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勵志當昏君的第八十二天： 無所謂，必

肅王家門口的甜果确實好吃, 霍大人懲罰人的手段也确實刁鑽。即便非常仁義的斬燭龍真的做到了一力承擔，打死也沒有供出除他以外的任何一個人名，但大家最終還是一個都沒跑了。

因為霍大人在當天放學之後, 就專門一家一個的安排了自己人，把諸位小郎君送回了家。

他的人什麽都沒有說。

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早在朝堂上練就了一手聞弦音知雅意本事的家長們，親自當夜“審問”，而很少有人能像斬燭龍一樣真的咬牙什麽都不說，他們自己招了。

哪怕是溺愛孩子如老吳王者，都狠心斷了三天聞蒙正的零花錢。

每個人都得到了專屬的針對性懲罰，由家長親自操刀，他們可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怕什麽了。大家第二天來一隅堂的時候, 那簡直是悲傷逆流成河。連最沒有軟肋掣肘之人的聞關，都在第二天來的時候表情悻悻，他沒有爹娘，但霍大人總有辦法執法。

只是聞關沒有說, 大家也都不敢問。

倒是沒有人責怪最初牽頭這事的白盛也，因為是他們自己抗不住父母主動交待的, 白盛也真的沒有出賣任何人, 也因為……

白盛也被打的是最慘的。


在陛下經筵的時候搗亂, 那是連他祖父白老爺子都找不到理由替他說情的“大罪”。這事可大可小, 但要是往大了說, 禦史一年的業績就有了。但看霍氣傳的意思是他給壓下去了, 不是沒人知道，而是沒人會再讨論，哪怕是他。他的人也只是把各位郎君送回了家而已。

各家對霍大人那簡直是感激涕零。

只有聞茂茂愧疚的不行。因為他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他晚上和阿娘去康壽宮探望生病的裴太後時，連裴太後都只是擡起有些無力的手, 輕輕點了點他的頭。

裴太後說下不為例，霍太後自是更不用說，她只在乎兒子健不健康，快不快樂，至于其他的，左不過一句：“陛下正是貪玩的年紀，長大了就好了。”

至于兒子什麽時候長大，解釋權自然歸子涵媽所有。

但聞茂茂卻反而覺得這樣不行，因為大家是為了讓他開心，才決定去冒的這個險。可他又不能直接下旨讓大家的父母不要再責怪他的小夥伴，畢竟這事沒有鬧大，僅限定在了很少人知道的範疇內，若他大張旗鼓的下旨，那才叫真正的壞事。

茂茂陛下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當皇帝的身不由己，他的任何一個舉動都舉輕若重，會造成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不可估量的後果。

就在聞茂茂發愁該怎麽妥善解決此事的時候，他卻先詫異地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這件事上對他有情緒，不是因為他是皇帝，大家要讨好他，所以沒有情緒，而是……

大家的情緒全部朝着他大舅霍大人過去了。

在小郎君們心中，內閣的霍大人成為了比一隅堂的夫子、自家的爹娘還要可怕的存在，類似于“你要是不聽話，就讓霍大人來抓你了”的那種可怕。當內閣輪到霍大人來當值官的時候，哪怕他只是走過一隅堂外雕梁畫棟的長廊，大家都會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當大家有一個共同的、需要去“打倒”的敵人時，他們這個集體內的團結情緒反而會空前高漲。

甚至會有人十分同情聞茂茂，畢竟霍大人頂天了将來只會是他們的上峰，他早晚有一天會致仕，而他之于聞茂茂，卻會是永遠的大舅。

受祖父影響頗深的聞蒙正甚至私下裏悄悄對聞茂茂說：“不要怕，我早晚會解救你的！”

而白盛也只是給聞茂茂展示了一下他新畫的扇子，別問為什麽大冬天的打扇，風雅是不會考慮溫度的，他的扇子一面寫着“無所謂”，另一面寫着“必要時，我會挨打”。

又挑釁又促狹。

讓聞茂茂終于繃不住笑出了聲，也是在那一刻，他驟然發現，這可能就是他大舅希望達到的效果——他因為這份愧疚情緒，其實已經受到了懲罰，而其他小郎君會緊緊團結在他的周圍。

聞茂茂甚至覺得他大舅也許并沒有真的覺得白盛也他們搗亂了經筵是什麽大事，只是想給他們做個掃尾，順便加深一下彼此之間的感情。

不過，聞茂茂最終還是想到了解決辦法，他随便尋了個由頭給每家都賜下了賞賜，別管什麽理由吧，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事雖然與禮不合，但成功取悅了聖心，家長們自然也就不好再責怪孩子。

一個大棒加一個甜棗下去，人人都在對英明的陛下歌功頌德，伴讀們更是死心塌地，覺得這事值了，以後還敢！咳。

聞茂茂卻在私下裏批閱奏折的時候，悄悄看了他大舅舅好幾次，最終也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他覺得讓大舅舅一直唱黑臉不好。

但他大舅舅的回答卻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霍大人真的還蠻享受這種所有人都害怕他，又拿他毫無辦法的感覺的。他甚至有空提點自家外甥，公然進行賞賜這招很好，但如果是他，他會私下裏進行，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簡在帝心，自己才是最特別的那個。

茂茂陛下無話可說，可能有人天生就享受這種當野心家的感覺吧，他還有的修煉。

在聞茂茂覺得自家大舅舅有時候是個蠻奇怪的人時，霍大人其實也在這麽覺得自家的外甥。他有時候會覺得聞茂茂長大了，有時候又會覺得他還是個小朋友。

好比聞茂茂會一針見血的看到北狄的問題，但他又會直接說出不希望他來演壞人，因為那樣對他不公平的幼稚話。

就像聞茂茂藏在茶水房的杯子，從小鴨子吸杯到荷花吸杯，再到現在外表只是繪制着雲龍紋的普通杯子，看上去是一種不再使用吸杯的長大，但實則雲龍紋杯內含玄機，喝到下面就會看到有只小青蛙正在裏面一張一合着它的嘴巴。

不過，這樣的聞茂茂也很好，霍氣傳再次在心裏摸了摸自家外甥看起來依舊軟乎乎的腦袋，他既是這大啓的陛下，也是他的小外甥。

裴太後病倒了，讓本就接連受挫的江南世家，徹底失去了主心骨。

雖然裴太後和裴家本就沒怎麽在度田的事情裏站在江南世家一邊吧，但有沒有裴太後在朝，還是不一樣的。

好比他們之前試圖陷害沈思齊不成，反被抓到把柄的事情，雖然還是鬧回了京城，但一直被謝家借裴太後的名義設法壓了下去，如今又被重新翻了出來，在朝堂大吵特吵，至今也沒吵出一個妥善的解決方案出來。

沈思齊倒是趁機一舉推進了在江南的大半度田工程，他完全沒覺得自己被陷害是個什麽大不了的事，只會想他能通過這件事達成怎麽樣的目的。

他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十分合格的政治動物，只不過這個政治動物既不圖名，也不圖利，只想完成變法。

而在這種關頭，世家會作何反應，是個人都能猜的到，畢竟留給他們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要麽武裝暴力抗法，要麽再次找個事情來轉移朝廷的注意力。

暴力抗法是不可能的了，因為結果已經有了——聞承安被收拾了。

據說陛下這回連晉郡王的面子都沒給，他那個腦子不太聰明的親爹聞承安，不知道因為度田的什麽事徹底惹惱了陛下，貶為庶人，流放邊疆了。雖然宮中一直沒有傳出聞承安到底做了什麽，但很顯然應該和武力造反不遠了，不然不可能直接貶為庶人。

嗯，這就是從結果反推過程的弊端了，全世界都覺得聞承安一定是做了什麽，才會讓聞茂茂如此大動乾戈。聞茂茂只是礙于聞關的面子，才沒有公布。

但實際上，怎麽說呢，大概只有冤枉聞承安的聞關知道他爹有多冤枉了。

而這事最神奇的地方甚至就在于，其實它已經發生有一段時間了，可是根本沒有人再關心過聞承安的死活，這和他當年還是秦王、在裁撤官員上栽跟頭時形成了非常慘烈的對比。當時滿朝矚目，嚴陣以待，仿佛聞承安真是個什麽大人物了。但如今他卻消失得這樣悄無聲息。

要不是大家懷疑他是武力動手，才被陛下收拾了，這事甚至在京中不會引起任何一絲一毫的水花。

這就是政治，舞臺中心的大人物多喝一口水都值得讨論三天，而已經被邊緣化的人，做再驚天動地的大事，哪怕是不成功的造反，也根本沒什麽人關心。

聞茂茂最終還是依據聞關的話，留了聞承安一命，本來是打算留在京中圈禁的，但聞關卻反而希望能把他爹流放到最苦寒的東北，就這個秋天啓程，還能趕上在北邊過冬。聞茂茂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只是提醒了聞關一句：“他可能會直接凍死。”

而聞關的回答是對随聞承安一同流放的王貞直言，如果他死了，你會活得更慘。

王貞和聞承安互相折磨了這麽多年，一方面是為了發洩失去兩個孩子的痛苦，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她之所以能夠活下來，是因為聞關需要她去折磨聞承安，如果她不照做，那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雖然如此折騰的最終結果還是迎來了她當年最不希望的、被流放的結局，但是她悲哀地發現，哪怕是這樣了，她還是想活下去。

所以她最終還是只能點頭答應聞關，得到了保留自己一部分首飾的權利。

聞承安早已經形同廢人，他破罐子破摔，對着兒子嘶吼：“你這個不孝不悌的東西，你早晚有天會遭到報應的，聞關，你不得好死！”

聞關則驚訝的發現，他竟然對聞承安這樣的狺狺犬吠，再沒了任何波動。

他真的不在乎他了。

時間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啊。

比起在乎已經流放的聞承安，聞關更關注的還是朝堂。

藩屬國進京不是世家搞出來的，這是早就按部就班安排好的，但也确實給了這些世家靈感，一旦朝廷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關注，度田就能夠再次被擱置。

那麽，他們能搞什麽事呢？

說真的，不管是霍氣傳，還是變法的主要推動者李彥直，都覺得這些世家已經是秋後的螞蚱，再怎麽蹦跶也無濟于事了。

但人在險境，大概總會迸發出一些奇思妙想。

他們還真就拿出了這麽一樁事。

事情肯定沒有藩屬國進貢那麽大，但這些世家還是看破了本質，事情重不重要，從來都不是誰說了算的，關鍵在于會不會引起陛下的重視。

事情發生時，聞茂茂和白盛也正在學畫畫。

嗯，畫小貓失敗的茂茂陛下，痛定思痛，自己給自己主動增加了一門興趣班，專門學畫畫。他真的很想補上自己的這個人生短板。

而想學會畫畫，就得先學會欣賞。

至少如今正在江南樂不思蜀的白家十六叔白秉文是這麽說的。他生怕被家裏想起來，找茬抓回京城給陛下教畫，在給自家侄子白盛也的信裏一頓胡說八道，并成功讓白盛也和聞茂茂相信了，他倆不是畫的不好看，是看的畫太少了，沒有受到足夠的藝術熏陶。

于是兩人就每天專門空出了一段時間熏陶自己，至于到底有沒有熏陶成功不好說，反正聞茂茂看古畫總結出了一個規律——畫上誰的腦袋最大，誰就是主角。

“那蒙正還蠻占便宜的。”因為他腦袋是真的大。白盛也哈哈大笑着說。

就在這時，事情爆發了，禮部、都察院和東廠聯合上書，彈劾《大啓日報》。

他們本來是準備在第二天早朝發難的，但聞茂茂這天下午就得到了線報。

東廠的二把手相柳實名舉報了他的上峰，他的态度很明确，你想死可以，不要拉着我們整個東廠陪葬。

而聞茂茂關注這件事嗎？他還真的不可能不關注。

因為那些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家人。

也是在那一刻，聞茂茂才意識到，為什麽很多皇帝當到後面都不會再把自己的喜好擺在明面上，因為這些人有機會是真的會往死裏利用。

【那我們怎麽辦啊？以後偷偷喜歡？】666有點懵，但說完之後它又自己給否了，【不對，如果全世界都不知道，那怎麽能叫喜歡呢？那太蠢了，這一點也不昏君！】

聞茂茂倒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他面無表情，語氣平靜：“我們可以選我舅舅的來時路。”

霍氣傳是什麽路呢？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軟肋是家人，但沒有人敢利用他的家人給他設套，因為全世界也都知道，一旦等霍氣傳解決了事情，他就會展開往死裏的報複，不計任何代價！

作者有話說：

*無所謂，必要時我會挨打：之前流行過的一句話，非原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