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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勵志當昏君的第八十四天: 有句好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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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勵志當昏君的第八十四天: 有句好話說

很小很小的靈壽郡主, 小到她還只是聞令月時,曾仰着頭問過自己的乳母一個問題,我學這些之乎者也有什麽用呢?它既不能幫我管家, 也不能讓我免于嫁去外邦那樣的苦寒之地。

是的,她從還不及桌高的時候,就已經從爹娘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在未來代替某位公主和親。

當然了,事實證明英宗這樣的人品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她不用替某位金枝玉葉受苦,她會直接以英宗養女的名義遠嫁。聽起來更糟糕了。

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識字的乳母,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自家小姐的問題, 她只是用在老家聽到的唯一生路——“只有讀書才能出人頭地”,在努力養育着眼前這個苦命的孩子。她摟着她,抱着她,輕輕地哄, 小心地勸,笨拙得說不出任何一句大道理, 卻無論如何都希望小姐能再多讀進去一些書, 她說:“以後您就會知道為什麽了。”

靈壽郡主今日站在所有縣主之前, 腰間垂下的是讓她行走有度的禁步, 潞綢廣袖裏藏着的是指關節都在微微泛白的緊握素手。

來之前, 她就已經從聞茂茂和相柳那裏大致知道了這些官員要說什麽, 會拿出怎麽樣的證據,她與其他縣主一夜未睡,準備了逐一的應對方案。跨過正大光明殿的門檻時都在默背,要如何反駁,要如何解釋, 忐忑着,等待着,不知道她們準備的夠不夠萬全。

直至這一刻,在聽到屈姓禦史最後一段的慷慨陳詞後,她突然很不合時宜的想明白了自己當年的問題。

她學這些之乎者也有什麽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讓她在這一刻,更加從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禦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禮,再轉向屈禦史,微微颔首,開口說了她們之前商量過的對策中所沒有的一句:“如果本宮沒有聽錯,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産不毀鄉校’之典?”


這是《左傳.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個典故,子産是鄭國的名相,宗姬們的觀瀾齋正好教過。

“郡主博學。”屈禦史點點頭,不解其意地看着眼前已經二十歲了還沒有傳出任何出嫁風聲的郡主,一雙老聞家标志的眼睛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說是沉靜,其實更接近某種蓄勢待發的峥嵘。

她說:“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講了上半句,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講了?”

滿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靈壽郡主在說什麽。當然,也有一臉茫然的,好比當年讀書的時候比較自由的肅王。

聞令月不疾不徐,聲音清脆如擊玉磬:“《左傳》中的原文是,子産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子産視鄉校之議為師,而非賊。百姓說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說不對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禦史只能點頭:“确是如此。”

靈壽郡主昂起頭,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衆大臣各異的表情,最後才落回到禦史的臉上:“大人說,鄉校不過‘國人私語’,而報紙‘傳檄千裏’,所以性質不同,危害更甚。但我鬥膽請問,子産當年所治鄭國,不過彈丸之地,鄉校之言傳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國。今日我大啓疆域萬裏,若仍只靠鄉校私語,聖聽如何能及邊陲?”

“一縣之民有冤,等它傳到京城,已是數月、數年之後。我們辦報,不過是把鄭國的一座鄉校,變成了天下人皆可讀到的萬紙。一字一句印在紙上,千裏之外同日得見。這究竟是危害更甚,還是功德更廣?”

屈禦史張了張嘴,卻被靈壽郡主擡手止住了,她還沒說完呢,在別人開口的時候不要插嘴,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吧?

“我想問屈大人,子産不毀鄉校,是因為它危害不大才不毀,還是因為子産認為民言不可堵才不毀?”

殿中安靜了一瞬。

剛剛被屈禦史引經據典混淆的概念,終于被靈壽郡主重新更直白地掰了回來,他們今日辯的是尋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嗎?不,真正的關鍵是防民之口,還是導民之口。

而衆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

靈壽郡主的聲音輕了下去,卻更加清晰:“若是因為危害不大,那子産不過是懶得管,算不得聖賢;若是因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與姐妹辦報,朝廷便該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嗎?民言可堵于鄉校,便可堵于萬紙,可堵于萬紙,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後還能剩下什麽?”

她說到這裏之後,便轉身面向了上首的聞茂茂,斂衽行禮。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産。但臣私以為,子産不毀鄉校,是因為他相信讓百姓說話,天塌不下來。日報上印的正是百姓想說的話,是朝廷該知道的事,是讓這天下的聲音有了一個被記錄下來的地方。”

“屈大人問,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麽辦。臣想問,如果你是普通百姓,無處申冤,又該怎麽辦。”

視角一變,立場立刻兩極反轉。

之前滿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光輝燦爛的如今,現在……哪怕是屈禦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為白身、求告無門的過去。

他最初為什麽會選擇進都察院當禦史呢?不就是因為他苦過、窮過,太明白升鬥小民的種種不易,想要糾察百官,谏诤君主嗎?可他如今……

禦史不說話了,世家也就急了,無論使了多少眼色都沒有辦法讓以屈禦史為首的言官開口,他們就只能看向了東廠。

東廠的廠公本只是想複刻畢方與霍家的合作,嘗試着與朝中要員有更深的綁定,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站出來表示:“郡主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您說屈禦史偷換概念,您不也在回避問題嗎?江南一事是不是日報刊登的?”

聞令月點點頭:“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來鴻?”

“是,也不是……”

聞珊縣主站在靈壽郡主的身後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為什麽不按照她們連夜找陳九錫參詳的辦法應對。

而既然靈壽郡主不說,那就只能由她來開口了。

“那我敢問提督大人,方才說日報未經衙門核驗便刊載來信,那東廠每日收到的舉報狀紙中,匿名者占幾成?”

矮胖的廠公面色一變:“這——”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了。

聞珊縣主也沒打算等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只是繼續:“我有個朋友,在某監當值。”

陳九錫:“……”您還不如直接報我的名。

“她還不是在專門言道刺事的衙門,每旬經手的匿名訴狀都不下十封。衙門收得這樣的信件,為何報紙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聽不到,報紙替朝廷聽到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與肅王叔祖在京中設攤,名為算命,實則律法咨詢,本質上不是一樣的嗎?”

嗯,肅王的法律咨詢服務,從莫尋山又帶回了京城,哪裏有廟會,哪裏就有他活躍的身影,導致大理寺少卿這段日子遠遠看見他就恨不能躲起來。

“難道這些投訴就都是對的嗎?也肯定有不少是虛假的吧?這難道就是衙門的錯了嗎?不是,你們會覺得是誣告者的問題。一樣的事情發生在大啓日報身上,怎麽就要如此興師動衆了?難道因為有誣告,有冤假錯案,你們就再也不接這些舉報,要因噎廢食了嗎?”

世家也終于坐不住了,派了個代表出來表示:“我們沒有要因噎廢食,我們如今在讨論的是日報是不是沒有經過核驗,就刊登了這些錯誤的信息,對當事人造成了一定的社會影響。”

吵到後面,也就顧不上太多之乎者也,話都更加大白話了。

禮部的四清郎中問:“臣只想問郡主,這些是不是錯的。”

“是。”

靈壽郡主的聲音在變得嘈雜的朝堂上是那樣的低,起初一開始甚至沒什麽人聽到,聽到的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靈壽郡主怎麽可能直接認了。

但她還是面無表情地又提高了一點聲音:“報紙刊登确有失實之處,是錯的。”

嘈雜聲戛然而止,整個大殿再一次靜得仿佛掉一根針都能聽到,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齊齊看向了靈壽郡主。

聞茂茂本來也在好好的聽着這場辯論,如今也睜大眼睛看向了他的阿姊,試圖用眼神讓她明白,他是站在她們這邊的,她們沒有給他造成任何麻煩,他不會讓她們輸的,大可不必如此。

“阿姐?”聞珊縣主不自覺叫出了聲。

靈壽郡主的聲音卻還在繼續:“确實是臣等思慮不周,初辦報紙經驗不足,屈大人提醒的是對的。诽謗之語,朝廷可核可究,我們要防微杜漸。對于被冤枉的人,我們也會事後登報澄清。”

沒有人明白靈壽郡主這是在做什麽。

但聞茂茂卻在那一刻靈感乍現,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坐在上首看得更加分明,比縣主們更加不想讓靈壽郡主認輸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些看上去着急的世家。

他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争出個子醜寅卯。

而是就像剛剛那樣你來我往,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不願意先低頭。他們不是來說服對方的,就是來吵架的!

世家希望這件事能夠沒完沒了才叫好,最好是陛下強硬站在宗姬們一頭,而都察院的禦史見陛下一意孤行更是痛心疾首,開始加大力度地上書,想勸陛下回頭。

因為這才是他們的本來目的,把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再無暇他顧江南的度田。

而靈壽郡主才不要如他們願。當然,也可能聞令月并沒有看到這麽多,她只是在做她覺得對的事情。好比今日之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她不會把都察院和世家混為一談,雖然他們看起來是一體的。

但其實是不一樣,世家在煽風點火,都察院……只是在進行他們的本職工作。

“臣不會為報紙的錯誤開脫,匿名信刊載确有不妥。”

滿朝嘩然。他們是真的沒想到,靈壽郡主在條理清晰,一字一頓的反駁了之後,會是乾脆利落地承認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

她今天不是來與誰不死不休的,也不是來想要吵贏誰的,她是來解決問題,想把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的。

既然禦史提的意見是對的,那她們就改進嘛,也沒有什麽好不承認的。沒有人是完美的,沒有人可以做事做到百分百不出錯。她甚至很感謝屈禦史提出這個問題,她也很想知道提出這個問題的禦史們有沒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如果解決辦法很好,那為什麽不用?

根本沒什麽好吵的。

“臣相信屈大人也是如此。”

因為了解過屈禦史的本性,知道他的為人,聞令月在這一刻才會選擇如此做。換作另外一個人,她未必會這麽說。

但聞令月也是在與屈禦史辯子産的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都察院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發難。

不是他們真的與世家沆瀣一氣,而是他們從過往的事情裏,看到了聞茂茂對身邊人的過分偏袒,陛下一登基就強勢免了所有公主和親的往事還歷歷在目。他們生怕聞茂茂依舊不管不顧,只一心偏袒宗姬,哪怕她們的報紙有錯誤,也像霍氣傳一樣當睜眼瞎,主打一個溺愛。

他們沒有辦法了,只能出此下策,借着世家之力來逼着陛下妥協。

聞令月覺得,他們的意見是對的,只是大可不必與世家攪和到一起。因為聞茂茂和以前那些皇帝是不一樣的。

至少在聞令月心中她的皇帝弟弟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情。

聞茂茂、聞茂茂其實真的準備當一個昏君啊 QAQ,也不知道族姐到底哪裏誤會了自己,但是好像已經被架在了這裏。

666:【你姐怎麽能恩将仇報!】

聞茂茂用眼神問自己的小老虎:那我們不管?

【但她都這麽信任我們了……】666比聞茂茂還要于心不忍,【要是讓她在這麽一番話之後發現自己白信了人,那多尴尬啊,我們是有格調的壞人!不能這麽殘忍。】

聞茂茂猛猛點頭,真是太好了,他本來還在擔心666要是反對,他該怎麽收場呢。

現在這樣剛剛好。

聞茂茂最終表示,幾方各寫個解決章程交上來吧,朕看看後續要怎麽改,哪怕新規則不能百分百規避問題,但有改進總是好的。

眼瞅着就要皆大歡喜了,但總有得寸進尺的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看見宗姬們“好欺負”,陛下好說話,就有人動起了歪心思,他們當堂表示,不如把報紙收回朝廷,這種輿論的喉舌還是朝廷自己來把控要更好些。

這些朝臣是已經看到了報紙的影響力,想明白了輿論可以操控的“聰明人”。而報紙最初本就是朝廷想辦,他們當時還讨論了許久,最後因為分析風險太大,不确定民衆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才最終交到了宗姬們手上。

而現在事實已經證明,報紙是成功的,甚至影響力空前,那話語權也應該掌握在朝廷自己手上才能安心,不如重新收回來。

至于這樣的喉舌由誰來接任,不少老大人都挺了挺肚子。

聞茂茂本來因為族姐一心為國的理想而暖起來的身子再次冷了下去,他終于想明白了為什麽禮部也要摻和進來的真正原因。

——他們從一開始奔着的就是這個目的,掌握報紙的話語權。

靈壽郡主也是一愣,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她還是太年輕,或者說太理想化,這些人算準了她會為了聞茂茂着想,最終選擇後退一步,化乾戈為玉帛。那他們正好就可以趁機提出如今的要求了。

這些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登,早就衡量好了所有結果。

聞茂茂卻笑了,感謝各位大人送來的業績。他本來都準備偃旗息鼓,認了這回當個明君這件事了,但既然大家這麽給面子,他表示:“大人說的太對了,報紙确實該收回朝廷,先成立一個新衙門吧,至于衙門交給誰來負責……”

在聞茂茂沒有說完的時候,充分了解聞茂茂性格的霍大人就感覺他要搞事了,但是他并沒有阻止。因為就像他妹妹說的,陛下還是個孩子啊,偶有任性多正常。

昏君聞茂茂做了一個他自認為壞的不得了的表情,然後道:“大家都沒有經驗,初次上手,難免還會出現今日的疏漏,一事不煩二主,那新衙門不如就繼續請皇姐們管理吧。”

一言以蔽之,靈壽郡主、聞珊縣主等辦報紙的最初班底,集體升官了。

在這朝堂之上,她們有了除爵位以外,正兒八經的官職與品級。

而聞茂茂也用他的表情告訴了所有想要得寸進尺的朝臣,你們要是敢繼續,朕就敢加碼!朕到現在都覺得只讓皇姐當個五品官,實在是有些屈才了。

你們要是不信,大可以試試。

作者有話說:

瞎扯淡小劇場:聞茂茂:有句好話說的俗,龍有逆鱗觸之則災!還是大舅舅的招好用!朕不用殺人威脅,你們對付朕的身邊人一次,朕就給她們升官一次,你們繼續啊。歐克歐克,等差不多解決了這個劇情,我們聞茂茂就又要……長大幾歲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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