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7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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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好人

這不過是一場夢。一場潮濕昏幻的夢。

那顆頭是劉醫師的。

“醒了啊?”他說。一只手伸過來,把滴答聲的源頭擱在托盤裏。

鬧鐘。一只老式的、鐵殼的鬧鐘,秒針還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剛好,可以拔針了。”說完,開始拔針。一根,兩根。很是随意。我聽見金屬針落進托盤的聲音,微小,尖細,刺耳。

我趴着沒動,臉還陷在毛巾枕頭裏。那股捂馊的汗味和紅花油的辛辣還在,真實得讓人想吐。鬧鐘在旁邊走着,滴答滴答。

最後一根針拔掉,他從小腿開始按。手法依舊随意,甚至有些敷衍。擱在我眼裏,這很不專業。雖說我也沒試過專業的中醫是什麽樣。

那只大手貼着經絡往下走,每到一個位置就沉一下。酸脹感像水波,一層一層往骨頭縫裏滲。腿開始有知覺了。按完幾下,又用手掌拍,啪啪啪,像扇耳光。

“好了,動動,感覺感覺。”他調子有些亢奮,仿若剛完成一件了不得的作品,等着聽好評。

我微微動了動腿,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從深處泛上來。酸麻,像那條腿睡了很久,正一點一點醒過來。他站在旁邊看着,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扶着你,試試走走?”那對渾濁的小眼睛,充滿了期待。

“嗯。”我同意。

他把我扶起來。是扶,不是抱。一只手托住後背,另一只手架住胳膊肘,往上帶。我試着用力。腿上傳來一種久違的感覺,不是疼,是酸脹過後那種發熱,像有什麽在裏面流動。我撐着床沿,在他的攙扶下,竟真的站了起來。

就這樣,嬰兒學步般,他把我攙扶到外間大廳。我感覺真的好像好了許多。

“你還真有兩下子。”我回頭看他。這句是真心的。

“不是我厲害,是老祖宗的智慧厲害。”劉醫師扯了扯白大褂的領子,慢悠悠地開口,腔調裏端着一副古人的派頭,像在捋一襲看不見的長衫。“年輕人,不要小看中醫啊。”

“喲,剛才眼巴巴等着聽誇獎,這會兒誇了,倒推給老祖宗了?”

當然,這話我沒說出口。我心裏時常冒起這種小水花,不過冒一冒也就散了。



隔着玻璃門,我看見王千在外面打電話。他站在一輛倒扣着的舊摩托車旁邊,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膀微微縮着,另一只手叉在腰間。講電話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說話簡短,能省則省。可現在他的嘴一直在動。聽不見說什麽,但那個節奏不是敷衍的節奏,是真的在說事情。從神态來看,應當是件極要緊的事。

中間他停下來聽對方說,聽的時間很長,表情凝重。等對方說完了,輪到他。他把手從腰間抽出來,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用力,甚至帶着幾分憤怒在裏頭。我還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王千他……脾氣不太好吧?”我問劉醫師。

他擺擺手。“王千可是個好人。”看了眼窗外,誠懇的答。這老頭,狡猾得像只狐貍。總是答非所問。

玻璃門被推開,王千走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熱氣。

“好了?”他問。

“嗯。”劉醫師把我交到他手裏。

他單手接過我,另一只手在褲兜裏摸。摸出一張一百,一張五十。

“我找零錢給你。”劉醫師拿着票子往櫃臺走。

“不用了,留着下次吧。謝謝了啊,劉醫師。”他好像有急事,不等劉醫師回話,也不等我做好準備,直接就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劉醫師送至門口就折回屋了。外頭的光很亮,照得我睜不開眼。鳳水的太陽還真毒,不過是十點一刻而已。

空氣還是潮的,但比早上熱了許多。米線館子裏飄出酸腌菜的味道,和診所裏帶出來的藥味混在一起。怪誕,離奇。

“王千,你有急事啊?”我眯縫着眼睛,聲音跟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有點事,要先去處理一下。”

“那還買手機嗎?”

“買啊。”他低頭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女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然,他說不出這般文绉绉的話來。他只是個開貨車的大老粗。

“在老劉這一共花了多少錢了?”我拿手擋着眼睛看他。

“也沒多少。”他說。不緊不慢。

“他有沒有正規執照啊?那診所好髒,你聞到沒有?一股汗臭味,那針……他消毒嗎?我看都沒什麽人找他看病吧?你怎麽知道他的?城裏沒有好中醫嗎?再怎麽樣,你也應該送我去個正規的醫院看病吧?”我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吵得他直皺眉。



車停在路邊。陽光把車身曬得發燙,擋風玻璃上早晨那些露水的痕跡,早就乾了。

王千沒回答我的問題,拉開副駕駛的門,直接把我放了進去。探身系安全帶的時候,他的身體和汗味從我鼻子前蹭過,我連忙屏住了呼吸。

他按着卡扣,咔嚓一聲扣好。“你以前沒這麽吵。”他丢下這麽一句,敏捷地退出去,關上門。繞過車頭的時候,他從擋風玻璃外面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他拉開車門坐進來,發動。

“你倒是回答我問題啊。”我不依不饒。

他乾脆打開收音機。裏頭是個女聲,在播天氣預報的結尾。

“你怎麽不回答我的問題?還真是惜字如金……回答我啊。這個老劉是不是三無醫生?你把我送這麽個黑診所,是……是草菅人命!我們關系再不好,你也不能這麽吝啬吧?”我又想激他。

他好像自動過濾了我的聲音,自顧自地伸手轉動收音機旋鈕。音箱裏陸續傳出廣告聲、新聞腔、流行歌的片段。最後,他在一檔搖滾音樂頻道停了手。那躁動的音律,能徹底蓋過我的聒噪。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窗外,芭蕉葉子一片一片往後退。我閉了嘴,靠在椅背上,沒一會兒又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我從一陣急剎帶來的慣性中醒來。

車停在一處老式居民樓樓下。六層,筒子樓,沒電梯的那種。陽臺封着參差不齊的防盜網,有的挂滿了舊衣裳,有的堆着紙箱和枯死的花盆。

樓前停着一輛面包車,車身上印着四個大字:千裏貨運。跟王千工作服上的一模一樣。後備箱敞着,裏頭空的,看得出來剛卸完一整車貨。 一群人就圍着車子紮成堆,木着神情看熱鬧。

王千沒管我,熄了火,跳下車,幾步就鑽進人群。

人群中間,一個黃毛正喘得厲害。他穿了件花襯衫,短袖,敞着懷,裏頭是件白背心,已經被汗浸得透透的,貼在胸口上。頭發染得不均勻,發根長出一截黑的,發尾黃得發枯,汗水把鬓角粘成一绺一绺的,順着太陽xue往下淌。

“千哥,你來了。我今天真是見了鬼了!”見了王千,黃毛那張臉終于松了。

王千側着身,一只手從背後伸過去,暗暗拍了拍黃毛的後腰,沒說話,轉而看向與黃毛對峙的那位。

黃毛對面,站着一個女孩。黑長直,厚劉海糊在腦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洛麗塔裙,裙擺蓬蓬的,領口綴着蕾絲和蝴蝶結。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臉上的粉底哭花了,睫毛膏也糊成了兩團黑影。

一個黃毛,一個洛麗塔。看來,這就是那通電話裏說的“急事”了。

我趕緊把車窗搖到底,豎起耳朵。

王千轉過臉,對着看熱鬧的人群笑:“沒事沒事,一點兒誤會,都散了吧。天氣這麽熱,等下中暑就劃不來了。”

大爺大娘們沒動。有個穿碎花裙的大媽看了他一眼,又擡頭看了看日頭,慢慢挪到牆根底下一小片陰涼裏,繼續站着。其他人也學她,換了個陰涼處,重新站定,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洛麗塔女孩擡起臉,眼睛哭得通紅,鼻頭也是紅的。厚厚的粉底下,隐約能看出本來還算清秀的五官。

“反正我就是要報警。”她說,聲音很大,帶着哭腔,像是說給王千聽的,也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王千湊近她,低聲安撫了句什麽,我沒聽清。

“不行。”女孩果決的拒絕,聲音依舊很大。

黃毛這回忍不下了,嗓門炸開,胸脯一挺,整個人往女孩那邊挺了上去:“你報,你報!老子怕你?你個——”

王千一把将他扯開。那一扯力氣不小,黃毛往後踉跄了半步。花襯衫從他一邊肩膀上滑下來,半挂在胳膊上,露出白背心那條被汗浸得發灰的領口。

王千沒理他,轉過身對着女孩溫聲賠笑:“天氣燥,我兄弟脾氣不好。私了,私了,不用把事情搞這麽大。”

女孩抽噎着,聲音斷斷續續地往外蹦:“他在屋裏頭……非禮我,咋子私了嘛。我要報警。”

黃毛一聽“非禮”兩個字,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裏彈出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老子非禮你?你不撒泡尿照照!老子喜歡熟——”

“女”字還沒出口,王千已經轉過身去。啪,一掌劈在黃毛臉上。黃毛沒防備,整個人被劈得往旁邊晃了兩步。

“千哥……”他龇着牙捂半邊臉,懵懵地睨向王千,聲音軟而倔,“你打我乾啥?讓她報警!老子沒做!六樓啊,那堆破爛搬了四趟才搬上去,她想賴我錢……讓她報!我阿七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警察!”

“閉嘴!”王千的臉直接壓過去,暴喝一聲。然後他又說了一句,沒出聲,只動了動嘴型。

隔着車窗,我猜出了那四個字——

“不能報警。”



我耳朵裏尖銳的蜂鳴聲再次響起。

不能報警。這四個字混着雜亂的喘息,在腦子裏一圈一圈地震——嗡——嗡——真實得像是有人貼着我耳膜在念。

倏地,那顆黏糊糊、血淋淋的頭閃了一幀。就是剛才那場夢裏,從床沿邊緩緩浮上來的那一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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