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境
關燈
小
中
大
你盯着手機上宮治的消息發呆,在幫宮侑換衣服和讓他自生自滅中天人交戰,宮侑仍舊保持那副傻愣愣的模樣,手上拿着你遞給他的吹風機對着石膏吹。
“差不多了。”石膏的溫度降下去,宮侑把吹風機收起來,一擡頭就看到你盯着手機發呆。
“你在跟誰發消息?”宮侑推着輪椅磨蹭過來,佯裝不經意地瞥向你的手機屏幕,你不知道出于哪種理由下意識地将手機扭了一下。
宮侑的表情更黑了,你突然反應過來。
“我剛在給宮治發消息,他讓我幫你換衣服。”
從你的角度看去宮侑背對着,原本氣鼓鼓的肩膀聽到你的話後立刻癱了下去,他微微側過臉想要看你,又不敢看你。
“我自己來就行。”宮侑含糊地說完推着輪椅往房間裏走,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你好,快遞。”
“哦,好。”你打開門從快遞員手中接過一米多長的紙箱順手掂了掂,裏面傳來金屬管碰撞的聲音。
“竟然這麽快就到了。”
“什麽東西?”見不是熟悉的人來,宮侑又從房間裏探出頭來。
“拐杖,我送你的久別重逢的同學禮。”
宮侑:“?”
“你不是擔心自己剩一條腿怎麽辦嗎?現在好了,你有三條了。”
你特意從網上挑選了結實耐用的品牌,還特意問了客服能不能支撐二百斤的人,東西拿到手後很有分量,你試着用了一下表示非常滿意。
“給,換完衣服後試一試。”你把拐杖放在宮侑腿上将他推進房間。
“需要幫忙的時候記得要喊我哦。”
“我……”宮侑來不及說什麽,房間門就被你關上,他看着腿上的拐杖嘆了口氣,任命地換掉了濕衣服,而褲子脫下來又不免打濕石膏。
等宮侑換完衣服,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他沉默地坐在床邊,看着輪椅,像一個怪物向他發出邀請。
宮侑不想動,手上的拐杖扔到一旁,向後一倒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不停地轉動,上面浮現了很多人的臉,從小到大過往相識的每一個人都出現在上面,在學校時并肩作戰的隊友,加入俱樂部後遇到的教練,比賽場上遇到的對手,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在圍繞着排球和賽場進行。
宮侑一直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會有自己的課題,他的人生課題就是排球,雖然曾經也想過自己如果有女朋友會是什麽樣子,也想過如果結婚的話自己會做點什麽,但睜開眼穿上運動服來到排球場,這些旖旎便煙消雲散。
高中時意外認識了你,他一開始也沒有放在心上,等到校園裏越傳越真的謠言到他耳邊時,他才發現你們之間有了那麽多回憶,回憶多到在別人眼裏默認你們是一對。
宮侑不适應這種關系,加上你們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他否認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否認了和你的關系,甚至說自己對你沒有那種想法。
然後你就消失了。
畢業之後,宮侑繼續打排球,進入了喜歡的球隊,遇到了技術上還不錯的隊友,但他的心髒卻像被什麽挖空缺了一角,這種驟然失去的不知所措讓他茫然,直到多年以後從北前輩那裏又聽到了你的消息,胸口缺失的一角被一點點填平,他突然反應過來。
那天贊助商投錢在體育館設立了新的廣告牌子,裝修工人沒有将螺絲安好不知道跑去了哪裏,而對這些一無所知的宮侑照常在體育館做賽前熱身,這時他聽到了你的名字,事後他反應過來那是同名或者相似的發音,但也就是那瞬間的恍惚,廣告牌掉了下來。
他的腿斷了,關節內骨折并伴有韌帶斷裂,醫生告訴他他很有可能無法再站起來,或者是站起來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跳起來。
後來宮侑開始做夢。
夢到他回到了高中時期,你幫他講題時撩起的頭發,出去看煙火大會時特意裝扮的睫毛,幫被偷拍的女孩子打抱不平時氣紅的臉,一幀一畫都很清晰。
他夢到回到了你們吵架之前,他沒有否認你們的關系,也就沒有那場争吵,你上大學後兩個人成了異地的情侶,他每周都去找你偷偷見面。
夢中的一切太過真實,以至于夢醒過後他真的覺得你們還在一起,但手機裏早已經沒有你的聯系方式,宮侑想要打聽你的現狀,要經過好幾層人重重篩選正确的信息。
宮侑突然意識到,當一個人不想和某個人産生聯系時,無論曾經多麽親密都會變成見面都困難。
受傷暫停了他的職業生涯,連同他的人生一起被按下暫停鍵。
他才二十八歲,人生本來有更好的出路,他搞砸了一項,現在又搞砸了另一項,如果繼續這樣,他可能還會搞砸宮治的人生,有這樣一個什麽都做不到需要仰仗他的兄弟,宮治到時候去相親都會被女方嫌棄吧。
宮侑陷入這個圈套,覺得自己人生無望應該去死,至少不要拖累爸爸媽媽和宮治,但偏偏在這個時候你又出現在他面前。
你穿着漂亮的制服,成為了不錯的大人,時薪一萬,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你的人生蒸蒸日上,說不定很快就會和合适的人選步入婚姻的殿堂,然後把曾經那段無疾而終的情感抛之腦後,他連墓碑都想好了。
頭頂的天花板轉得更快了,宮侑覺得有些頭暈,他閉上眼胃中一陣陣翻江倒海讓他想要乾嘔,但他拉過陶瓷盆時,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你站在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突然聽到裏面傳來的嘔吐聲,連忙推門進去。
“你沒事吧?”
你先是看了一眼,轉身出去接了一杯溫水進來,坐到床邊時宮侑順勢蹭了上來,一條胳膊将你圈住。
“宮侑?”你推了推他的腦袋,宮侑一動不動埋在你大腿一側,溫熱的鼻息透過布料讓你覺得滾燙。
“宮侑?”
“嗯……”宮侑輕輕嗯了一聲。
“要不要起來喝水?”你有點擔憂他的狀況,想看看他的表情,但宮侑死死圈住你,不肯擡起頭。
你只好把水放到一邊,床頭櫃稍遠,你不得不擡起屁股離開床邊,又被宮侑拉回去,玻璃杯中的水灑了出來,洇濕了你的袖子。
“水都灑了,衣服也濕了。”你有些無奈,不懂宮侑這是換個衣服的功夫又怎麽了。
宮侑聽聞,終于願意擡起頭來看你一眼,你注意到他的不算清明眼神仿佛陷入了什麽幻境。
人們常說眼睛是最小的湖泊,而宮侑的眼睛更像一片乾涸的沙漠,那裏不長鮮花也不長草,沒有風雨也沒有感情,你最多從這雙眼睛裏看到的就是賽場上對排球的專注,看到一個好球時爆發的興奮。
你曾經覺得,讓宮侑的眼睛裏看到你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多圍繞在他身邊刷存在感,卻忘記了讓一片荒蕪的沙漠長出綠洲是幾代人畢生研究都不能解決的課題。
但誰年輕時不遇幾個渣男,你很快說服自己放下,至少不要死纏爛打丢掉自己的尊嚴,在那場争吵過後你就放棄了宮侑。
但那也是看起來,你始終覺得曾經有一片沙漠,他是屬于你的,後來即便你不去了,仍舊想要知道那片沙漠有沒有因為什麽人開出了花。
現在,你看着那雙棕色的眼睛,水靈靈地盛着水液和你的倒影。
你恍然覺得,那裏開花了,是因為你,開花了,沙漠裏有了一汪水,這水能儲存多久,這花能開多久,你不知道,但你的心髒在為這短短的一瞬花開而感到驚喜。
你擡起手擦了擦宮侑的眼角,他迷蒙着蹭上來,靠在你肩頭,胳膊收緊,力道不減。
“阿侑,我快被你勒死了。”
宮侑聽聞松了松力氣,但仍舊沒有撒手,你覆上他的背輕輕拍了拍。
宮侑吸了吸鼻子。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到你不要我了。”
你心中一驚,想要去看他的臉,但宮侑死死抱着你讓你沒辦法确認他是不是哭了。
昨天你和宮治說,宮侑對生活感覺悲傷,喜怒無常,食欲改變,但應該只是抑郁症初期最多中期的表現,但今天看他陷入“夢境”的表現,你覺得自己看錯了。
他是那個情緒本就喜怒無常,思維跳脫的宮侑,以至于你把他想象的無所不能即便面對職業生涯摧毀也可以憑借自己努力調節回來,對人生抱有希望,所以你一直都沒有将這件事看得太重要。
秉承着一份高薪工作不要白不要的玩笑心态,你入了局,現在發現自己也是局中人,那股坦蕩的底氣蕩然無存。
你無措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似地放緩了聲調。
“沒有啊,我怎麽會扔下阿侑呢,我就在這裏啊。”
“所以是夢啊,我就知道你不會扔下我的。”宮侑繼續吸吸鼻子,一側頭嘴唇貼了上來,你瞬時僵住。
你培訓的時候老師沒說做心理診療還要被吻脖子啊!
你試探地推了推宮侑的肩膀,他順勢起身,一雙眼睛水靈靈地望着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經常運動健身的緣由,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什麽痕跡,除了發型不一樣之外,和高中時期一模一樣。
“不對,你是騙子,你騙了我,你和別的男人去吃飯。”
你:“?”
這是哪出?
宮侑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拉起被子要躺下去,你連忙幫他去擡受傷的那條腿,他卻避過了你的手。
“我還在生氣,哄不好了。”宮侑留給你一個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
私密馬賽,因為周中很忙,工作經常加班沒有辦法保持每日更新,本來想今天起來猛猛寫,結果發燒了一直到晚上才好,更新晚了致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