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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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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晉江首發

第四十七章

南道,京州。

時值九月,正是涼爽季秋。

東道諸州雖滿城烽火,硝煙彌漫,百姓身陷水深火熱之中,可南道都城依舊是紙醉金迷,歌舞升平,絲竹不絕于耳,絲毫沒有戰亂将至的惶恐不寧。

皇城內廷,辜貴妃剝了一個甜津津的巫山朱橘,送至永昌帝魏承之的唇邊,她垂下濃密的眼睫,對皇帝道:“皇後娘娘幽禁宮中已有兩月,夜裏大殿下時常夢魇,含淚喚着娘親,聽得臣妾心中不忍……臣妾鬥膽,想請陛下開恩,容我帶大殿下去坤寧宮探一探娘娘,也好教他們母子二人團聚一番。”

魏承之聞言,臉上的憐愛之色驟然冷卻,一雙深邃英眸迸出徹骨寒芒,審視着這位跟在自己身邊近二十年的皇貴妃。

想到貴妃辜湄的過往種種,魏承之不知該嘲她心善,還是該諷她愚鈍,最終,還是伸手撫了撫女人的臉,嘆道:“你就是太心善,才會屢次遭她陷害……但凡她待你有一分善心腸,也不至于喂你喝下絕嗣藥,臨到頭連個傍身的子嗣都沒有。”

魏承之為自己的寵妃打抱不平,辜湄倒苦笑一聲:“命裏無緣莫強求……況且,臣妾有陛下的寵愛,便是有了倚仗。陛下誕育的子女,就是我的孩子,又何必在意是不是從我的肚子裏頭爬出來。”

此言一出,魏承之那顆古井無波的心髒,難得溢出一絲憐惜,他緊握住辜湄的手,同她道:“後黨賣官鬻爵,搜刮民脂,且私囤軍械,暗下策應北道,這些外戚蠹蟲死不足惜……待朕一統北道諸州,定會廢後另娶,湄兒,你理應入主中宮,與朕共享這大周盛世。”


一個男人肯交權娶妻,便是愛重一個女子的證明。

辜湄沒有掃魏承之的興致,她含笑應下:“不論陛下會不會予我後位,我都是您的人。好了,您就答應我,讓我帶大殿下去探一探皇後娘娘吧!快要入冬了,我怕坤寧宮的那些宮人怠慢不周,會克扣娘娘的衣食用度,好歹都是服侍過陛下的女子,見她落得今日的凄慘境地,我也于心不忍……”

魏承之無奈:“也罷,随你去吧。”

辜湄起身行禮,款步走出寝殿。

等她行至紅楓爛漫的禦花園,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方才慢慢落下。

辜湄喚來身邊的大宮女飛鳶,“去請大殿下過來,就說是陛下開恩,允我領他去探一探皇後。”

飛鳶是辜湄從宮外帶來的舊人,自小跟着辜湄長大,說句情同姐妹都不為過。

一想到皇後昔日對辜湄犯下的種種惡事,飛鳶不免憤懑地道:“娘娘還管她作甚?!淪落到這般境地,全是她罪有應得!”

飛鳶沒忘記,當初就是皇後夏氏設計陷害柳家貪墨鹽稅,将柳家阖府押解入獄,害得辜湄夫離子散。

彼時的辜湄不過是小官之妻,夫君锒铛入獄,她居于後宅成日擔驚受怕,官場無門,宮中又無人,四處周旋卻沒個頭緒,險些被人騙財騙色。

走投無路之下,辜湄只能求到僅有一面之緣的太子魏承之跟前。

為了替夫家平反伸冤,辜湄容忍彼時還是太子的魏承之沾身強奪,又改名換姓,成了東宮新納的美人。

就此,柳家免去死罪,被判流放,阖族被逐于荒無人煙的北嶺之外,永世不得返京。

能留下性命也算好事,只要活着,早晚有相見的那一日。

只是,一年後,北嶺傳來消息,辜湄的夫君兒子染上時疫,客死他鄉,辜湄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辜湄一直以為,是柳家命不好,是她命犯孤星,沖煞了夫君與兒子。

待多年後,辜湄手掌權勢,查證舊事,方知過往種種,俱是夏氏設的局。

夏氏不得魏承之寵愛,又想着籠絡夫婿,便使出了這般陰險手段。

她費盡心思構陷式微的柳家,待除掉柳氏全族後,再将魏承之看中的臣妻辜湄,獻入東宮的床笫,讨好夫君。

而夏氏深知辜湄貌美,她怕辜湄得寵,日後生子,會威脅她的太子妃位。

在辜湄搬入東宮之前,夏氏命人偷偷在她的飯菜裏下了絕嗣藥,斷絕辜湄的兒女緣分。

自此,辜湄再受寵,也不過是個無子的皇貴妃,再如何蹦跶,也掀不起風浪。

想到舊事,辜湄揚唇一笑:“雖是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但也得有始有終……我總要去了結這場孽緣。”

辜湄沒有多說什麽,她回宮換了一身華貴隆重的鳳冠翟衣,打扮得明豔生輝,優雅地踱步,邁入坤寧宮中。

宮中奴仆機敏,最懂扒高踩低。

後黨被君主發落,入獄的入獄,抄家的抄家。夏氏大勢已去,不但阖宮封門,就連大殿下魏桢都被送去辜貴妃的寝殿,養在她的膝下,那些坤寧宮的奴仆們知道夏皇後無力回天,又怎會對她擺出什麽好臉色?

便是不敢克扣衣食用度,伺候也不會盡心。

宮中不但斷了銀炭柴薪,就連飯食都時常冷硬。

眼下,夏氏無人照顧,頹唐地坐在紫檀雕花圈椅中,她的鬓角生出華發,仰頭望着那位依舊風華絕代的皇貴妃辜湄,從她那張不會變老的嬌顏裏,依稀辨出往日的神采。

夏氏至今記得,從前的辜湄多麽有骨氣,跪在自己跟前,一遍遍磕頭,說可以為奴為婢,只求夏氏助柳家平反。

可後來,辜湄進了東宮,還不是被權勢迷了眼,甘心雌伏于魏承之的身下,将昔日愛重的夫君兒子抛諸腦後。

幸好辜湄沒有誕下子嗣,幸好魏承之最看重的仍是她誕下的桢哥兒。

她沒有輸。

辜湄含笑欣賞着夏氏臉上變化多端的神情,她輕撫過瑪瑙蓮花護甲,嘆道:“陛下當真是不近人情,再怎麽說,娘娘也是與他同床共枕三十年的發妻,怎能說廢就廢,還将夏氏阖族貶為庶人,一點情面都不給大殿下留。”

傻子都知道,魏承之想動夏家的心思早不是一日兩日,怕是潛龍在淵時,就想着日後要扳倒妻族外戚,也好吞沒夏氏家財,以充國帑。

畢竟率軍北伐,耗費良多,招兵買馬要錢,籌糧鑄械也要錢,從百姓身上橫征暴斂,容易引起民變兵亂,倒不如磨刀霍霍向世家,既能得民心,亦能震懾結黨營私的門閥。

夏氏再蠢也知,此事的促成,必有辜湄的手筆……此女看着不聲不響,心腸卻比蛇蠍還毒。

她饒過柳氏阖族的性命,辜湄卻要她衆叛親離,不得好死!

夏氏冷冷笑起:“毒婦,早知今日,當初我就該一碗藥弄死你!”

辜湄随她謾罵,不以為意:“再毒的婦人,不也是你養出來的?娘娘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怨不得我。”

夏氏被她氣得肝火旺盛,她不由捶胸頓足:“即便你贏了又如何?你膝下無子,再如何都掀不起風浪,日後繼承大寶的仍是我兒!”

夏氏手段也狠毒,多年來,後宮皇嗣死的死,傷的傷,平安成人的皇子,唯有她的嫡長子。

也是如此,她無懼辜湄,魏承之再毒,也不會殺害皇太子的生母,與親子結下血仇,至多是将她送往太廟監禁,不得返宮罷了。

夏氏能等,等到她的兒子禦極登基,等到她的兒子執掌皇權,她終能從幽暗的冷宮裏頭爬出去,再登權勢之巅。

可不等夏氏嘲諷辜湄,她的腹中忽然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絞痛。

夏氏喉頭欲嘔,捂嘴掩住,指縫裏卻溢滿了猩紅鮮血。

她駭得瞠目結舌,自知這是中毒之相。

她怎麽都沒想到辜湄膽敢給她下毒……

這人瘋了嗎?她不怕皇帝怪罪嗎?她怎麽會有這般熊心豹子膽?!

夏氏後退兩步,剛想高呼奴仆,卻軟下雙膝,頹然跪地。

她目眦欲裂,瞪着辜湄,咬牙切齒地道:“你怎敢、怎敢殺我……陛下不蠢,定知你籌謀,我、我兒也會為我報仇……他日我兒禦極登基,便是你的死期!”

可辜湄眼中卻并無一絲懼意,她笑道:“陛下已經許我後位,我又怎會蠢到親自毒.殺廢後?定是有心之人陷害于我……至于大殿下,誰說他一定有機會登基?”

“什、什麽意思……”夏氏頭一次流露迷茫的神色,她沒聽明白。

魏承之只有魏桢一個兒子了,他只能傳位于桢兒。

魏桢定是下一任儲君,而辜湄是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她沒有倚仗!

除非、除非……夏氏想到一種可能,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妖冶女子。

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南北兩道開戰,軍資吃緊,民怨載道……這些國事政務,未必沒有辜湄的手筆。

她挑唆君王與北道藩王開戰,并非牝雞司晨,生出拓展疆域的野心,而是想借刀殺人,以報喪夫喪子之仇!

辜湄想借北道藩王魏珩之手,扳倒南廷君主,也好與魏承之同歸于盡!

這麽多年來,辜湄從未真心實意臣服魏承之,她無時無刻不想着飲他的血、啖他的肉!

若是這般,待北道藩王魏珩攻入南廷的那一日,夏氏全族、夏氏的親子魏桢,甚至是辜湄……所有人都得死!

“辜湄,你、你這個瘋子!我要去告訴陛下,我要勸陛下休戰,我要保住我兒……”

她得去告密,她得勸魏承之休戰,她得揭露辜湄這個蛇蠍美人的真面目!

夏氏一面嘔血,一面朝前爬去……

偌大的坤寧宮,仿佛被血液浸透一般,處處都是觸目驚心的鮮紅。

而辜湄沒有攔住夏氏的去路,她冷眼旁觀,任夏氏在地上茍延殘喘。

待夏氏漸漸咽氣,辜湄彎唇笑道:“皇後自知罪孽深重,罊竹難書,為全大殿下顏面,竟服毒自盡于坤寧宮……當真可悲可嘆。”

辜湄退出坤寧宮,回到寝殿之中。

她自知會受到魏承之的盤查,但她早已尋好頂罪之人,無懼君王的審訊。

況且,魏承之早就認定她是柔弱的貴妃,也允了她後位,傻子才會毒.殺皇後,惹得一身騷.腥。

魏承之不但不會疑她,反倒會認為,這是夏氏離間他們二人感情的奸計。

夏氏自知無力回天,只能以死設局,往純善溫良的辜貴妃身上潑髒水……

憑魏承之對辜湄的愛重,他會偏袒身邊的貴妃,不會相信奸人的挑撥。

就此,辜湄布了近二十年的局,終于收了網。

她沉沉吐出一口氣,望向窗扉洞開的偏殿,望向那些紅牆青瓦,良久無言。

沒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唳。

辜湄擡手去接,捋下黑鷹足上的信箋,又放飛了信鷹。

辜湄回到寝殿,取火烤紙,一目十行讀信,再将信紙焚燒殆盡。

原是小叔子柳雲舟給她送來的信箋。

信上說,辜湄的嫡親妹妹辜婵月有了下落。

十九年前,辜婵月不滿族中聯姻,與一名沈氏游俠私奔逃婚,浪跡天涯。

二人銷聲匿跡多年,不知去向。

偶爾,辜湄會收到幾樣沒有署名的土儀、繡品,她與妹妹感情甚篤,自然一眼瞧出,此為妹妹的贈物。

禮物斷斷續續送了幾年,卻在十五年前,再無音訊。

辜湄心中記挂妹妹,一直暗下尋人,兜兜轉轉過去十多年,才查到辜婵月的行蹤。

原來,她的夫婿名喚沈無塵。

原來,她去了北道檀州。

原來,她成了山匪之妻。

原來,她生下一女,名喚沈青棠,又在十五年前仙逝,再沒能給嫡姐寄去禮物。

辜湄怔忪許久,不知該說什麽好。

窗外月涼如水,辜湄靜坐于榻。

忍了多時,她才從暗匣中取出一大一小兩塊紅木雕琢的無名牌位。

辜湄喉頭發酸,她麻木地睜着一雙美眸,眼眶含淚,哽咽低喚了一聲:“夫君……”

“待我安頓好婵月的孩子,我就來陪你們。”她眼中帶笑,恍然含春少女,“很快的,再等一等我。”

-

十月,立冬。

魏珩率軍攻堅兩月,終是奪下有着“東道第一糧倉”之稱的揚州,自此在東道站穩腳跟。

此戰大獲全勝,莫說魏家軍士氣大漲,便是魏珩也面上帶笑,設下犒勞三軍的盛宴,以賀揚州大捷。

軍營裏,炊煙袅袅,語笑晏晏。

魏珩心知沈青棠畏寒,沒有逼她外出赴宴,而是親自端來一碗羊湯餃子,供妻子墊肚。

而沈青棠近來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竟有些乏力,成日待在帳篷中昏睡不說,那張白皙小臉還日漸消瘦,原本掐起兩頰能鼓出一點豐腴軟肉,如今只有清瘦的頰骨,肩背也不夠柔軟,沿着脊椎摸下去,骨相棱棱,輕得好似風一吹就能飄走。

魏珩憂心沈青棠身子,待她也比從前小心,就連房事都停了幾回,沒有強壓着她做。

只是,今晚這碗熱湯剛端進帳篷,沈青棠竟面露惶恐,捂嘴作嘔。

待那些吐出的穢物沾身,魏珩終是覺出不對。

他強行按捺下不寧的心緒,用寬大溫熱的手掌,輕撫兩下沈青棠的肩背,摟進懷中,再沉着一雙清絕冷目,朝着帳簾厲聲喝道:“來人,召張大夫入帳!”

不過一刻鐘,張大夫拎着個藥箱,被焦慶挾在腋下,快步拽進了主帳。

張大夫一大把年紀還要受此摧殘,人都被焦慶颠吐了。

甫一下地,他便朝焦慶吹胡子瞪眼表達不滿,再取出脈枕,氣咻咻地給沈青棠診脈。

沈青棠體虛,脈搏其實不夠穩健。但張大夫是資歷頗深的老醫工,這等往來如珠走盤的圓滑脈象,一診便知,實乃滑脈。

張大夫面露喜色,對魏珩道:“恭喜王爺、王妃,此乃喜脈,王妃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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