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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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父母原先是不相信命理的,直到遇見了那個人。
小升初的暑假,大約是八月中旬,記不清了。反正天氣很熱,太陽毒得能把生雞蛋煎熟。
臨源車站,十一點零三分的火車。我們一家四口檢了票,坐在月臺的長木椅上等。小站,小月臺,巴掌大的地方。候車的旅客沒幾個,除了我們一家,就只有一對年輕男女,和一個衣衫褴褛的嗲嗲。
那嗲嗲瘦得像根乾柴。左眼纏着紗布,灰黃灰黃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胸口拿麻繩綁着個包袱,髒兮兮,也辨不出裏頭裝了什麽。
這麽熱的天,頭上還扣着頂毛線帽子,黑色的,粘着稻草碎屑和一些不知什麽動物的毛。脖子上挂着一枚方孔銅錢,比尋常銅錢大出一圈,用紅繩穿了,貼在胸口。他蹲在牆根底下,眼睛時不時朝我們這邊瞟。
父親和母親在聊天,沒注意。連淇背對着那個方向,也沒看見。但我發現了,而且是兩次。
綠皮火車進了站。年輕男女上了另一個車廂,獨眼嗲嗲跟在我們後頭,進了七號車廂。是七號,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坐票也不對號,有空位就坐。這趟車慢,沿途的小鎮都停,沒幾個人。母親掃了一眼車廂,挑了個正中間的位置。父親往架子上放行李的時候,母親小聲說了句:“這位置好,離兩頭兒的廁所都遠,臭味過不來。”
我和連淇一人搶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搶到了,坐上去,誰也沒說話,一起把腦袋探出了窗外,風灌進來,我們的頭發都吹亂了。
那年我十三歲,妹妹十歲。坐火車對我們倆來說是新鮮事。連淇看見一頭黑色的老水牛站在田裏,興奮得伸手去指,母親立刻喝住:“危險!不準伸出窗戶!”
連淇倏地将手收回來。“知道了,媽。”怯生生的答。後面的車程,她謹遵母親的命令,一根汗毛都沒越過窗框。
中途,母親起身去了廁所,父親腦袋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淇淇,你看,那個房子是紅色的。”我指着窗外半山腰上一間紅屋頂的小房子對連淇說。
“是仙女住的房子吧?”她問。
“傻子,這世上沒有仙女。”我将整顆頭都探了出去。
流動的陽光和車身帶起的風,洗過我的頭發和臉頰,那感覺,自由又刺激。連淇見狀趕緊扯我袖子,小聲勸阻:“姐,媽說不能把頭伸出去。”
“媽又不在。膽小鬼。”
連淇瞟了一眼熟睡的父親,又站起來朝車廂連接處張望。廁所門開了,母親從裏面走出來。“媽——”她叫了一聲。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
于母親而言,她是乖巧懂事的女兒。于我,她是貼心忠誠的妹妹。這點,我從不懷疑。
聞聲,我趕緊把頭縮回來,板板正正坐好,還趁機朝連淇隔空飛了個吻。她抿着嘴笑了,坐下之後,也學我的樣子板板正正坐好。
母親回到座位,發現父親還在睡,拿胳膊肘怼了他一把,沒好氣地說:“真能睡,我媽家裏養的豬都沒你能睡。怎麽走到哪兒睡到哪兒!還有不到二十分鐘就到地方了,別睡了。在外面也不看着孩子,沒心沒肺的。”
父親迷迷糊糊張開眼皮,兩只瞳仁花了半晌才完全聚焦。母親的數落聲持續不停,父親卻毫不在意。他早就免疫了,不生氣,不回嘴,只自顧自地搞起了小動作。掰手指,揉腕子,捏肩頸,一套做完,從随身帶的布兜裏掏出本宋詞大選,悠閑地翻看起來。
父親偏愛宋詞,鐘情婉約那一派。晏殊,柳永,李清照,翻來覆去地看。母親說,就因為他成天看這些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所以才廢掉了。高不成,低不就,連個職稱都混不上。
父親什麽事都能遷就母親,唯獨詩詞不能亵渎。有一回,母親把他寫的詩稿全燒了。父親離家出走,整整兩天,沒吃沒喝。回來的時候,頭發蓬亂,眼窩深陷,落魄得跟那個獨眼嗲嗲也差不了多少。
我和妹妹早就習慣了父母的相處方式。女強男弱,說出來并不光彩。反正我是這樣想的。連淇是不是也這樣想,我不清楚。
我一直想要一個強壯霸道的父親,像鄰居王叔叔那樣的。早幾年,我和連淇還真研究過,把王叔叔換到我家來當爸爸。
一天晚上,關了燈,我提的。我問連淇行不行,她說行。姐姐說行,她說就行。
我說:“爸爸有點禿頭,我聽吳阿姨說,禿頭會遺傳的。你想禿頭嗎?”
連淇搖頭。
“王叔叔頭發多,讓王叔叔當我們爸爸,我們長大就不會禿頭了。”我揉搓着妹妹腦袋頂上的頭發說。
“可是……爸爸從來不打我們,王叔叔總打他家小成才的屁股,打得可狠了。”
“沒事,我保護你。他敢打你,我就打他。”我把妹妹摟進懷裏。
“那……好吧,那姐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連淇真的是個好妹妹。沒有她,我的童年底色大概會灰一個度吧。
母親的數落聲停止之後,獨眼嗲嗲從車尾那邊走了過來。我坐的位置正對着車廂盡頭,看見他朝這邊挪,還以為他要去上廁所。沒成想,他在我們的位置旁邊站住了。
“二位善人,也是去桐桑的吧?”
我們四個齊刷刷擡頭。一張祥和的笑臉,一嘴黑黃的牙垢。離得近了,我才看清他脖子上那枚銅錢。上面刻的不是尋常銅錢上該有的年號,而是兩豎排彎彎曲曲的刻痕,細看像是許多只腳的東西,密密麻麻。
母親被他身上的臭味熏得直皺眉,擺手驅趕:“沒錢,沒錢。”她準以為這人是乞丐,來讨錢的。
父親正了正身子,擡高嗓門威懾:“走走走!離遠點!”腔調是那種難得的狠厲。
我心裏清楚,這是父親最硬氣的表演了。那嗲嗲似乎也知道。他沒走,也沒被吓到,臉上還是那副祥和的笑。
“我不是讨錢……”嗲嗲解釋。
母親的臉色更難看了,語氣不近人情:“快點走,再不走我叫乘警了啊。”
嗲嗲不急也不惱,臉上仍挂着笑。“人海相逢自有因緣際會,今天有幸遇上各位,便憑這份萍水相逢之緣,參一番浮生命理。不收錢。”
“參什麽參,我們不信這個,走走走!”母親騰地站起來,瞪着眼睛暴戾喝斥。
“這位善人,你娘家祖上,是不是出過舉人老爺?”
一句話,母親的臉色就變了。她沒說話,嗲嗲又補了一句:“太爺爺一輩,風光無限,中年家道中落,子女四散……”
“你……你怎曉得?”她的聲音微微發顫。這事連父親都不一定清楚。外公那支血脈往上數幾代,确實當過大官。這是母親家族裏唯一值得拿出來說的一樁舊事,但那是前清的事了,這些年從不跟外人提起。
父親也愣了。眼珠子直直盯着面前這副皮囊,完全挪不動。
“我跟小姑娘有緣,若不嫌棄,讓我看看手相,如何?”嗲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連淇,之後目光移回母親身上。
母親沒直接答應,把眼風甩給父親。
父親會意,忙起身說:“請請,老人家,請坐。勞煩您幫着看看我這兩閨女。”态度重歸謙和。
嗲嗲在我身旁坐下,拉起我的右手,向上攤開,露出一整張掌紋。
他的手指瘦而長,骨節突出,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掌心卻是乾燥的,帶着一股溫熱,不像我想象中流浪漢那種黏膩潮濕的觸感。他低頭看我的手掌,神情專注,像在辨認什麽模糊的字跡。
看了一會兒,父親彎腰湊過來:“老人家,我女兒這命怎麽樣?”
嗲嗲看了眼父親,笑道:“這掌相,這輩子都不愁吃穿。”
聽了這話,母親緊繃的表情才松懈下來。
“金星丘隆厚,感情線緊而深,主性情執重,心性執拗。”嗲嗲望着我的掌紋接着說,“生命線中段有暗紋阻隔,青年必有一劫,磨難不輕,是命中一關。但命邊有護紋,貴人線明透,此生必有一貴人,死心塌地,護着周全,不離不棄。”
母親沒說話,皺了皺眉。
父親也沒追問,只是催:“煩請您再好好看看。”說着把連淇從對面座位上拉了過來。
嗲嗲牽過連淇的右手,看了許久。比看我的時間長多了。看完了右手,又看左手。
“你怎麽沒看我左手啊?”我不服氣,把左手手心朝上攤過去,“看我的,看我的。”
母親一巴掌把我的手打了回來。“別鬧!”她低喝了一聲,就沒再理我。反而沒了芥蒂,直接湊到嗲嗲身邊,跟着一起看連淇的掌紋,還問了句:“老人家,我這女兒的命怎麽樣?将來能出人頭地不?她讀書很厲害,還是班長呢。”
父親“噓”了一聲,母親馬上閉了嘴。
嗲嗲放下連淇的手,站起身退到過道才說:“閨女這手,文曲入掌,靈氣逼人,天生讀書料子,将來必成大器,說不定還能續上你祖上之榮光。”
一聽這話,母親眼角的皺紋都開了花。父親下意識把妹妹摟進懷裏,大手摩挲着她的肩頭不肯停。
“只是——”嗲嗲的臉色忽然沉了。
母親的笑凍在臉上。父親的大手也停住了。
“怎麽了?”母親追問。
嗲嗲看了父親一眼,說:“善人,借一步說話。”
母親不解地看着父親。父親已經起身跟着嗲嗲走了。我看見他們在車廂連接處叽叽咕咕說了好幾句。嗲嗲越說,父親的臉色就越難看。嗲嗲說話的時候并不看他,只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嘴唇翕動,聲音被鐵軌的轟鳴吞得一乾二淨,我反正一句都沒聽見。
火車停了。是桐桑的前一站。嗲嗲下了車,父親定在那裏,對着他的背影看了許久。
嗲嗲走得很慢,腳上趿着一雙解放鞋,鞋幫子磨穿了,露出半截黑乎乎的腳後跟。他下了月臺,穿過空蕩蕩的出站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火車重新起動之後,父親才踱回來,心事重重。
“爸,他怎麽下車了?不是也去桐桑嗎?”我跪在座席上問。
“好好坐着。”母親又訓我。“他把你叫過去都說什麽了?”轉而問向父親。
父親笑了笑,搖搖頭,答:“說我這輩子都發達不了咯。”
母親松下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奚落他:“那還用算?我早就不抱希望了。咱們家吶,就指望淇淇了,我們淇淇是文曲星下凡。淇淇——将來考個好大學,當大官哈。”說完,笑着把妹妹摟進懷裏。妹妹的臉埋在母親胸口,眼睛卻看着我,眨了眨。
從桐桑回到臨源的第二天,父親就把連淇帶去了洪公廟——我們當地唯一的寺廟。沒帶我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問連淇白天在廟裏都乾了些什麽。連淇說,認了個乾爹。
“啊?認和尚當乾爹嗎?”我從床上爬起來,盤着腿問她。
連淇也坐起來,捂住我的嘴,朝門縫那邊看了兩眼,壓着嗓子說:“小點聲,爸不讓跟別人說。”
“我又不是別人。”我撥開她的手。
“我告訴你,你別跟爸媽說。”
“嗯。”
“不是和尚,是廟裏一棵大樹。”
“大樹?”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不看我,低着頭摳手指。
我篤定她在騙我。“你不跟我說實話,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以後誰欺負你,我也不管。”
“我真沒騙你。就是一棵大樹,還給他綁了紅繩,磕了頭呢。”
“你就是騙我。”
“姐——沒騙你。真的。”
“哼,我才不信!爸是不是帶你去吃肯德基了?他說過,期末考試你要是考全班第一,就帶你去吃肯德基。”
那時候,整個臨源就只有一家肯德基,新開的。我做夢都想去。
連淇眨巴着大眼睛,委屈極了:“姐,我要是騙你,就變成小狗。”
“我最喜歡小狗了,你變成小狗,我不是更喜歡你了?不行……你變豬吧。”
她想了想,說:“行,那我變豬。”說完,哼了兩聲。別說,還挺像。
我笑了,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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