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魔鬼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依然飄着淅淅瀝瀝的細雨。

林可蘭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天花板。

腦海裏湧入昨晚的種種，她一個激靈，立即坐起身來。

她發現窗外天光已經大亮，而自己正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也蓋得妥帖。

腦子消化了幾秒鐘，她猛地再次環顧四周。室內一切井井有條、整整齊齊，沒有任何打鬥或者混亂的痕跡。

再扭頭看床頭櫃，紙和筆都在這裏。

昨晚自己就是用這紙筆進行的推演，因為收到了陳杳的信息，于是就乾脆帶過來随手放到了床頭櫃上。

她記得，昨晚房間被闖入，自己摸到并扔出的就是這支水筆才是！

可是……眼下這筆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頭櫃面上，并且妥帖地蓋上了筆帽。


這是怎麽回事？

林可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心裏困惑不已：難道……昨晚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只是自己精神太緊張導致的噩夢？

脖子上的酸痛，或許只是睡覺落枕了？

她迅速下床檢查了整個房間，室內沒有任何有人潛入的痕跡，沒有打鬥的混亂，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整潔乾淨。

不過，似乎有點乾淨過頭了？

林可蘭帶着困惑不解，洗漱完畢，然後揉着脖子走下樓。此時已經到了午飯的鐘點，她發現其他人又像往常一樣，圍坐在樓下的小餐廳裏吃着飯。

看到林可蘭從樓梯上走下來，周慶和許寧跟她打招呼，招呼她過來入座。

林可蘭緩緩走過去坐下。內心的忌憚沒有半分減損，她的雙眼像是雷達，像是掃描儀，在眼前這三個人身上反複巡視。

她希望從他們的身上找出哪怕一星半點能夠證實昨晚他們之中有人潛入她房間的蛛絲馬跡。

然而，沒有任何破綻。

周慶在安靜地剝着水煮蛋，許寧在小口喝着白粥，佟勝則低着頭看手機，眉頭微皺。

可越是看他們如此，林可蘭內心的想法就越是堅決。她在心中冷笑：太會裝了，這群人真的太會演了。

昨晚的一切絕不是她的幻覺！他們之所以能夠清掃得一乾二淨，不過是為了掩蓋罪行罷了。

昨晚那人影為什麽要進入她的房間？為什麽還在桌子前刻意停留？

應該是在找什麽吧！是在找她寫字的紙嗎？

這麽一想，就解釋得通了：昨晚她在桌前理清思路，一定是被這影子從窗外看見了。這影子等她睡覺了，再撬門而入，想要看看她都寫了些什麽，究竟發現了什麽！

萬幸，林可蘭昨晚寫畫的字跡潦草，且滿紙都是縮寫與符號。昨晚那個賊就算趁她暈倒偷看了那張紙，也絕對看不出什麽實質性的端倪。

何況那家夥還找錯了地方。

但是，為什麽那麽關心林可蘭究竟發現了什麽呢？

因為心虛！因為害怕！

害怕林可蘭發現了所有真相。

想到這裏，林可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泛出一抹勝利般的微笑。

可是，內心又無比悲戚——居然有人想要殺她。

坐在對面的許寧不經意間看到了她的神情，有些納悶地問：“可蘭，你這一大早笑得這麽開心，是有什麽好事嗎？”

林可蘭輕哼了一聲，挑了挑眉：“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馬丁·路德翻譯德語聖經的那個經典故事。”

幾個人聽得一頭霧水。佟勝擡起頭問：“什麽馬丁·路德？這都哪跟哪啊？”

林可蘭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當年馬丁·路德在瓦爾特堡閉關翻譯德語聖經，惡魔由于害怕聖經被翻譯出來，便在深夜潛入他的房間準備襲擊。但馬丁·路德及時發現了惡魔，便順手抄起桌上的墨水瓶，朝着惡魔狠狠砸了過去。據傳，因為那墨水是用來翻譯聖經的，所以蘊含着神聖的力量，惡魔被墨水砸中，哀嚎着逃跑了。而那飛濺的墨水痕跡，至今還留在那個譯經房間的牆壁上，清晰可見。”

桌上三人聽完這個外國典故，愈發覺得莫名其妙。

許寧尴尬地笑了笑了，只當她是昨晚沒睡好在胡言亂語，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一大早講什麽惡魔墨水，趕緊吃點東西吧。”

“其實，我昨晚也遇到惡魔了。”林可蘭再度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三人又是一愣。周慶微微皺眉，有些擔憂地看着她：“林可蘭……你沒事吧？你……”

“我很好，我沒有在說胡話。”

林可蘭認真地直視着他們，眼神冰冷：“我的的确确碰到了惡魔——一個手染鮮血、潛入我房間想要滅口的殺人惡魔。”

在三人震驚與疑慮的注視下，林可蘭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死死停留在佟勝的身上：

“只不過，那個惡魔沒能傷害到我，反而被我像馬丁·路德那樣給擊退了。唯一的區別在于——馬丁·路德用的是黑色墨水，而我昨晚倉促間砸過去的……是一支紅色的水筆！”

林可蘭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憤怒，她擡起手指向佟勝的領口，厲聲道：

“佟勝！你的衣領上為什麽會沾着一抹紅色的墨水？！昨天晚上你為什麽要偷偷潛入我的房間？！為什麽要偷看我寫的東西？！又為什麽要從背後襲擊我？！”

剎那間，整個餐廳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周慶和許寧徹底愣在了原地，震驚地看着佟勝。

佟勝被這劈頭蓋臉的指控打懵了半秒，随即整張臉脹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猛地站起來破口大罵：“你有病吧？！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什麽紅色的墨水？你腦子被門擠了吧？！”

罵完，佟勝一把拽過自己的衣領拉到眼前看了一眼——在白色襯衫的領口內側，确實沾着一小塊淡紅色的印子。

佟勝愣了一下，但随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指着自己的下巴沖林可蘭咆哮：

“你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老子今天早上刮胡子的時候不小心把下巴刮破流的血！什麽他媽的紅色水筆？！”

說着，佟勝氣極地把下巴擡高展示給衆人看。在他的下巴左側，确實有一道極其微小的劃痕。對于用剃刀刮胡子的人來說，這種事的确不算罕有。

然而，此刻的林可蘭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論裏，情緒異常激動，指着佟勝的鼻子尖叫道：“你少在這裏找借口僞裝！你就是那個兇手！”

佟勝簡直要被氣笑了：“瘋子……你還真是個徹頭禿頂的瘋婆子！”

許寧趕忙拉住暴怒的佟勝，輕輕錘了他一下讓他坐下，随後轉過頭嚴肅地看着林可蘭：“可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會突然有人去襲擊你呢？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不能憑空污蔑別人的清白啊！況且……昨晚佟勝從頭到尾都跟我待在房間裏，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

林可蘭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不屑：“你當然會替他打掩護！你都快要跟他結婚了，你們倆本來就是一夥的！”

一直沒說話的周慶此時也按了按太陽xue，好似有點頭大：

“林可蘭，你先冷靜一下。我的房間在二樓，昨兒可能是我白天濃茶喝多了，一整晚都沒什麽睡意，我幾乎整晚都在看書或者上網。你是幾點鐘遭到襲擊的？反正不可能是佟勝。因為他們倆住一樓啊，如果想通過我門口去你三樓的房間，是絕對不可能不被我發現的。”

“夠了！”

林可蘭冷哼一聲，根本聽不進他們的任何解釋。

她環顧着這三個各懷鬼胎的人，擲地有聲地說：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今天就把所有事情全說出來！我想明白了——不只是昨晚我被襲擊，還有張曉娟的亡故，以及更早以前張棟陽在燈塔裏的慘死！這所有的事情全都在一條線上！它們，其實是一個人在重複地乾同一件事！”

“我沒有胡說，更沒有平白無故污人清白！我今天就明确地告訴你們——我們中間有殺人犯！在我們這群所謂最好的‘老朋友’中間，藏着一個殘忍至極的殺人犯！”

吐完這些心聲，林可蘭內心陡然輕松，不過也不免有些眩暈。

因為對面的三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放下了手裏所有的勺子、筷子和食物。他們不再發飙，也不再辯解，只是用一種複雜而直接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可蘭。

林可蘭忽然有些後悔：她怎麽忘了！怎麽忘了陳杳的囑托，讓她不要輕舉妄動！她也怎麽忘了，忘了自己還推測過，眼前這三人很可能是一夥的！

而現在，她直接點出其中一人是兇手，那麽另外兩人……

林可蘭不安地在椅子上縮了縮。

不過事已至此，她所能依仗的只有勇氣了。

林可蘭揚起下巴，繼續強硬地說：“對了！我也奉勸你們最好別存什麽歪心思或者起什麽殺人滅口的念頭！陳杳現在已經在趕往海角鎮的路上上了！對于我所知道的一切，他也都知道！如果今天我身上出了任何一點意外，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人！”

三個人眉頭深深皺起，互相對視了一眼。許寧納悶地問：“陳杳？陳杳是誰？”

“我的男朋友。”林可蘭冷冷地回答。

三人“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随後，周慶清了清嗓子，相當鄭重地看着林可蘭說：

“好了，林可蘭。如果你對于張曉娟的事……以及當年張棟陽的事，心裏真有什麽明确的想法或者推斷，你現在可以說出來了。大家坐在這兒，一起幫你參考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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