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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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的晚上,氣氛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這個男人開始耍無賴了。
他站在卧室門口,一只手搭在門框上,歪着頭問我:“睡嗎?睡的話,我關燈。”
我說:“睡啊,時間也不早了。”腔調黏黏軟軟,跟撒嬌似的,我自己聽了都覺得陌生。
他關了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我聽見他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嗯,他沒有去客廳,直接爬上了床。
“你乾什麽?”我往旁邊挪了挪。挪的同時,我已經知道他要乾什麽了。但是我還是問了。有時候女人就是這樣,明明知道了答案,還是要問。問了,好像就可以把責任推給對方——是你主動的,不是我。
“睡覺啊。”他答得一本正經。正經得可疑。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睡覺,可以很有趣,也可以很無聊。
我的記憶裏有兩種版本。一種是聶雷。和聶雷睡覺,很無聊。他是那種連做愛都帶着禮節的人,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寫在教科書上的公式,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
另一種是王千。和這個男人睡覺,很有趣。不。不僅僅是有趣,跟他睡覺,更濃烈,更刺激,更有溫度,也更舒服。
剛才聽說他要關燈,我心裏就已經在隐隐地失望了。我以為他會像一直以來那樣,規規矩矩地退到客廳的沙發上去。我想,你其實不用那麽守規矩的。我們又不是沒有睡過。我們是合法夫妻。合法夫妻睡在同一張床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一方面,我的自尊與高傲不允許。另一方面,我在狩獵。
“誰讓你睡床了?”我說。
“你這是要趕我走的意思嗎?”他反問。把球踢回給我。
“我……”我答不上來。
“又不是沒睡過……老夫老妻的,別分床了吧。”他一邊說,一邊把身體靠了過來。他的胳膊貼上我的胳膊。皮膚和皮膚接觸的地方,溫度在傳遞。他的體溫比我高。一直以來都比我高。
“臭流氓。”我小聲咕哝。
晚風從窗戶的縫隙裏滲進來,窗簾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暧昧的,緩慢的,詭秘的,不可逆的。
“臭流氓也是你老公。合法的。”他翻過身來,手臂圈住了我的身體。
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較量。肢體與肢體之間的對話,比語言更誠實。
有人說,男人和女人之間,身體上的親密會帶來心理上的信任。大抵有些道理吧。我只跟他睡了三次,對他的感覺已經發生了變化。
或者說,我對這個男人,已經産生了某種感情。無法準确衡量的感情。那麽,他對我,應該也如此吧。
事後,我們氣喘籲籲地躺在床上,等汗在身上慢慢變涼。中間隔着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誰也不碰誰。
“在我之前,你談過別的女人嗎?”我閉着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閉着眼睛。
“暗戀過算嗎?”
“暗戀?!”我睜開眼睛,翻過身去盯着他。他平躺着,眼睛睜着,直直地看向天花板。我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胳膊,做好了随時擰他的準備。“你不是說你跟我青梅竹馬嗎?”
“那青春期,總有開小差的時候啊。”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他在笑。得意的笑。
“那女人是誰?我認識嗎?”我又翻回去,瞪着同一塊天花板。胸口有一團氣堵在那裏。
“不告訴你。”他愈發得意了。我不用看他的臉,也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那種欠揍的表情。
“不告訴我算了!”我又翻過去,拿背對着他。我把肩膀拱得高高的,讓他知道我生氣了。可是沒撐過兩分鐘,我自己又翻回來了。
我盯着天花板,他也盯着天花板。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你這種人,不像是會暗戀的人啊。臉皮這麽厚,為什麽不表白?”我繼續發難。
“沒有機會表白啊……她可能根本就沒留意到我的存在。”他說。淡淡的語氣裏,有一點別的味道。是遺憾。是頹唐。
“哦——原來是個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的傲慢公主啊。”我聽見自己聲音裏的酸味。那不是裝的。那是真實的嫉妒,對一個從來不知道我存在的女人的嫉妒。
“不是。她人很好。”他立刻反駁了我。反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讓我生氣。
他維護她。他在我面前維護另一個女人。他好像還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比我見過他任何一次沉默都更讓人惱火。
我忍了一分鐘。一分鐘裏我的腦子裏跑過了無數句話。最後我什麽也沒說,直接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勁一擰。“她好?!那你找她去啊!現在就去!”
“人家一早就結婚了。你這人怎麽回事?怎麽還動手啊?一點兒都不溫柔。松手,松手。”他連求饒都帶着笑,這不是挑釁是什麽?
我更生氣了,松了手,重新躺回去,拿背對着他。“你出去。睡你的沙發去!以後都不準進來。”我放出狠話。
他從背後抱過來,胸膛貼着我的後背,胳膊從我腰下面穿過去,兩只手扣在我肚子前面。那是一個鎖的姿勢。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鎖,鎖在我身上。
“不去。”他說。熱氣噴在我的頭發上。
我掙了掙。掙不脫。
“你不出去,我出去。反正我不跟你睡。”
“你确定?”他收緊了手臂。我的肋骨被他箍得發緊。
“我确定。”我不肯服輸。
“我還有的是力氣,還能搞個下半場的。你确定不跟我睡嗎?”他用身體蹭了蹭我。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他的身體比他的語言更誠實。
“找你暗戀的女神睡去。她溫柔懂事,善解人意。”
“破壞人家家庭的缺德事我可不乾。我只睡我自己老婆。”
“我不溫柔。我兇,還小氣。”我賭氣,把缺點一個一個往外數。
“那又怎麽樣?我喜歡啊。”
他說完這句話,我的防線就徹底塌了。我知道,下半場又要來了。
下半場結束的時候,是真結束了。別說咬人,我連吃醋的力氣都沒了。我躺在他的胳膊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我想,他大概比我更慘。他的氣息還沒勻,胸膛還在一下一下地起伏。
大概過了十分鐘。十分鐘裏我們誰都沒說話。我以為他睡着了。但是我沒有。我睜着眼睛,在黑暗中消化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我想跟你說件事。”我突然開口。
“什麽?”他還沒睡着。
“你給我媽的那兩百塊錢,我拿了。”
他沉默了兩秒。只有兩秒。“拿就拿呗。”語氣平平。
“我想拿着這錢,找個時間,自己打車去找那個小警察。就是那天來我們家的那個。”
他又沉默了。這一次比較久。大概有半分鐘。在這半分鐘裏,他沒有說一個字,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思考。
“你知道去哪裏找嗎?”他終于開口了。
“他的名片呢?早上我翻你褲兜了,沒看見。”我說,語氣很坦然,很真誠。
在剛才那十分鐘裏,在我消化自己的身體感受的時候,我已經做了決定。我要向他坦白。
“沒有?那可能……”他頓了頓。“掏煙的時候丢了吧。我沒注意。”
“南郊派出所,姓周。長着一對酒窩的圓臉小刑警。沒名片,我也能找得到。”
“厲害。”他的誇獎是敷衍的。那種敷衍毫不掩飾。“你找他……去核實自己的身份還是病情?你要想去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沒必要像個私家偵探一樣偷偷摸摸。”
私家偵探。這個比喻讓我心裏緊了一下。他不是在生我的氣,至少表面上沒有。但我聽出來了。在他那句“沒必要像個私家偵探一樣”裏面,藏着一種微小而隐忍的憤懑。
他覺得自己不被信任。這個問題總要解決。因為我讓他覺得自己不被信任,他就不會完全信任我。
“別生氣啊。我就是……有很多信息沒對上,所以……突發奇想。”我開始往回找補。
“你是不相信你爸媽,還是不相信醫生?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最後,他還是說了,一股腦把心裏的委屈都說出來了。“你不願意接受我是你現實裏的老公?你覺得我配不上你是嗎?我就是個貨車司機,沒錢,沒文化,沒本事。你小說裏的那個念過大學的男主角才配得上你,是嗎?”
他從床上彈起來,一拳砸在床墊上,整個人直接跳下了床。
他失控了。失控意味着他不再冷靜,意味着那張永遠從容的面具終于裂開了一道縫。而裂縫裏,是我一直在等的破綻。他的情緒,終于被我攥在了手裏。
“王千——”我跟着坐起來,伸出手去抓,什麽也沒抓住。
客廳裏傳來沙發墊被壓扁的聲音。一切安靜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開着的卧室門。門口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我趿拉着拖鞋,借着幽光摸黑走到沙發邊。他側躺在那裏,背對着我,身體縮成一團。他那麽高大的人,縮在沙發上也就是那麽一小堆。
我蹲下去,搖了搖他的胳膊。“別生氣啊。我都跟你坦白了。就是……就是不打算去了。”
“愛去不去。”他把身體往裏縮了縮。
“我不去了,真的不去了。”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索性把身體背了過去。
“你不讓我媽給我錢,是因為我以前也乾過這些事嗎?”我趴在他身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嗯。”他還在鬧脾氣。“好幾次都是民警把你送回來的。”
“以後不會了。醫生都說我恢複得很好,我按時吃藥,以前的事……我是說真實發生的事,你慢慢跟我說,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不理我。
“王千……”我搖他的胳膊。
還是不理我。
“王千……”我晃他的身體。
依舊不理我。
“老公……”我親他的側臉。他的臉是鹹的,有汗的味道。
他推開我。轉過來。
黑暗中,我聽見他的笑聲。溫柔的,沒有攻擊性的,甚至還帶着些許寵溺。像一個大人看着一個做了壞事又跑來撒嬌的小孩。
“我真沒力氣了,搞不了加時賽了。”他戲谑地說。
“臭流氓——”我嬌嗔地罵。
“連祎……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會越來越好的。”他變了腔調,說得很輕。很慢。像冬夜裏剛剛暖好的一爐清酒。
我伏在他身上,臉頰貼着那片溫熱的胸膛,乖順得像一只被馴服的貓。“今晚還沒吃藥呢,”我輕聲說,“拿藥來給我吃吧。”
他沉默了幾秒,問:“你愛我嗎?”
他動搖了,他在試探。
我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不愛你……”我用指尖在他胸肌上慢慢地畫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描摹一個看不見的靶心。“不愛你,會讓你一直對我耍流氓嗎?”
他頓了頓,又問:“你會把你小說裏的那個男人忘了嗎?”
“那是假的啊,”我親吻了他的胸脯,“假的有什麽意思啊?看不見,摸不着的。”
他親了我一下。那個吻落在我額頭上,帶着他以為的占有,和我想要的松懈。
“我去拿藥。”他起身了。
我在黑暗中聽着他的腳步聲走向櫃子。他總是把藥鎖在那個抽屜裏,鑰匙随身帶着。我聽見抽屜拉開,又合上。然後,燈亮了。
他走回來,站在我面前,左手一杯水,右手攤開掌心。只有一片,小小的白色藥片,很像一枚未孵化的蟲卵。
我看着那片藥,對他笑了笑。“今天只吃一片嗎?”
“嗯。”
我沒說話,直接捏起藥片,迎着他的目光,将它放在舌面上,借着水一仰頭吞了下去。然後張開嘴讓他檢查。
他滿意地笑了。
“進房間睡覺去吧,我困了。”我說。
“好。”他又一次把我打橫抱起來,這一次,很溫柔。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枕邊傳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連祎,你睡着了嗎?”
我沒應。呼吸保持着均勻、綿長。沒一會功夫,他下了床,走出卧室,順手将門帶上了。
我起身,光腳走過去,耳朵貼上門板。
“她沒事,好像是想通了。”他對着電話說,語調恢複了那種從容。“沒有,沒提昨天的事,應該沒發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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