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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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燈是白光,刺得我瞳仁隐隐發酸,幾乎流下眼淚。
“我要報警。”我說。
“好。”他答應得爽快,沒打半個磕絆。說完,從床頭櫃上撈起一件發黃的白背心,套上。背過身去又穿了一條全黑的齊膝短褲,這才轉過來,把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一個東西扔到我面前。
是手機。一個屏幕大到跟我手掌差不多大的手機。我從沒見過。
擺弄了半天,那塊大屏還是黑的。我篤定這東西就是個玩具,這個男人用來欺騙我的,玩具。
“我要報警!”我卯足勁把那玩具砸向他。
他單手接住,不費吹灰之力。深麥色肌肉線條,定格在那條手臂上,像古樹的紋理。粗粝,堅硬。
他閉着嘴唇,不說話,也沒表情。低頭用手指扒拉了一下什麽,那塊屏就亮了。
“直接按110就行了。”他又把那東西丢過來。
我拿起來,忘了撥號。因為在那塊巴掌大的明亮屏幕上,我看見了一串詭異的日期。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兩點三十二分。
“二零一四……年?”我向那對深陷的眼窩,尋求答案。
他的瞳仁特別大,并且黑。有可能是夜晚的原因,看起來跟某種夜行動物的很像。貓頭鷹,抑或獵豹。動物世界裏的常客。
“你到底是誰?你要乾什麽?這是什麽東西?你有什麽陰謀?為什麽要騙我?”其實這幾個問題,我已經問過好幾遍了。每一遍,無非是颠倒一下順序。
他有點不耐煩了。雙手插進頭發裏,抓了兩下,又放下了。他的腋毛,像頭發一樣濃密,潦草。透着一股野性,渾然天成的野性。
“王千,我是王千。啊……”他指了指那塊大屏,“報警嗎?”
我一時沒說話。
就在這短暫沉默的空隙,他貓腰拉開床頭櫃抽屜,摸出個紅色小本子,扔在我手邊。
是結婚證。
三個烙金的字,端正刺眼。我翻開。裏面是兩個穿着白襯衫的人,眉眼乾淨,神色拘謹。一個是我,一個是他。
我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塊。他左臉頰上多了一道細長舊疤。細長的舊疤,從眼尾斜斜劃到下颌,不猙獰。和現在一樣。
下方持證人一欄工整印着:
王千 連祎
再下面一行,是登記日期。
二〇〇六年二月十四日。
昨天——不,這個夜晚,明明應該是二〇〇五年才對。我的丈夫,明明應該是聶雷才對。我們結婚兩年多,我剛剛懷孕。
可當手指摸上小腹,我愣住了。那裏平坦得如同少女時代,沒有一絲懷過孕的痕跡。
放下結婚證,我看向他。他的胡子沒剃乾淨,又或者好幾天沒刮過。淡青的胡茬,薄薄一層覆在唇周與下颌,像野草般肆意,随性。
聶雷從不這樣。他胡子稀少,卻日日刮得乾淨。他戴眼鏡,皮膚白得透亮。
“給。”他不知何時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相冊。
這次,沒扔,朝上拿在手裏,遞過來。身體湊近我的時候,露出結實的鎖骨。聶雷的鎖骨沒這麽粗,細細的兩條,似乎一撞就斷。
我接過相冊,厚厚一本,很有份量。一頁一頁,大部分都是合照。有我和他的,還有我們一家四口的。父親,母親,我,還有他。
父親的頭頂油光锃亮,典型的地中海式禿頂。母親清瘦,齊耳的學生頭。照片裏,我們都在笑。只有他沒笑。他站得筆直,像一株長在荒野裏的樹,沉默、孤絕。
他叫王千。
“王千。”我需要熟悉很多遍,才能把這個名字叫順。
合上相冊,還給他。他放回原位,拿起手機。盯着那塊屏,不知乾了什麽。突然,我就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王千啊,這麽晚打視頻吶?有事嗎?”
我豎起耳朵聽。千真萬确。是父親的聲音。
“爸,打發擾你休息了吧?是連祎……”王千頓了頓,“你自己跟她說吧。”他把那塊屏幕怼到我面前。
如此神奇。手機也能像電腦一樣,進行視頻通話了。
父親的臉就擠在那張巴掌大小的屏裏,禿頂像顆探照燈,亮得刺眼。他才跟我打了個招呼,母親的臉也擠了進來。
“連祎……”母親話沒說完,探照燈就将她頂出了畫面。粗暴,不耐煩。我從不知道,父親還有這樣“霸道”的一面。
漆黑一片,我看不清他們那邊的背景。只能看見父親那顆探照燈,還有半截被屏幕映得有些曝光的臉。
“連祎,你又在鬧啊?”父親說,腔調依舊帶着不耐煩。
“爸,聶雷呢?爸,聶雷……聶雷呢?”我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只能一遍遍重複那個名字。我丈夫的名字。
屏幕裏臉沉下去。只剩下刺眼的禿頭。接着,臉升起來,隔着屏幕發出一聲嘆息。
“連祎啊,別折騰了,先睡覺吧,明天再說。王千白天還得出車呢,你這麽鬧,他開車的時候能安全嗎?”父親責備我。
“爸……”對于父親的态度,我很不滿意。想要為此争辯兩句,但他根本不給我這個機會。
“叫你不要寫小說,看看,看看,都把自己寫魔怔了,一天到晚的折騰!挂了挂了,有事明天再說。”
最後一個尾音還沒有結束,視頻通話就斷了。我想重新連上,擺弄的時候,不小心按下了快門。
咔擦。拍下了一張照片。黝黑皮膚,胡子拉碴,眼神喪冷,肌肉結實的,一張男人的照片。他偏着頭,黑色的瞳仁盯向鏡頭,有些錯愕,但不多。
“這個……手機,能拍照?”我還是有些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接受不了手機能拍照,能像電腦一樣視頻。接受不了床墊比雲朵還軟。接受不了丈夫變成了一個錯亂潦草的男人。窒息。
“能拍照,像素很高。這是最新型號的觸屏手機。”他向我解釋,很耐心。
我一直都要的,可以拍照的手機,此時此刻就在手裏。拍下的第一張照片,還是個陌生男人。多麽諷刺。
手機掉了,掉在腿上,感受不到有多疼。我靠在床頭,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哭。
“為什麽……我為什麽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我的……我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麻……”我哽咽。聲音卻比剛才清澈了許多。
他說,半年前,我出了一場車禍。不但傷了神經,還傷了腦袋。
所以我經常會忘記一些事情。昨天的,前天的。上個月的,或者去年的。
不過,他說,我不需要太擔心。每周他都會送我去一個中醫診所理療,那個中醫說,很快就能康複,絕對不會影響正常活動。
我問:“可是,我記得很多事情,很真實,很清晰。我……我的丈夫是個化工廠的技術員,他叫聶雷。我懷了孕,五個月。爆炸了,化工廠爆炸了。我看見着了很大的火,直往天上沖的大火。”
他說:“你的腦袋受過傷,記憶全都錯亂了。你說的這些,是你受傷之前正在寫的小說裏的內容。”
“小說?”
“嗯。”
“聶雷……”
“小說裏的人。”
“小說裏的丈夫?”
“嗯。”
“我寫過小說?出版了嗎?”
“你還沒寫完,就出車禍了。”
“手稿呢?我想看看。”
“明天拿給你,今天太晚了,先睡覺好嗎?”他大概是擔心我不适應,又補了句,“我睡客廳。”
我沒說話。
燈關了。我聽見短褲布料摩擦的聲響,向門口一點一點移動。
“那小說叫什麽名字?”我問。
摩擦聲停了。
“猩紅之夜。”他說。
猩紅之夜。
這書名聽起來,不像是一部講述溫情故事的小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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