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行宮 信徒。

老子的嘴還是說快了。

他放下茶杯, 側過身去，餘光看見二師弟嵬然不動。

元始此人，外貌猶如巍然天道, 面無表情, 剛才漏出來的狼狽全被收了回去，被藏得很深。

神紋蔓延, 元始天尊膚色白, 神紋更白，帶着微微的亮色。

像是一尊看似完美的玉像。

實際上, 內裏腐爛，裂痕遍布。

明哲保身。老子把拂塵挽在臂彎，輕飄飄乘着祥雲，要回八景宮去。

老子知道，就是自己死在旁邊, 元始天尊只會拍手稱快。

他現在走了，元始天尊更不會在乎。


青丘山的有蘇睡在小動物們中間, 單手捂着發熱的肚子。她蓋的被子洗得發白, 布料粗糙, 身上的衣服不值錢，洞口漏着雨水。

渾身上下, 最值錢的只有元始天尊晨間留給她的東西。

她是很壞的狐妖。

早晨被欺負成那樣, 被咬過的地方撐起上衣，蹭着衣襟。她就這樣跑了，明晃晃提醒他，她在昆侖山污了聖人的名聲，把聖人勾上了床榻。

元始天尊享受神對妖孽施與的過程。讓她眼神迷離，完完全全地被掌控在他的手心。

聖人, 慈悲為懷，普渡衆生，渡一渡懵懂的狐妖，自然是分內之事。更何況她每次露出耳朵尾巴，把他哄得心頭熨帖。

可她回到了青丘山，在青丘山的洞府适應得很好。好孩子，蝼蟻一般弱小，不起眼，卻有吃苦耐勞的品質，沒有他也不影響她過日子。

他們行的夫妻之禮，合該遵循的天道人倫，算得上什麽。

***

有蘇是個重諾的好孩子。

元始天尊一諾千金，說讓她走，真讓她下了山。她記得他的好，按照自己許下的諾言，在姜子牙幫助下，修了一座天尊的行宮。

行宮建在青丘山山腳下。姜子牙派了闡教弟子和龍須虎前來，都是仙家子弟。面對掌教老爺的行宮，容不得馬虎。

兩三日，行宮便建好了。

有蘇計劃着下一步做什麽。纣王逆天而行，活剮了孕婦，罪行令人發指。有蘇要去幫助周軍，讨伐他。

不僅是為了替天行道，也為了有蘇的功德。她挨着一個一個人去救，功德漲得極慢。不如順天而行，做一番大事。

此行不止她一個人。殷郊奉廣成子之命，下山助周。二人是舊友，如今志同道合，見了面有說不完的話。

馬蹄聲疾，殷郊再次踏上青丘山，找有蘇敘舊。以前有蘇怕天尊不高興，避開兄弟二人。

她和天尊夫妻情分已盡。有蘇自由自在，想去哪去哪，她沒受過多少教化，男男女女之間的分寸把握不好。

她和殷郊并排坐在山丘上，肩并着肩。青丘山是她出生的地方，和殷郊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回憶。

當時兩兄弟落魄狼狽，綠狐貍領着他們躲進山洞，借此躲過了纣王的追捕。

救命之恩，殷郊對她很是感激。感激中摻雜着情絲，多了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見四下無人，飛禽走獸都隔得老遠。殷郊提起元始天尊，問：“你的情絲解了，掌教老爺怎麽說？”

“掌教老爺答應得痛快，直接讓我回來。估計他看見我也覺得厭煩吧。”有蘇揪下野草野花，用針線串起來，“掌教老爺心善，讓我多帶些東西下山。我有錯在先，再帶東西，實在對不起闡教。”

閑聊了幾句。有蘇的花環編好了。

殷郊走前，有蘇把串好的花環挂在他的脖頸。他摸了摸垂到胸口的花環，耳根子發紅。

騎上馬，殷郊有心事，他回頭看了眼，看見有蘇離開，他勒緊缰繩，臨時改變了方向。

申公豹在等他。此事不能為外人知曉。

才到青丘山下，馬忽然停了。風停，天上的雲散了，殷郊似有所感，回過頭去。

身後的人坐在慶雲上，仙風道骨，華發白須。正是師尊廣成子。

殷郊連忙下馬行禮：“弟子殷郊見過師尊。師尊怎麽來了青丘山，是有要事找我？”說話間，殷郊低頭看着靴尖，目光時而飄在胸口紫色的野花間。

他心中藏着事情，擔憂師尊發現，心跳如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屏住呼吸。廣成子的視線落在他的脖頸間：“你要下山助周王。卻深陷兒女情長，被一只狐妖迷惑，出去別說是我闡教的弟子！”

殷郊忙扯下花環，把破破爛爛的花環丢到途徑的土路。跪下對廣成子誠懇道：“師尊，弟子知錯。請求師尊原諒我。”

看見花環被丢了，廣成子拂袖離去。殷郊松了一口氣，也不敢去看那個破敗的花環，重新上馬。

他在青丘山下兜兜轉轉走了許久，才敢前往殷商舊将的府邸，扣響門前的金環。

開門的小厮見到他，高呼“千歲殿下” ，帶着他去後院。後院的申公豹等了許久，見殷郊姍姍來遲，不由皺眉：“千歲殿下，路上遇見了什麽難處？”

殷郊撈起袖子，擦去額間細汗：“我運氣不佳，路上遇見了我的師尊廣成子。師尊他老人家雲游四方，囑咐了我幾句，沒發現什麽端倪。”

說罷。他又道：“女娲娘娘來了青丘山。有蘇的情絲解了。”

申公豹面露失望：“元始天尊沒殺了她？”

殷郊搖頭：“放她下山去了。”

申公豹喃喃：“奇怪。元始天尊又不是心胸開闊之人。莫不是要靜待西方教聖人離去，再細細算賬。”

依他看，殷郊的這位狐妖朋友要大禍臨頭了。

***

狐妖本人還不知道自己要大禍臨頭了。家裏有這麽多張嘴巴要吃東西，她在昆侖山住久了，養成了人的習慣，挂念着要多買幾套衣服、鍋碗瓢盆。

山下有座小鎮，有蘇幫人捉妖辦事，拿到了幾兩銀子。掂量掂量，節約一些，夠用了。

青丘山正值雨季。老天的臉變得快，摸不準天氣。

出門時還是大晴天，有蘇才走到半路，天上電閃雷鳴，暴雨嘩啦啦沖下來。

山路泥濘，她扶着周邊的低矮樹木，認真地往山下走。

眼睛左移，看見一串花環被雨水拍得花瓣零落，掉在泥沼裏。

有蘇一眼就認出來了它。

她抿了下唇瓣，移開眼，自己捏了個小小的避水訣，撐了一段路程。

雨實在太大。鎮上的鋪子估計都關門了。這條路上沒什麽人家，有蘇只能去就近的元始天尊行宮躲雨。

行宮修成後，有蘇尚未來拜過。見到天尊的聖潔神像，她忍不住想起亵渎聖人的日日夜夜，腳步停留在行宮門口，徘徊不定。

她還猶豫着，天上電閃雷鳴，瓢潑大雨濺在腳下的青石板。有蘇沒得選，只能進了天尊行宮。

兩三日就修完的行宮算不得大。有蘇對着天尊的神像磕了三個頭，祈求天尊庇護她。

她默默走到行宮邊緣，脫去濕透的鞋襪，把濕了衣裙下擺擰乾。

有蘇心不在焉，在想那串被丢棄的花環。情絲對殷郊的效果還在，他輕易就丢了花環。難怪九龍島的呂岳都能解開情絲，原來它用處真不大。

她悶悶不樂，烘乾衣服蓋着自己。剛靠在柱子上，昏昏沉沉睡過去時，一雙冰涼的手捧着她小巧的下颌。

她的臉很小，指腹蹭了蹭她的臉頰。天尊的聲音飄渺：“狐貍寶寶，來得這麽晚。”

舌尖抵住她的唇縫，像蛇一樣溜進去。沒有情絲操控，他失去了一個得力的理由。

還有很多借口。她剛才不是誠誠懇懇地磕了頭嗎？

她是一個修為低微的狐妖。她不認他是丈夫，那他是什麽？

他還能是什麽。用完即棄的爐鼎。

離開了他，她不能走捷徑，修煉很難吧。

“遇到難處，知道來求人了。你要求什麽？”他的手指下滑，分開。“小信徒，你在求這個？”

他的神情患得患失。離她這麽近，還是覺得要失去。

真可笑。他們分離了，她的故事仿佛剛開始。修行宮、做善事、去西岐……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是個罪大惡極的壞妖，滿口甜言蜜語，謊話連篇。騙他生出七情六欲，告訴他凡情美好，人人趨之若鹜。

她騙他。

沒有她，昆侖山的日子一點都不好過。他為她撕去金玉的外表，臉面，權勢，一一地抛盡了。

搞砸所有事後，她卻想一走了之。

天尊将她的身子翻過來。可憐的小狐貍，細細的雙腿彎着，跪在地面。天尊的手指也冷，他吐息輕緩，說話的聲音很輕：“阿蘇是個壞孩子。這是你應得的，對吧？”

有蘇不在的時候，元始天尊做了許多事。讓姜子牙幫她修行宮，抛出橄榄枝讓她去西岐蹭功德，命廣成子下山，只為丢掉一串花環。再降雨……

他做了許多事，不管對她好不好，她願不願意，他不在乎。他只想要有蘇，想要她的回報。

七情六欲是她許他的。給他的時候，他嘗到了甜頭。元始天尊私心以為，愛情一直都是美好甜蜜的，所以他才願意愛上一只蝼蟻。

今時今日，為何會如此痛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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