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勵志當昏君的第二天: 在有錢親戚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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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啓,雍畿。
皇宮,四德門,北五所。
這是茂茂到京城的第二十二天,也是他想念老家糖餅的第二十天。
聞茂茂是前兩天才從五王府搬入皇宮的,王府的規矩相對沒有那麽森嚴,小川哥偶爾還可以從東角門出去幫他買些天街上的零嘴,現在卻是連小川哥都不許被帶入宮了。
唉。
五歲的小朋友蹲在葫蘆紋的雀替下,對着自己的布老虎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來有錢親戚家做客真的好麻煩哦。
夏早日初,南風草木*。
宮城午後的日頭正盛,斜斜地漫過了庑殿頂的琉璃瓦、飛檐下的風铎鐵馬,以及挪到窗棂不遠處的聞茂茂。三所空曠的中庭裏,枝乾還很疏朗的古樹葉片被照的宛如金箔,在小小一團黑色的陰影中投下了無數細碎的光斑。
遠處隐約傳來了零星的蟬鳴,在狹長的甬道中稀稀拉拉的回響,就像是旦角開戲前試探的幾聲吊嗓。
內使宮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各所的院門依次弟開,門軸轉動的聲音伴随着蟬鳴此起彼伏。聞茂茂被掌事姑姑減蘭找到時,已經改為研究起了古樹旁宮牆上起起伏伏的龍脊,當他舉着小老虎沿牆跑動起來的時候,層層疊疊的瓦片就像是連成了一條騰雲駕霧、綿延不斷的巨龍。
這在他們江左可不常見。小朋友非常努力的想要記下自己的所見所聞,好回去給管家忠叔描述這趟“驚心動魄”的京城歷險記。
減蘭帶人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
被陽光浸透了的朱紅色垣角下,金尊玉貴的小郎君,皮膚白的就像是化不開的雪。小小的一個團子,哪裏都軟乎乎的,嫩藕一樣的手臂,肉嘟嘟的臉頰,以及張口就像是被蜜糖黏住的、不太标準的官話口音。
“減nan~”
“殿下。”
穿着寶藍色錦緞小袍的聞茂茂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他總忘了自己最近得了個“新名”叫殿下。
要聞茂茂說,這京城的殿下實在有些多,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要叫一樣的名字,大概是為了省事吧。
就像“大人”一樣。
他至今還記得即将入京前忠叔告訴他的——禮多人不怪,等您去了京城之後,不管認識不認識的,張口大人、閉嘴公子總沒錯。
忠叔還盡職盡責的教過他面聖話術:“回陛下。”
“回-陛-下。”小朋友一字一頓的跟着學,很是有幾分嚼勁。
“臣是太-祖六世孫茂茂。”
聞茂茂愣了一下,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糾正忠叔道:“不對,阿婆說咱家姓聞,國之大姓聞,不姓孫。”
聞茂茂的祖母李才娘還活着的時候,對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第一滿意的是丈夫的臉,第二滿意的就是他的姓,跟開國太-祖都能論上關系。可惜,這份淡到幾乎稀薄的血脈并沒能讓她和丈夫捉襟見肘的小家得到多少改善。
他們兩口子都不太善經營,朝廷又不許宗親參加科舉*。
就只能這麽湊合地活着,幸好還有朝廷按年給宗親撥下來的歲祿勉強度日。
忠叔:“……六世孫的意思是,您是太-祖爺的曾曾曾曾孫子,而當今陛下則是太-祖爺的五世孫,你們祖上是親戚哩。您此番進京,蓋因陛下召見,若他老人家問起,您這麽說了,才好叫陛下知道您是哪家的。”
“哦。”聞茂茂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滿臉知識就這麽滑過我的大腦,卻沒能留下什麽痕跡的誠實,“那陛下為什麽要召見我呀?”
因為天子久卧病榻,但膝下空懸,為了老聞家永固的江山社稷着想,朝廷急需從優秀的宗子*中挑選出未來适合繼承大統的人。
幼失怙恃、但确确實實是他爹娘嫡子的聞茂茂——準确的說是有且僅有的血脈——便成為了候選人之一。當然了,作為陛下已經出了五服的遠親,祖父生前也僅僅襲承了從六品的奉國中尉的聞茂茂,能被聖人選上的概率,無限趨近于太陽哪天突然打從西邊出來。
“此番與您一起得召帝見的還有陛下異母手足的秦王元妻所生的嫡長子,親叔叔吳王的長孫……”一個比一個來頭大,一個比一個不好惹。“當然,咱們這種來自老家的小人物,應該也沒什麽被貴人為難的必要。”
聞茂茂跟他們比,根本就沒有任何威脅可言。
“郎君別害怕。我們的目标是?”
聞茂茂握拳:“去有錢親戚家吃頓好的!”
忠叔:“……”
“不、不對嗎?”家裏真的很窮,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朋友歪頭,試探着說,“那,多吃幾頓?”
忠叔笑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盡是欣慰。他蹲下-身,理了理自家郎君繡着團紋的弓袋袖,這是家裏唯一的好料子了,還是當年大宗正寺撥下來恭賀老太爺新婚的:“沒什麽不對,您能這麽想就很好,咱們開開心心地去,高高興興的回。若聖人問起,便大方的答,若是不問,那更好,等吃夠本了咱們就回來啦。”
聞茂茂自覺為家裏節省糧食責任重大,繃着一張嬰兒肥還沒有消退的小臉,鄭重其事的點點頭:“好!”
然後,他進京這一吃就吃到了現在,已經快一個月啦。
聞茂茂三不五時地就會問負責照顧他的減蘭:“我什麽時候能回家呀?”
他感覺自己已經出來好久了,他有點想江左,想家裏的忠叔,也想忠叔做的糖餅。
“殿下,慎言!”
掌事姑姑減蘭之前在王府聽到這話,只會寬慰他“快了,等陛下選好了嗣子,其他宗子就可以放金還鄉了”。聞茂茂不知道“放金”是多少兩,只知道原來到有錢親戚家做客還可以有銀子拿,真好!
他每天都在開心地掰着指頭算,這些銀錢可以緩解缺鹽少油的家裏多少急。
但是今天再例行問起時,減蘭姑姑卻吓得面容失色,已顧不得什麽禮法尊卑,上前一把就捂住了自家殿下的嘴,貼着他的耳廓又輕又急的說:“陛下已經把您與另外兩位殿下接入宮中撫養了,從今往後,皇宮就是您的家,陛下就是您的父皇。”
在從王府搬入皇宮的那天,來宣旨的白面無須的公公好像也對聞茂茂一邊道喜一邊這麽說過類似的話,什麽陛下洪恩,殿下龍潛于淵,自此便是雲程發轫,扶搖直上。
只是……
至今還是個五歲“高齡”文盲的聞茂茂,根本沒聽懂這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在說些什麽,只覺得是大家搞錯了。他雖然沒有見過自己的爹娘,由阿婆一手帶大,可阿婆說過的,他才不是什麽沒有爹娘要的孩子,只是他的爹娘性子太着急,先去地下給阿翁盡孝了,他們一家百年後總是要團聚的。阿婆每年都會燒好大好大的房子給下面,生怕以後不夠住。
聞茂茂想讓遠房的陛下和大家講清楚,他只是來京中做客,遲早要回家的。
可惜,在聞茂茂到雍畿之前,老天就先下了一場仿佛要把整個京城都澆透的大雨,讓皇帝本就抱恙的龍體更加難以為繼。
據說這位陛下已經好多天不曾上朝了,沉疴難起的根本無暇政事,更不用說是關心聞茂茂他們這些在藩王府暫居的宗子。在聞茂茂入京的二十二天裏,他攏共只被皇帝匆匆見過一面,話都沒說上一句,記憶裏只有珠簾後對方不斷的咳嗽,形如枯槁的面容,以及那次見面後的一紙诏書。
聞茂茂改問減蘭:“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陛下呀?”
減蘭姑姑的臉色這才有所緩解,石綠色的宮裝襯得她就像是一副宮廷的工筆畫,那是入宮多年早已經刻進骨血裏的不敢失了分寸。
說是姑姑,其實也不過雙十的少女,輕重有度的退後兩步,一邊為自己剛剛的動作請罪,一邊回答了殿下的問題:“奴婢來找殿下正是因為此事。司禮監的畢方公公說陛下大安,皇後娘娘準備于明日在交泰殿設宴,要正式見見三位殿下。到時候說不定陛下也會到呢。”
聞茂茂很開心,終于能夠讓遠房陛下和大家說清楚啦!他對擔憂看過來的減蘭承諾:“我會好好表現。”
減蘭姑姑還沒說什麽,他們身後的一衆內侍宮人已紛紛認同地點頭,忙不疊地哄着自家殿下努力:“是極,是極,若陛下知道殿下有這番心意,肯定也會更喜歡殿下的。”
當今天子一共允了三位殿下入宮,雖然還沒有正式冊封,也沒有下旨明确指定由皇後或者哪位後妃撫養,但參照前朝舊例,這三位殿下不管将來誰繼承大統,剩下的人至少一個郡王或者國公已是板上釘釘。未來的前途亮得不可思議。
他們這些最初跟在殿下身邊侍候的,離雞犬升天就差一步。宮人不敢妄議朝事,使天家不睦,但希望自家殿下上進,寬慰聖心總是沒錯的。
聞茂茂在減蘭姑姑揮手把其他人打發走後,于暖融融的陽光下,聽了一腦袋的規矩與體統,圓潤的下巴在宮牆下一點一點的。
這位十分會照顧孩子的掌事姑姑與旁人不同,比起鼓勵自家殿下不知所謂的上進,她更希望他能夠安全。
先不說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性格如何,只說能長久留在禦前、簡在帝心的人,又有幾個好相與的呢?
減蘭十歲就被爹娘賣進了皇宮,不知道見識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或滿懷野心、或只想安心度日,但不管他們曾有多少抱負,秉性如何,最後能夠活下來的只有不出錯的人。
她争分奪秒想要把她在宮中的生存智慧填入自家殿下小小的腦袋裏,掰開了揉碎了地給他臨時抱佛腳,分析着明天可能參宴的人,以及那些能夠決定他生死的貴人們的種種忌諱。
皇後恪守禮法,貴妃愛憎分明,四大妃也各有特色,有心思細膩者,亦有面面俱到之人。
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皇後重法,拘泥守舊,眼裏容不得一點逾矩,哪怕只是一個可能;貴妃專橫跋扈,盛氣淩人,她愛則欲其生恨則欲其死的傲慢,随着家裏父兄累積的軍功而每況日升;四大妃也各有各的喜惡同因,好比心思細膩往往也就代表了敏感多疑,面面俱到則可能虛僞冷漠。
而皇帝,當今的這位真龍天子,則是她們所有性格的集大成者。
人人都稱贊陛下是聖人,但減蘭還沒有見過哪家聖人治下能讓人活得如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要說平日裏随口說些什麽了,在禦前伺候的宮人謹小慎微到連稍微一個表情不對都不敢有。
真正的聖人會給他身邊的人營造這樣一個環境嗎?減蘭不知道。
她也就只敢在心裏想一想。畢竟衆所周知,大內宮闱局的消息靈通程度一點不比外面的錦衣衛差。禍從口出,這些話不僅會害了她自己,也會害了她眼前稚嫩的主子。
她只敢冒險在最後小聲提醒:“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
也就到她腰高的孩子,已經很會點頭保證了。事以密成!他懂!
在從江左動身之前,忠叔就已經不知道對他耳提面命了多少回,足夠聞茂茂爛熟于心。
他可會保守秘密,假裝自己是個小啞巴啦!
好比此時此刻,減蘭就絕不會知道,他站在大太陽底下苦心孤詣的研究北三所的宮牆,可不是對曬黑自己有什麽追求,而是在思考着一件大事……
——他的小老虎突然會說話啦。
那是聞茂茂最喜歡的布老虎,紅色的緞子做面,軟乎的棉花做裏,針腳密實,不足一拳,剛好能被他長時間握在手裏又不會覺得乏累。
聞茂茂一直玩得很珍惜。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直至這天,他的好朋友說話了。它說它叫惡貫滿盈系統,終将統治這個世界,讓所有愚蠢的凡人為之顫抖!
小朋友不知道什麽叫系統,他只知道忠叔總在入伏曬書日說,哪裏壞掉了,拿出去曬曬就好了。
曬一曬,腦子就清楚啦!
作者有話說:
很多年後,減蘭才明白,她家殿下就像是她小時候在老家養過的兔子,看上去很小很可愛毛茸茸的一只,但其實易燃易爆,能悶聲乾翻全世界的那種。這怎麽不算是一種喜惡同因呢?接受他的不說不錯,就得接受他可能已經在心裏決定好了要翻牆去隔壁揍人!(不是*夏早日初,南風草木:原句引自“ 夏早日初長,南風草木香”,是白居易大大的詩。*宗子:古代宗族觀念中嫡長子的意思。順便一說,嫡長子以外的叫衆子。我是早以前,從查宋代的資料裏看到的,只是有這麽一個印象,不保證其他朝代會不會這麽叫,也不保證我的記憶裏有沒有出錯,這兩年記憶裏真的很差勁。*不許宗親科舉:這個制度在宋朝和明清都有過相關記載,只不過有些朝代是前期不讓參加,後期改了變成了允許低等爵位的閑散宗親參加,時代不是一沉不變的,古代朝廷的制度也一樣。文裏的設定就是還處在這個宗親制度的變革期,主角的祖父沒能趕上好時候。PS:這皇帝不會活很久啊,不用擔心,主角很快就登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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