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8 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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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筆仙

是啊,怎麽能忘呢?

一生之中,毋寧說是最恐怖,不如說是最後悔的一次體驗。

他們幾個人都是當年那場游戲的參與者。而游戲結束後沒過多久,張棟陽就意外身故。

這件事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墓碑,在他們內心投下漫長的陰影。

“這就是我們當初玩筆仙的那個倉庫。”林可蘭聲音乾澀,一字一頓地說。

幾個人聞言俱是一震。他們下意識地順着林可蘭的視線看進廢棄倉庫裏面,皺着眉頭,随後又露出恍然的表情。

林可蘭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弧度:“沒錯吧?你們居然都忘了。呵,這究竟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注定?張曉娟生命的最後時刻,居然就是被停放在這裏。”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臺泛着寒氣的冰棺上:“說起來,當年最早提議我們大家一起玩筆仙游戲的,就有張曉娟,對吧?她就是這麽個人,腦子裏總有些奇思妙想。就像她這次給我們發郵件一樣,喜歡給人意外的驚喜……或者驚吓。”

佟勝快速地擺了擺手,頗為不屑:“好了!這又如何?你別胡思亂想了,尤其別在這兒搞那些封建迷信的鬼套路。什麽鬼啊仙啊的,這就是巧合罷了。別自己給自己心理暗示!”


林可蘭沒有辯駁,甚至根本沒有把佟勝的話聽進耳朵裏。她轉過頭,眼神幽幽地看着衆人:“你們還記不記得……當時我們玩筆仙游戲的時候,張棟陽的媽媽……也就是那個筆仙,給出的最後的指示詞是什麽?”

空氣再次陷入一陣死一樣的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周慶才吐出兩個字:“燈塔?”

林可蘭點了點頭,随後轉過臉,對許寧輕輕一笑:“許寧,昨天你給我看了張曉娟的社交主頁,你能再給我看一眼嗎?”

許寧愣了一下,不清楚林可蘭怎麽忽然又提起這茬兒,但還是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熟練地打開了張曉娟的個人動态頁面,遞給林可蘭。

林可蘭伸出冰冷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斷往下滑動着。

越翻,她的神色就越發冰冷。

她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卻也最害怕看到的東西。

燈塔。

張曉娟放在個人主頁上的所有打卡照片、生活随拍裏,背後的遠景無一例外,全都有那座伫立在海岸礁石上的燈塔!

林可蘭記得很清楚,她相信現場的每一個人其實都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就是“燈塔”這兩個字,讓筆仙游戲中的張棟陽先是猛地一愣,随即整個人激動得難以自已。

林可蘭更記得,那次筆仙游戲并沒有按照書上說的規矩和程序善始善終地“送走筆仙”。

那未完成的邪門儀式,在每個參與者的心裏都留下了永不褪色的陰影。而最終,不久之後,就在那座冰冷的燈塔下,張棟陽也……

這麽多年來,林可蘭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去回想當年。

因為每次只要一想起,她就會陷入無盡的唏噓、自責與痛苦的後悔之中。

因為,當年提議并促成那次筆仙游戲的最關鍵人,其實是林可蘭自己!

在此之前,張曉娟和她曾多次在這個小團體裏撺掇大家玩這種通靈游戲,但無一例外都被其他人斬釘截鐵地否決,尤其是張棟陽,他因為早年失去了父親,很不喜歡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

可唯獨那一次——也就是張棟陽的母親去世之後不久,張棟陽尚未從喪母的痛苦中恢複過來。一天放學的路上,林可蘭再次半開玩笑地提起要不要一起玩這個游戲。走在前面的張棟陽毫無征兆地站住了腳。

以往堅決反對的他,那天卻緩緩轉過身,啞着嗓子說了一句:“真的麽?什麽時候。”

張棟陽就這麽破天荒地答應了。

張棟陽答應了,林可蘭起頭的,張曉娟一聽有這游戲玩,更是歡天喜地。周慶在得知了之後也沒有反對。至于許寧和佟勝,他們看既然大夥兒都同意了,于是就也加入了進來。

于是,他們這六個人,就在那個陰冷的周五晚上大約八點來鐘,所有人都吃完了晚飯,各自找了借口從家溜出來,然後便在眼前這個舊倉庫裏碰了頭。

筆仙游戲,就那樣帶着幾個人的期待,在興奮、緊張,又不乏恐怖的氣氛中開始了。

最期待的,自然要屬張棟陽。因為林可蘭當時為了說服他,有意無意說了一句:這個游戲可以召喚游離在身邊的亡靈。

因此,當張棟陽坐在桌子前,沉默而又期待地盯着召喚用的筆的時候,其實每個人心裏都隐約知道,他究竟在期待什麽。

游戲拉開序幕。然後,那支普通的鉛筆在林可蘭和張曉娟共同的持握下,開始在白紙面上詭異地自主游走。現場的所有人無不目瞪口呆。

當時的場面既嚴肅又壓抑,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都叫人毛骨悚然。他們六個緊密地圍坐在一張舊桌子邊,林可蘭和張曉娟相對而坐,其餘四個人分別守在課桌四角,各自手持點燃的紅蠟燭和白蠟燭。桌面上鋪着一張畫滿了拼音聲母和韻母的白紙。

林可蘭和張曉娟一起念起咒語來:

“筆仙,筆仙,萬裏機緣一筆牽,陰陽從此不兩隔。若要與我結此緣,請在紙上畫圈……”

陰風不斷刮過,在一遍遍念咒聲中,她倆手中的筆開始動了!

驚悚的感覺抓住了每一個人。一個歪歪扭扭、不帶絲毫人為修飾的圓圈,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紙上!

圓圈畫完,筆懸着停住。林可蘭咽了口唾沫,繼續問道:“你是……我們認識的人麽?”

她一句話還沒完全說完,被兩人握着的鉛筆再度毫無征兆地劇烈運動起來!

那一刻,張棟陽的呼吸驟然變得無比粗重,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尤其是當他眼睜睜看着那支筆在字母表格上不斷來回游走,先後精準地圈出了三個字母:S,H,I——

“是。”

那一瞬間,張棟陽就好似真親眼看見了他的母親!

現場也沒有任何人懷疑過這個結果——在他們這群人裏,除了張棟陽不久前失去了母親,其他任何親朋故去,都得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此,當時的張棟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通紅,帶着哭腔的聲音顫抖着呼喊了出來:“媽媽……是、是您嗎?”

那支鉛筆再次極其順暢地運轉起來,在紙上緩緩畫出了第二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是。”

林可蘭至今都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倉庫安靜得可怕,甚至連外頭的風都識趣地沉默了下來,只有蠟燭火苗仍在劈啪作響。縱使他們中的幾個其實已經快吓得魂飛魄散,可現場沒有任何人敢亂說亂動——因為按照那些三無讀物上的記載,如果在通靈過程中打斷了筆仙的召喚,将會降下無法挽回的災禍,讓所有人惹禍上身。

片刻後,眼角帶淚的張棟陽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着眼前的那支筆,說出了下一句話:“我想見您……能見到您麽?”

聽到這句話後,原本順暢游走的鉛筆突然停頓了下來。過了好幾秒鐘,它又突然快速運轉起來。

這一次,它沒有在任何拼音字母上停留,也沒有畫出代表肯定的圓圈,而是在白紙的大片空白處,一筆一畫勾勒出一個漸漸完整的圖形。

筆尖劃過的沙沙聲,讓圍在桌子四周的六個人下意識地全部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林可蘭緊張得連心跳都仿佛停止。

那線條雖然歪歪扭扭,卻畫得極其傳神,很快,他們每一個人都一眼認了出來——

那正是海角鎮島外的,那座廢棄燈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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