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虿盆 十八歲的阿娘

青丘山靈氣充裕，孕育萬千妖靈。樹木遮天蔽日，申公豹額頭傷處痛将起來，他擡頭不見天，低頭聞不見風聲。

申公豹奔出數裏，山道曲曲折折，石壁陡峭，申公豹腳軟，站立不定，一腳踏入河流，腦袋撞到凸起的樹根。

他被水沖出半米，手腳在水中撲騰，好不容易爬起來，甩去破破爛爛的道袍，一瘸一拐經過了幾個岔路。

青丘山連着山，樹木連着樹木，樹冠黑壓壓地壓下來。他迂回盤旋，東轉是山，西轉是崖，不知天在哪，不知地在哪。

申公豹抓把濕漉漉的頭發，在原地轉了兩圈，喚回白額虎，憑借本能找到一個方向。飛馳一陣，奔出了這天地籠子。

朝歌外，城門口的守衛看見一個衣衫褴褛的瘋子跑了過來，以為是乞丐鬧事，抹去他臉上的血污，才知道是新上任的國師申公豹。

妲己娘娘聽聞此事，前去尋申公豹時。他眼神渙散，癱坐在宮內，百事荒蕪，能言善辯的嘴死死閉着。

蘇妲己罵道：“妹妹随你去，遇見惡人喪了命。姜尚燒我妹妹琵琶精，今日他師尊又殺一個，你不去殺了姜尚為她們報仇就罷了。大王叫你去搜羅毒蛇，你都敢不聽了？”

申公豹轉了轉眼：“搜羅毒蛇做什麽？”


“做虿盆。”蘇妲己道，“西岐叛亂，前有黃飛虎叛逃，朝中臣子不安分，把他們丢入萬蛇坑喂蛇，震懾宮人。你不是也拍手稱快嗎？”

申公豹面色如灰，劇烈的心跳從青丘山跳到朝歌，幾乎暈厥。他那日截了姜子牙的路，割下的頭被白鶴童子叼去，心裏也沒有這麽怕過。

嘴唇嗫嚅，千言萬語地說不出來。

申公豹那日被燃燈道人拿住，又逢元始天尊法外開恩。他此刻坐在榻上，尤覺門窗未關，罡風刺骨。

昆侖山生殺予奪，俱是天意。他挑撥姜子牙，戕害同門，足夠讓他魂飛魄散。結果元始天尊放他走了。

為什麽不殺天意從來高難問。他沉思一夜，怕是那位天尊覺得他不過是蝼蟻，碾死或者放生 ，不過是閑事。

申公豹遍體生寒。聽見萬蛇坑內的慘叫人聲，他只道：“……我怕元始天尊。”

妲己笑道：“怕他有什麽用？你犯下種種大罪，他難道是什麽容人的君子，還能放過你。闡教有元始天尊，截教有通天教主，二聖同出鴻鈞道人門下。朝歌有蘇妲己，昆侖山有綠狐貍，我和她同出青丘山。你怕什麽？”

“昆侖山上下都賞識你的師兄姜子牙。朝歌覆滅事小，只怕你背叛師門，三山五岳都沒有立足之地。”

申公豹心中憤憤不平。元始天尊是混元大羅金仙，言出法随，他在那就是理。既然元始天尊是理，那便不會錯。

可是元始天尊選了一事無成的姜子牙，難道要承認申公豹真比姜子牙低一截麽？

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同出一門，三師兄弟并稱三清。

鴻鈞老人一道傳三友，二教闡截分，天底下又不止元始天尊一個聖人。

截教之中多有道法高深之徒，治治姜子牙也夠了。

事已至此，投奔截教，說不定還有一條生路。申公豹下榻，整理儀容。

他對妲己道：“娘娘，我此行去九龍島，游說截教仙人。”

九龍島住着四位截教道人，并稱四聖，法寶兇猛。

***

昆侖山玉虛宮。元始天尊早就醒了。聖人無需睡眠，閉目只是斂神。

懷裏的有蘇呼呼大睡，耳朵軟綿綿趴在頭頂，兩只手像狐貍一樣蜷着。

幾根綠毛落在榻上。平日的這個時辰，元始天尊晨起，本該靜坐調息，凝神觀天。現在他卻被懷裏的狐貍精纏得動彈不得。

他垂眸瞧她。有蘇的狐貍耳朵和尾巴很礙事，沒有人會覺得賞心悅目，只會恐懼地發現她是妖。

是妖，是異族，是血統低賤，出生低微的野狐貍。哪有仙家會像她這樣，身子扭進修道者懷裏，衣衫淩亂，腳尖抵着他的小腿

果然是異族，化形都不完全，披毛戴角，妖性未褪，邪氣纏身。

晨起時分，陽氣大盛。元始天尊不曾經歷，但知曉交合之理。

非我定力不足。乃是孽障作怪。

昆侖山銅鐘聲悠揚。白鶴童子靜立在門外：“掌教老爺，今日的早課……”

元始天尊：“閉宮止講。送一碗吃食進來。”

白鶴童子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待食碗放在桌案，有蘇聞到香味，迷迷糊糊爬起來。她晃晃腦袋，化作更舒服的原型，下意識跳上了桌案。

等跳上去，狐貍才發現自己做出了多麽粗野的舉動。狐貍雙目圓睜，睡意盡消，趴着耳朵去看榻上的元始天尊。

“慢點喝。”元始天尊如他昨天說的一般，他又沒有怪她。他把狐貍抱回懷裏，拿起食碗喂她：“空着肚子于修行有損。”

狐貍就着他手裏的碗，喝了半碗奶。元始天尊摸摸她圓滾的肚子，給她擦乾淨毛發沾着的奶漬，然後把她放下地。

妖物無情，吃飽喝足的狐貍搖頭晃腦，蹦蹦跳跳地用四條腿走了。

受情絲影響，白鶴童子也想着綠狐貍倒是可愛。他為她開門，蹦蹦跳跳的綠狐貍很快沒了影子。

等他朝殿內走，看見掌教老爺的臉色，白鶴童子另提他事：“師尊，九龍島四聖下山。方才西岐的楊戬來報，師叔姜尚被四聖之首王魔的法寶擊中，滾落山坡，魂歸西天。”

元始天尊手裏拿着白玉勺，撥弄碗裏剩的東西。“四只孽畜，也敢妄稱四聖。姜子牙七死三災，這才是頭一死。次次都要貧道我管，我怎麽管得過來。”

白鶴童子讷讷應道。他今日來得不巧，掌教老爺犯着脾氣，分明不想管。白鶴童子暗暗叫苦，那只綠狐貍早就跑了，越跑越遠，都不知道回來看看天尊。

頓了半晌，不管不行。元始天尊撤了食碗：“賞一顆起死回生的丹藥給你師叔文殊，讓文殊去西岐。”

“弟子這就去。”白鶴童子松懈緊繃的肩膀，正要出主殿，元始天尊又問：“阿蘇去哪了”

白鶴童子忙不疊道：“許是回青丘山了。”

***

有蘇察覺到陣法松動，狐貍四腿跑得飛快，回到青丘山。

萬幸，陣法破了，但是小動物們全在洞裏，安然無恙。它們被什麽東西吓着了，瑟瑟發抖。

有蘇化作人形，坐在草堆上，挨個安撫它們。

她悶悶不樂，想把小動物們帶去更安全的地方，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能去哪。昆侖山是仙人聚集之地，有一只狐貍精已經足夠駭人聽聞。如果再來窩妖孽，她怕仙人們忍無可忍，連帶她一窩都燒死。

有蘇早上吃了元始天尊的早膳，她想起洞裏的小家夥們大多餓着肚子。于是她去找到羊群，擠了些奶送回來。

有蘇歡快地摸着灰兔子，樹葉捧着奶喂它們。山洞隔壁流水潺潺，有條溪流。有蘇脫了鞋襪，雙腳泡進溪水。

身後的腳步聲無影無蹤，小動物們四散而逃。

聞到熟悉的氣息，有蘇僵住腿。她剛化形，尚不知道人類的衣服有多重要，系帶松散，裙擺撈到大腿處。

有蘇僵着腿泡着：“天尊，你怎麽來了？”

元始天尊衣裳整齊，靜立在日光下。離得遠一些，他的五官又看不清了，只能看見俊俏輪廓，其餘全靠她的回憶填充。

元始天尊長身玉立，他身量高挑，墨發垂下，一絲不茍。

他道：“若不是我過來，還不知道你在這裏另安了家。”

有蘇心緒雜亂，手指泡進溪水裏。清涼的水流穿過指縫，她被抓了包，元始天尊該不會嫌棄那些精怪，認為它們心性不堪？

有蘇解釋：“不是，它們年紀小，都是孩子，沒什麽壞心思，放在外面會被捉去煉丹。等它們長大，我就不管它們了。”

“阿蘇，你今年多少歲？”他走近她。

有蘇雙目瞧着水面，看見溪水沒過自己的小腿。元始天尊過來時氣勢太盛，她不回頭去看，也能感知到他越走越近。

有蘇道：“十八。”

她低着頭。野狐貍懂什麽禮數，早上她化成原型蹦蹦跳跳走了，身上穿着的是睡了一夜的亵衣。

再化成人形，單薄的亵衣仍然套在她身上，她不像凡人，她不喜歡穿層層疊疊的、繁瑣的衣裳。

元始天尊放低視線，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精怪的視線。只是彎下腰，指尖撫過她的臉頰，下移，手夠住她，掌心托着，拇指指腹和食指輕捏。

“十八歲的阿娘麽？”

此話一出，有蘇臉發紅，承認也不對，否認也不對，耳朵也在發燙。

她在玉虛宮過得還不錯，豐腴了些的身子可以撐起單薄的衣裳。

有蘇磕磕絆絆解釋：“我……我喂它們，他們才喊我阿娘的。它們不是我親生的。”

元始天尊不需要回頭，知道她嘴裏的小畜生們正躲在洞口，發抖着看着這邊，期待阿娘過來救它們。

溪水流淌，蓋住許多聲音。包括元始天尊彎腰說話時，他依舊用着的是疏離溫和的語氣：“血脈如何，不是大事。你喂養它們，它們叫你一聲阿娘。我是你的夫，卻也是日日喂養你，”

确認能握在掌心，他把聲音放得輕輕的：“豈不是成了父”

元始天尊的邏輯歪邪，邪得荒唐。可他用清冷端莊的聖人之面說出來，騙到她真信了。

青丘山的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元始天尊的手指不是撫摸法寶，就是翻閱天書。

溪流将她的褲腿沖得濕涼，被動物們寄予厚望的阿娘，被它們不認識的男人困住。

她握住他的手腕，想去看看小動物們。元始天尊道：“別鬧，它們不懂事。”

昆侖山多得是奇珍異寶，天下皆知。元始天尊這等人生來是先天神祇，規則制定者，聞名天下的法寶入不了他的眼。能用的随手賞給弟子，不能用放在玉虛宮吃灰。

當今天庭勢弱，天下神仙對昆侖山趨之若鹜，昊天上帝時常來借，元始天尊想給便給。不想就駁回去了。

元始天尊吝啬，寶貝他可留着吃灰，哪怕是壞了，也絕不可能讓給別人。

偶爾得到稀奇的寶貝，天尊也會愛不釋手。

元始天尊的手碰過最頂級的法寶，結過最複雜的仙陣，從未和最厭惡的精怪離得這般近過。

如今他倒是忘了嫌棄什麽精怪化身、出生低微，滿心眼都在想，她真嬌氣。

細皮嫩肉的，沒他手掌大，臉上的肉也軟，他拇指摁一摁，就多出來一個小窩。

可愛。

作者有話說：

想讓狐貍生下我，又想我生下狐貍……突然想起周三要上榜。我看看能不能周三前寫到三萬字。……注：天意從來高難問。出自南宋，張元乾《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一道傳三友，二教闡截分：出自封神演義原文。……封神演義原文裏，四聖不是申公豹勸說的，而是商纣王的老師聞仲。聞仲是截教三代弟子，商朝太師，雖然修道只有五十年，但是輩分很高。前期，是他請來了很多截教門人 ，引爆闡教截教之争。但是其實聞仲并非刻板的反派，是愚忠，很悲壯，在截教裏面算一股清流。雖然本文多次說元始天尊的壞話，但是截教多數門人其實更壞 。……‘虿盆’：chai 四聲。是封神演義酷刑之一，把人推進蛇坑，被活活咬死。其實前面申公豹和姜子牙的劇情出自三十七回，而虿盆出自十七回，本文中把兩個時間線合為一體了。虿盆是纣王和妲己為了鎮壓宮裏怨氣，把不服的妃嫔和宮女脫光，捆綁推入虿盆。商朝上大夫膠鬲見此，直言進谏勸阻，纣王大怒 ，要把他也丢進去。膠鬲從摘星樓跳下自殺，纣王還不解氣，把他屍首丢進虿盆啃食。原文這裏有點掉san。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