清與破敗。光線昏暗，樓梯的聲控燈也是壞的。眼前木門緊閉，門框和把手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林可蘭将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試探性地下壓。

“咔噠”一聲。

門竟然沒有鎖，被她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而就在門縫擴大的瞬間，林可蘭恍惚看見眼前的一片昏暗之中，有道清瘦的身影在客廳裏一閃而過！

對，有個人影！

幾乎是毫無邏輯的直覺，令林可蘭在看到那個側影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那是誰？林可蘭根本沒有思考，便下意識地認定：那是張棟陽！絕對是張棟陽！

“張棟陽！”

她就好似丢了魂魄一樣，發瘋般追了進去。黑暗四面襲來，帶着曾經洶湧的回憶。她好似直接走入了過往。多年之前，無數次，她只要來到這裏，見到張棟陽的模樣就覺得開心。而現在，張棟陽！張棟陽！他是不是從來不曾離開？

那道影子移動得極快，林可蘭進入了客廳，影子就去了餐廳。林可蘭跟入餐廳，影子便進入一個卧房。林可蘭同樣跟了進去。她看見那影子沒入黑暗，而黑暗的盡頭，是一扇陌生的門。

影子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林可蘭激動得眼眶通紅，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哽咽着：“是你嗎？！你在這裏對不對？！你一直在這裏嗎？！”

對方沒有任何回答，猛地一把推開那扇門，側身沖了過去。

“不要走！”

等林可蘭拼命撲過去的時候，那扇門已經被重重地合上了。然後她就像發了瘋般，用雙手死死捏住門把手，歇斯底裏地擰動着，口中一再呼喊着張棟陽的名字。

随着“咔噠”一聲。

鎖舌居然被她硬生生擰開。

“嘩”，林可蘭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那扇門。

然而，預想中的房間并沒有出現，一股刺骨的冷風伴随着海潮的腥臭味，瞬間呼嘯着迎面撲向了她！

“林可蘭你在乾嘛？！快回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斥責。

緊接着，一只強有力的手猛地從後面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狠狠将她拽回。

失去重心的林可蘭退了兩步，朝後摔在地上！這一摔，叫她頭暈目眩，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

她順着門的方向僵硬地看過去。

那扇被她推開的門外……哪裏有什麽房間和張棟陽？

那原本應該是主卧的陽臺才對，但是現在卻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未被清理乾淨的斷壁殘垣。

斷壁殘垣之外，十幾米高空下是堅硬的水泥地，以及不斷呼嘯的晚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