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規矩 越過它們。

有蘇的手下意識捂着肚子。她自己沒注意到這個動作。

在他眼裏, 小小的身子竟顯出幾分偉大的母性。元始天尊的手掌覆蓋住她的手背，丈量。

他胡說八道：“護着什麽？孩子嗎？我看看。”元始天尊傾身覆上去，那本道書被丢到了地上, 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有蘇想着這是昆侖山, 唇齒間蹦出兩個“道義”。元始天尊低頭，冰涼墨發垂下, “昆侖山的道義, 至少于此時沒有，于你我沒有。”

昆侖山有道義。只是和元始天尊無關。

框架規矩為方便管理, 元始天尊是掌教老爺，不是會犯錯的人，誰來管他。

退一萬步說，元始天尊無父無母，天地沒降生前他降生了。一身漂泊, 孤零零地在昆侖山修行。

十二金仙，萬千弟子, 一個也不知道掌教老爺要什麽。他可憐到只能和一只狐妖互訴衷腸。

哪怕是拜了鴻鈞道人為師, 師弟的截教壯大, 預計着壓闡教一頭。大師兄老子逍遙自在，不去管被欺負的二師弟。


元始天尊是靠自己努力創辦的闡教。母神, 也是靠他自己的手段找來了的。

道義是用來保護弱者的。有蘇是弱者, 那是用來保護她的啊。有蘇。你怎麽不明白，它們于我無用，是你需要它們，而非我需要它們。

她被抱起來時腳無力地踢了踢，明顯很不樂意。

突然懸空，她吓一跳：“別……”

都怪他, 吓着了她。元始天尊側過頭看她，手掌剛好穩穩當當地托着她。他的唇瓣在她的耳畔，聲音放低，認錯：“阿娘，我錯了。”

“嗚！”小狐貍吓得差點變成原型，被他單只手摁住。只剩尾巴和耳朵在瘋狂晃動，溢出口中的尖叫聲被他擋住。

元始天尊一手捂住她的嘴，她只能發出細碎的聲音。這裏是昆侖山，不能污了仙家居所，叫別人聽見也不好。

他的聲音也輕輕的：“阿蘇。你不是想修煉嗎？我以身渡厄，用我的修為，幫你，好不好。”

***

小觀殿閉殿。

門開，白鶴童子早上去伺候的時候，只敢看自己的腳尖。

西岐安穩，截教不安穩，白鶴童子特來傳遞消息。

小觀殿安靜了許久。

元始天尊指尖碰着她的發絲，瞳孔微微散大，尚未從失控中回神。

白鶴童子說：“掌教老爺，參與黃河陣的剩餘截教弟子不敬尊長，本該斬殺。但是太上老君心慈，念他們年紀尚幼，把送他們送回來截教，讓通天教主好生看管，不得再下山。”

元始天尊百無聊賴：“……嗯。不孝的畜牲，是該看管。”

白鶴童子繼續說道：“通天教主答應了。只不過多問了幾句闡教的現狀，言語裏，似乎對掌教老爺插手管小輩的事多有不滿。因着老君也在，通天教主沒說什麽。”

“……小事，與貧道何關。”床帳擋着，元始天尊不想讓外面的人聽見其他聲音，白鶴童子便什麽都聽不見了。

床帳內，有蘇的衣服挂在枕邊。他把它拿起來，上頭帶着香味。

罪惡的狐妖穿得壞死了，元始天尊想。一個小狐妖，穿這種惹眼的衣服，還覺得自己很好看 。

他掂量掂量兜衣，比以前的款式大了些。元始天尊把衣服對折幾次，放到了床尾。他俯身下去，把小半張臉埋入她的耳朵旁，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唇瓣，摁壓着下唇：“我的阿娘還在長身體呢。”

有蘇睡得沉，唇瓣輕抿，也不理他。

沒禮貌。她真不知道什麽叫規矩。別人跟她說話，她只顧着睡覺，都不理人。

壞寶寶。

元始天尊的拇指從她唇瓣滑到脖頸，溫柔得不像話，他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壞寶寶，被*死也是咎由自取。

她就是很壞，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白鶴童子對帳內一無所知，繼續說道：“掌教老爺，太上老君回了昆侖山，問老爺是否有空閑時間，商讨後續事宜。”

有蘇被吵到了，狐貍尾巴擺了擺，翻身繼續睡覺。

她在睡夢中，沒注意自己露出了一整個尾巴。因為被吵到了，她的耳朵和尾巴不滿地晃來晃去，蠱惑得掌教老爺神魂颠倒。

掌教老爺的聲音隔得很遠，放輕：“……知道了。”

白鶴童子：“西岐安穩，師叔姜尚上山來了。問今日是否要教授有蘇姑娘道義？”

“嗯……教吧”

等白鶴童子領命走了，元始天尊才從軟乎乎的狐貍耳朵間擡起頭。“教什麽？”

他答應了見太上老君，又答應了讓有蘇去聽課。無論如何，他在溫柔鄉裏待不下去了。

有蘇也醒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坐起來的時候，元始天尊還抱着她。

他的衣服散開，亵衣被她扯了一個口子，露出脖頸下的肌膚。鎖骨處，多了道狐貍抓了一下留下的指甲劃痕。

有蘇才要拿開他搭在腰間的手，他雙目清明地看過來，低頭看見了自己散亂的道袍。元始天尊松開環住她腰肢的手臂。

狐妖能夠靠這些事情修煉。有蘇再起床時，身上也不酸痛，看不出她昨天哭着要回青丘山。

不僅沒有酸痛感，骨子裏都透着舒服。有蘇默默紅着臉，說得好像她就該和元始天尊做這些事一樣。

相比有蘇的羞赧，元始天尊無動于衷，指腹摸到那道紅痕，轉而拂過衣襟，拉攏，擋住了痕跡。

元始天尊理正系帶，姿态從容，神情溫潤，看向有蘇的雙目帶着悲憫，一副熟悉的聖人之态。

她是個需要教化的罪妖。他是天道聖人，是三界規則的制定者，是那個永遠端坐雲床之上俯視衆生的元始天尊。

在小觀殿三日。她見過他把她按在雲床上，道袍散亂，神情癡迷，不知廉恥地喊她“阿娘”。

她不記得那些，因為她每一次都太迷糊，被折騰到失神。可她如果記得，她就是三界之中唯一一個見過聖人跌落凡塵的妖孽 。

“罪人”二字，當之無愧。

老子等着，掌教老爺從溫柔鄉抽身，回到紫虛宮。那裏最接近天，處在最高處，神聖清冷，是日常給弟子們講經的地方。

元始天尊衣衫整齊，端坐老子對面。閑暇之餘，他拎起紫砂壺，為老子倒了杯茶。

熱氣氤氲二師弟的眉眼。老子問：“師弟，何事讓你如此高興？前幾天你閉門不出，我還以為撒手不管封神一事了。”

元始天尊：“哪有什麽高興的事情。有弟子犯了錯，纏得貧道抽不開身。”

老子知道他見了元始天尊失态，二師弟心生不滿。師弟向來不與師兄和師尊交心，老子也不指望問出點什麽。

今天突然再見，他只覺得眼前這個光鮮亮麗的聖人有些不一樣。

老子也不怕得罪他，怎麽說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別誤了你的聖人清譽。”

果真，師弟的面容又隐去了。

老子錯開這個話題，說起人教和闡教的小弟子。兩位聖人各有弟子，二代都長成了白發蒼蒼的老頭。

二代又會收新的弟子，新弟子多是青年，一代不如一代不說，三代弟子仗着年紀輕，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教的規矩都被他們破得七七八八。

提起弟子們的年紀，老子突發奇想，問元始天尊：“十二金仙白發蒼蒼，師弟，你為他們的師尊，為何還保持着青年模樣？你道行圓滿，若化出年長之相，豈不是更符合天道？”

老子真的好奇。在他們這種級別的存在，皮相已經不重要，變化随心。元始天尊一直是青年男子的模樣，唇紅齒白，眉眼清俊。

最親近的十二金仙也不能近距離見到元始天尊的面容，老子想不通，二師弟一絲老态也沒有，青年的外貌是好看，給誰看呢？

元始天尊面容看不清：“我等修行之人，相貌随心。白須白發，老态畢現，形貌臃腫，有礙觀瞻。”

老了長得醜。礙着別人的眼睛。被人嫌棄也是活該 。

老子知曉，二師弟嫌他在玉虛宮逗留得久了。

二師弟還是那樣，冷心冷情，性子古板，嘴裏說不出什麽甜言蜜語。

***

有蘇躺了好一會，才去學堂。她也穿得嚴嚴實實，腦袋搭在木桌，打瞌睡。

這真不能怪她。有蘇這幾日都在小觀殿，卻睡得不好。

老師姜子牙如果要責罰她 ，就去跟他的老師元始天尊說去吧。

想着想着，有蘇的困意襲來。她的腦袋點在木桌上，尾巴圈住自己，趴下耳朵，眼一閉就睡着了。

戒尺噠噠噠敲在桌子上。再擡眼，老師姜子牙站在木桌前。失望地看着她。

有蘇身份特殊，他不敢冒犯她。本來看着她睡着了，也沒有打斷。結果她一覺睡到日落西斜，姜子牙準備下山去，走前先叫醒了她。

他委婉道：“凡是闡教門下，皆要守心正念。老師講課，弟子要專心致志地聽。這是掌教老爺親手定下的規矩。”

有蘇想到，那掌教老爺為她壞了許多規矩。

寫有清規戒律的道書被元始天尊昨日丢了，她心底不踏實，怕元始天尊秋後算賬。

有蘇纏着姜子牙問：“那掌教老爺還有什麽規矩？我怕闖下禍事，老師，你就告訴我罷。”

姜子牙念着前人的遭遇，不肯說。

有蘇繼續纏着他：“掌教老爺最喜歡定規矩。如果我守規矩，他一定會開心的。”

姜子牙思來想去，他是老實人，一板一眼地把清規戒律告訴她。戒葷食，戒貪嗔癡，遠色欲，不得妄語，不得妄動凡心……修道者當以清心為本……

來來回回近百條。

有蘇聽了心驚，情絲害元始天尊破了大半規矩。她把它們抄好，下課後自己盤腿坐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學。

元始天尊推門而入時，有蘇穿着道袍，脖頸的線條彎着，脊背挺直。

她像是闡教的人類弟子一樣，認真修道，念着那些字詞。

好像念出去，她就能抛棄亂七八糟的念頭，舍棄妖孽出身，規規矩矩地踏上仙道。

她認真地學習高深道法，沒察覺到來了人，喝了口水，清清脆脆的嗓音繼續念。

元始天尊想着其他事情。

難怪書中妖孽都喜歡清修的書生。

她越認真學習規矩、努力死守清規戒律，他就越想親手把乾乾淨淨的她拉下來。

元始天尊走到她身前，手摁住她抄寫清規戒律那只手，把下面的紙抽了出來。

她都背到了“不得放任欲念”。元始天尊的手順勢攬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膀，整個人慵懶地纏上來，纏得小道姑有蘇方寸大亂。

早說過，元始天尊的聲音很好聽，溫柔，悅耳，別人一聽，就知道主人是個美人。

他的腦袋靠着她的：“這些規矩，是我親手定的。違反了好多條。”

“你讓我動了欲念，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不知餍足……你說我該怎麽辦？”

有蘇弱弱地說：“書上說，犯錯了要反省。不然會被天道責罰，自作自受，落得修為盡失、被逐出師門的下場。”

“阿蘇。”他的聲音誘人堕落。“你看，我破了規矩，哪有天道責罰我？我怎麽會修為盡失，被逐出闡教？”

看她臉頰泛起紅，沒辦法推開他。元始天尊貼得她更近：“規矩是束縛人心的。你的心已動，規矩形同虛設。天道管不了你。”

有蘇攥緊手裏的書。他說的話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翻看書頁：“書上說，要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注］

有蘇不曉得後面什麽意思，結結巴巴念不出來。

元始天尊的手摸到她的衣襟，低聲道：“怎麽不念了？後面不是還有觀空亦空，空無所空嗎？”

她念的戒律，強調身心不受欲望牽引，心滿乾坤，斬斷情根。

“觀空亦空……”有蘇照着他說的念。元始天尊的呼吸灑在她的頸窩，她手一抖，道書掉在腿上。

有蘇唇瓣翕動：“天尊，你讓我跟着姜先生學規矩的……”

他的面容清冷，道袍散了也不去管，身子覆了過來：“阿蘇，是我準你學習規矩的。”

“是我想看你穿着道袍，端端正正坐在蒲團上。你拜的祖師爺是我。你說，我看見你的耳朵和尾巴，會不會怨你污了仙家清靜，惹得我心中不快。這樣，你會開心嗎？”

聞言，有蘇偷偷夾緊尾巴，像一個努力想變成正經道士、但心術不正的小狐貍。

學得倒像。元始天尊瞧着她寫滿禮義廉恥的端正小臉，再看看她顫抖的尾巴尖。

他借口去抽走落在她腿上的道書，手指卻順着縫隙下陷，摸到那一截尾巴：“小道姑，夜已深了。你我衣冠不整，孤男寡女，你如何學得進規矩？”

“凡事講究破而後立。”元始天尊眉眼深黑，唇瓣薄情，整張臉就白黑紅三色，在燈光下，突然就顯得妖異起來了。

像是故事裏的畫皮畫骨的鬼魅，它們會把自己畫成極好看的模樣，白面黑發，朱唇一點，站在荒山野嶺的路口，等無知的小道姑走近了，就笑一下，露出那一點朱唇，把人的魂魄勾走。

天尊嗓音惑人：“阿蘇，遵守規矩無用，破了戒律并無懲戒。越過它們，道姑，極樂之外，別無去處。你想成仙，誰告訴你成仙比做人好。”

他的指尖錯開尾巴尖。元始天尊哪裏是天道聖人，他從神壇走下來，用最端正的面容，做出最不端正的事。

“你看，你也想跨過它們。乖，越過那些規矩，到我這裏來。”

作者有話說：

感謝營養液和霸王票注：出自清靜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