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勵志當昏君的第九十七天: 驅狼吞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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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金柝的新婚妻子姓秦, 叫秦晏行,是秦将軍家的大姑娘,秦将軍曾是霍大司馬的副将, 後來成了北疆的守城大将。秦将軍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命硬,用北疆這邊一個瞎老道的原話來說就是殺孽過重,六親緣淺。
誰都克。
父母手足,摯愛親朋,兩任妻子都被他相繼給克死了,打死不願意再娶第三任。
如今在女兒的婚禮上聽到北狄犯邊的消息,秦将軍的第一反應自然也是拿過自己趁手的兵器上馬, 與女兒女婿以及一衆賓客一同奔赴城牆。
你說巧不巧,雖然今天戰事緊急,但整個北疆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将軍士官都聚在了霍家。
還沒有來得及開席,也就是說賓客還沒有喝酒。
那真是說走就走, 動作整齊劃一。
但秦将軍上馬之後的第二反應就是,我、我的克全家之力不會又發動, 這回要連累女婿了吧?
大家多年默契, 在北疆橫平豎直的主要街道就三三兩兩的縱馬分開, 準備率隊各去守一座城門了。在與女兒、女婿分開的那一刻, 秦将軍看向這對小兒女登對的背影, 忍不住對老天祈禱, 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連累我的女兒和女婿啊啊啊啊啊。
直至身邊霍家的小爺霍冰河表示:“秦叔,不用擔心,要說殺孽重,那我大伯更克人。我堂哥連他都不怕, 又怎麽會怕您呢?”
秦将軍卻完全沒有被安慰好,因為他曾經的老上峰霍大司馬的老婆也死的早,而先帝英宗……可不就是霍大司馬的女婿嗎?
但現在說什麽也晚了,秦将軍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去替女婿、女兒死一死。
北疆城牆上的火把,被夏日的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光影在雉堞上明滅不定。所有人都神情肅穆,秣馬厲兵地嚴陣以待。
霍金柝攜手自己的新婚妻子踏着石階快步登城,喜服寬大的袖口早已經被細心的秦家娘子用成婚時的紅綢化作襻膊縛在了身上。親衛一邊疾走,一邊為霍大将軍拿來了臨時的輕甲,但卻被霍金柝披在了秦娘子的身上。
他兩輩子可就這麽一個老婆。
這對新婚的小夫妻一邊争執,一邊也不耽誤他們做手上的事情。甚至好像是在用這種互動來緩解着緊張。秦晏行想把輕甲還給霍金柝,但太着急了,脫口而出的一句是:“你死了,我怎麽辦?”
說完她其實就後悔了,這話委實不吉利。
霍金柝卻表示:“那你就改嫁。你跟我外甥陛下說,我同意的,他一準給你挑個更好的。要是你的下任老公對你不好,你就給我燒紙,我幫你回來跟他厲鬼索命。”
一看就是早就想好的,仿佛他真的經歷過一次生死,并很遺憾當時沒能把這樣的安排說出來。
秦晏行:“……”成婚之前,總有人對她酸言酸語,類似于霍金柝這樣的家世、這樣的本事,他憑什麽等你這麽多年?就憑那幾封信、那幾個字嗎?其實一直到今天,她也不确定他們之間這到底算不算愛情,但至少她知道,她的丈夫霍金柝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大好人如今正單手撐着城牆,身子前傾,眯眼望向火光沖天的西北方向。
風把他綢緞做的大紅喜服吹得獵獵作響,一個勁兒的往後扯,但他大馬金刀的站姿卻始終紋絲不動,就像這古牆上又多了一塊垛口。
天際線的暗紅比方才更亮了些,從下往上不斷翻湧,映着夜晚低垂的厚重雲層,把半個天穹都熏成了一種渾濁的色彩。有聲音好像從遠處傳來,被風撕扯的斷斷續續。
霍金柝與秦晏行的臉色卻幾乎是同時一沉,或者說但凡在北疆生活過多年的人,都不可能不熟悉這樣的聲音。那是馬蹄共同踐踏帶來的共振,少說可能也在五千數以上。成千上萬的騎兵同時沖鋒陷陣,攢在一起從大地另一面傳來的聲音就是這樣,會形成宛如繃緊的鼓皮聲。
有年輕斥候再次回來了,說話利索,語氣比之前去婚禮上報消息的那個要振奮不少。
“将軍,北狄打的不是咱們啊!屬下帶了三騎沿官道又往西北探了十裏,翻上望風坡看過,蠻族方向至少有四五個大營起了火,火光連成一片,人馬厮殺的動靜翻過山都能聽見。打着北狄旗號的至少有三千騎兵在列陣,還在不斷往縱深推進。”
霍金柝:“?!!!”
是的,北狄悍然發動偷襲的對象并不是大啓,而是隔壁的蠻族。
不好說大啓這邊算不算虛驚一場,但确實暫時沒事了。
霍金柝怔愣片刻,伸手摸了摸女牆上的磚縫,指尖從風化的豁口上劃過去,再次跟斥候确認:“完全沒有往我們這邊來的?”
斥候搖搖頭:“沒有。他們的馬隊全朝着西北切進去了,正面擺的是進攻陣型,側翼只有零星游騎,像是在防止蠻族逃竄。沒有任何一支部隊調頭朝我們這邊轉向。”
兩天半後,北疆這樣的八百裏加急就送到了聞茂茂的案頭,朝堂上的老大人們面面相觑。
“啊?”他們這一刻的表情,和那一晚站在城牆上目睹這一幕的霍大将軍夫妻倆不能說如出一轍吧,那也是微妙到難以描摹的。
這感覺真的很奇妙。
這也是霍大将軍在婚禮上真正震驚的原因,上輩子北狄發動戰争的時間并不是這一年,也不可能在春夏。事實也證明了确實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大家此時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霍金柝五年多以前奔赴武陵時那樣。
守了個寂寞。
茂茂陛下坐在髹金漆雲的龍椅上,自從開始學習騎射就佩戴上的扳指輕扣着扶手,那聲音極輕,就像是計時的水滴,叩響在每個人的心頭。光明正大殿裏已經就這麽安靜了約莫有一會兒了。
直至有人終于問出了随之而來的下一個問題:“那蠻族呢?他們沒有反擊?”
同樣的話,新娘子秦晏行在那天晚上也問過。
說真的,對于老一輩子的大啓人來說,看着蠻族這個老對手如此被後起之秀壓着打,真的會讓人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帶着軍報入殿的虎嘯衛親衛表示:“有,但不成氣候。”
蠻族真的是全無準備,連拒馬都沒來得及擺,畢竟他們也和大啓這邊一樣,之前一直以為北狄是要和大啓死磕呢。哪裏想到北狄直接從南邊摸了過來,貼着山谷的陰影,到了五百步內才放箭,第一輪火箭就把草料棚給點着了。蠻族後來組織了三波沖鋒,都被北狄的重甲步卒擋了回來,那些步卒列的是盾牆陣,與大啓邊軍的打法很是有幾分神似。
很明顯這是偷師偷來的,還偷的十分成功。
文官班列裏的霍大人忍不住想起了二弟描述過的上輩子,當時北狄與蠻族聯手進攻大啓時也是如此,他們把中原的步兵戰術學去了,還練成了。
一如霍氣傳後來的分析,北狄肯定存在一個智多近妖的聰明人,那大腦帶給了他們難以想象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惜,上輩子一直到死,霍大将軍都在最前線拼殺,這輩子也無從得知北狄到底是怎麽開的智。
他英俊的側臉在城牆火光的映照下溝壑分明,在不咧嘴傻笑的時候,他與他大哥終于讓人看出了血脈相似的地方。
風在城頭嗚嗚地繞着,仿佛都快能把遠處那厮殺的聲音捎過來又卷走了。
當然,這也就僅限于想象,實際上,北疆的城牆上什麽都聽不到。
只有熟悉邊疆戰事的秦家娘子還在分析:“最近的蠻族離咱們只有八百裏,北狄打他們根本不需要經過北疆。但他們有一部分主力一直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亂晃,讓咱們和蠻族都以為他們要打關口。結果北狄的主力半夜換馬,從斥候看不見的山口拐去了西邊。他們留着那一小部分旗號還在原地,每天都按點升竈,讓咱們誤以為大軍未動……”
這些北狄人到底要乾什麽?
其他事情上總是不如大哥的霍大将軍,在這種時候一下子就敏銳得可怕,他立刻表示:“如今八百裏外的蠻族在挨打,北狄的糧草卻還留了一部分在河邊,也就是說,北狄打蠻族用不上那批糧草,那批糧草是他們意圖在打完蠻族之後用的。”
新婚夫婦同時看向彼此,異口同聲:“他們要占了蠻族的草場,就地紮根,把俘虜的騎手和繳獲的馬匹重新編練,靠那批糧草撐過這個冬天!”
待來年開春,草原上所有牧草返青的時候,他們就同時擁有了蠻族的戰馬和北狄的步卒。
遠處的火光忽然又亮了一層,像是有什麽大片的營帳同時倒進了火裏,黑色的濃煙猛的竄出一道赤紅的焰柱,在夜空裏高漲後又緩緩散開,把雲底照的一片慘亮。
秦晏行唯一還在疑惑的,只有北狄好端端怎麽突然會對蠻族發起戰争。
霍金柝覺得他大概知道答案——他大哥的驅狼吞虎之計,竟然真的成了。
霍大将軍從婚禮現場聽到邊患之後就一直緊繃到現在的神經,終于稍稍松了一些,他對斥候說:“再探。每半個時辰報一次。”
最好的結果是兩邊打得難舍難分,形成犬牙交錯之勢,最好打到最後兩敗俱傷。
雖然看蠻族那不争氣的樣子,也不太像,大概率蠻族最後會輸。
“後面如果有蠻族往咱們這邊潰敗……”霍金柝有條不紊的對守軍進行着安排,在提到蠻族時,他的語氣頓了頓,帶上了一股沉沉的鐵鏽味,“東線防區的所有關隘,從這個月起,不再輪換。告訴将士們,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至于要如何處置蠻族,這還要看朝廷的意思。
風從西北面吹過來,卷着焦糊的氣味和遠處若有若無的馬嘶。斥候領命而去,戰靴快速消失在了臺階之下。城牆上如今只剩下一對鮮衣的璧人,和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北狄這一仗打完,最快也要年底才能攢夠力氣再戰。
霍大将軍在心中盤算着,把目光從火光上收回來,轉向腳下霍家世代生活過的邊城。城內,訓練有素的萬家燈火已悉數盡滅,不給外面的蠻夷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但之前因霍秦喜宴而挂了滿滿一條街的紅燈籠還在,就好像他們的這場婚禮般熱鬧。
霍金柝再一次确定,這輩子和上輩子已經不一樣了。
重新身披重甲的霍大将軍不僅寄回來了八百裏加急的軍情,也帶回了一個幾乎要點燃朝堂的争執——他們要怎麽對待這件事。
是袖手旁觀,還是幫一下蠻族,亦或者趁機當一把螳螂捕蟬之後的黃雀。
“……目前戰況未明,雙方仍在厮殺之中,望陛下早作決斷。”
朝堂安靜了足夠的時間,終于在這一聲回禀後像冰面裂開一樣,嗡嗡着從四面八方一起湧了上來。
幾個年輕禦史伸着脖子往前湊,被左右的同僚又生生給拽了回來,現在不是他們發揮的時候。武将班列裏有幾雙皂底靴卻同時往前提了半步,靴跟磕在金磚之上,發出明顯的悶響。
一個将軍說:“北狄狼子野心,一個蠻族,想也不可能徹底滿足他們日益膨脹的野心。”別給他們打自信了。
另一個将軍須發皆張:“北狄打蠻族,這正是我大啓的難遇之機!趁他們兩邊打得膠着,我東線三鎮兵馬立即出關,直搗北狄側翼,不管最後誰贏,我大啓都會立于不敗之地!”
話音未落,文官序列中的戶部侍郎也已經從對面的隊伍裏踱步而出,手裏的笏板都沒有來得及舉,下巴已經沖着兩位将軍高高擡起:“出關?大人好大的口氣。三鎮兵馬一動,糧草從哪條路運?今年還沒有到收成的時候,但眼瞅着氣候就不好,北地三州的秋糧都會減産,這還是在新肥推行的情況下,戶部賬上的銀子都有用,您還要打仗?”
“都用了?之前度田省下來的錢呢?平抑物價賺的錢呢?”兵部侍郎也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南邊的水患,九邊的軍饷,全國私學的用度,還有最近工部牽頭要鋪設的水泥新路,武器監為改善漕運在建的新船……”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需要錢?哪個不需要戶部撥銀兩?他甚至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列朝的聞蒙正和聞關,也算是給聞茂茂面子,沒把各位王爺公主的婚禮新宅說出來。但那些也是要花錢的啊。
“大人久不種地,站着真是說話不腰疼!”
兩邊人馬在禦前越吵越響,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的臉上。文官班列裏有人附議戶部,說“我大啓禮儀之邦,師出無名,不宜妄動”,也有人站兵部,說“養虎為患,你以為我們不動北狄,北狄就會安分守己嗎?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老大人們皺眉搖頭,年輕人攥着拳頭想插嘴,被旁邊人一個眼神就壓了回去。
因為內閣一直沒有開口,包括霍大将軍的親哥霍氣傳。
作者有話說:
瞎扯淡小劇場:聞關:師出無名?你覺得我當初留聞承安一命,讓陛下送他去北疆,是為了什麽?總不能是因為我很善良吧。_(:з」∠)_希望大家還記得聞承安,不記得也沒關系,他馬上就要下線了哈哈哈哈哈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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