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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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 一聲驚雷驀地砸在樓頂,整棟醫院大樓跟着劇烈地顫了顫。接着,屋頂和牆面發出詭異的動靜。嘎吱、嘎吱。整棟樓的支撐力似乎随時都會崩裂。
漫天嘈雜的尖叫、哭喊、慌亂的腳步聲裏,我又看見了解藍。她就站在距我一步之遙的地方,赤着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雙腳,一步步朝我挪。
她身上的病號服不見了,變成了那件化工廠統一的藍色工裝,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單薄的皮肉。領口松松散散敞着,脖頸正中央,是一圈暗沉發黑的清晰勒痕。隆起的小腹依舊明顯,四五個月的孕态,和那個雨夜慘死的時候,差不多模樣。
“別過來,別過來,不關我的事……”我喃喃自辯。
她在我面前停了,垂着眼俯視我。我下意識往後縮,可身後是牆,我已然無路可退。
她擡起手。我發現那只慘白的手上指甲全沒了,甲床泡成暗紅色,上頭還覆着一層薄爛的黏膜。
殘缺的手朝我臉伸來,像是要扣我的下巴。我吓得偏過頭,把臉死死抵在牆面上。
“不是我,不是我——!”恐懼徹底沖垮了我的理智,我瘋狂亂打,想打掉那只手。打着打着,忽然覺得不對勁。那不是一只手,是四只。四只手同時鎖着我。
頭皮一炸的瞬間,兩道人聲倏然切了進來。
“嫂子!嫂子你怎麽了?!”
一男一女,兩個熟悉的聲音,是小周,是慧慧。
我慢慢轉過頭,壯着膽朝前看。眼前哪裏還有什麽解藍。或者說,剛才的一切,根本就是我的幻覺。
慧慧兩條胳膊環着我,幾乎将我抱住。小周的手按着我的肩膀,嘴裏喘着大氣,渾身濕透了。
綠瑩瑩的應急燈微光之下,兩個人的臉看起來有點瘆人。我下意識掙了掙,但慧慧仍未松手,還那麽摟着我,摟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嫂子,你剛才一直亂喊什麽連淇什麽藍,到底怎麽了?”小周皺着眉問。
我擡手指向他身後那張空置的病床。“那張床——”
兩人順着我指的方向轉頭望去,臉上只有茫然。
我怔怔地看着那張床,精神陷入了巨大的恍惚。床上空空蕩蕩。 沒有解藍,沒有搶救的病人,乾淨得詭異。我甚至分不清,眼前這張床,是不是剛才從救護車上臺下來的那一張。
“床怎麽了?”小周轉回頭,再次看向我。
慧慧的手臂還圈着我,我用力掙了一下,她才後知後覺地松了手。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像一根被狠狠抽打過的陀螺,嗡嗡作響,抽痛不止。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裏沖撞、重疊、糾纏。
我不能說。絕對不能把剛才的一切告訴他們。那不是簡單的意外,是一樁謀殺。而兇手,正是我的前夫和我的妹妹。他們最後還一起死在了那場化工廠爆炸裏,死在了藏匿解藍屍體的那間技術間。
這絕對不是巧合。在沒有徹底理清所有頭緒之前,我絕對不能向警察洩露半個字。更何況,我的肚子裏還懷着孩子,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要護肚子裏的孩子周全。我不能賭,也不敢賭。
“床……”我話頭一轉,避開了方才的幻覺與兇案,“剛剛送進來那個病人,沒事吧?”
“她一早就送進ICU了,這會兒停電,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呢。真是可憐。”一束零散的手電筒微光不知從何處晃來,匆匆掃過慧慧的臉頰,把她眼底的無助與陰霾照得清清楚楚。“怎麽就能困在這裏呢……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出去。”她頹喪的說。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憂慮,不止是對陌生病人的憐憫。更多的,是對我們所有人處境的恐慌。雷雨大作,突發停電,風力絲毫不減,樓房搖搖欲墜,沒有人是安全的。
“別亂說這種喪氣話!”小周皺起臉,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悅。他最忌諱這種消極頹敗的情緒。
話一出口,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太生硬了,馬上放緩了聲調。“呸呸呸!烏鴉嘴,別胡思亂想。”說着伸手拍了拍慧慧的肩膀。那兩下拍得不輕不重,是同事之間分寸十足的安慰,不親昵,卻足夠安穩。
這招對慧慧十分湊效, 她繃緊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眼底那點惶然也褪下去了。又一陣臺風的嗚咽之後,她說:“反正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出也出不去,走也走不了。周浩,要不就跟嫂子,在這裏聊聊王千和劉東祥的事吧?”
小周看了一眼四周,現場的狀況還算穩定。于是,點了點頭。“嗯,嫂子,那就開始吧。你仔細回想一下,在王千跟劉東祥接觸的過程中,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聽到這兩個名字,我的心再度抽緊。
此時此刻,我只想安靜地蟄伏,根本不想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
但又不能直接拒絕。于是,我刻意把話說得很慢,并且只撿最不要緊的講。
這通篇的廢話,就像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小周和慧慧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眼底的期待徹底落空,滿滿的失望鋪開來。尤其是慧慧,壓抑的煩躁徹底壓不住了。
“就這些?費這麽大勁,冒着被開除的風險,還被困在這裏,連出不出得去都不知道,就為了聽這些沒用的信息?”說完,她騰地站起來,帶着一股怨氣背過身站着,不再看我。
小周連忙跟着起身,伸手拉住她,将她拽到一旁。昏暗中,我看見兩個人身體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好一陣,也不知道具體說了些什麽。
就在這時,樓道遠處驟然傳來一陣喧鬧,夾雜着怒罵、推搡與激烈的争吵聲,動靜越來越大,明顯是有人起了沖突,快要打起來了。
我一下就認出了聲音,是阿七。
這種全員被困、人心惶惶、極度壓抑恐慌的時刻,最忌諱人群暴亂,一點小事就能引發連鎖混亂,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身為警務人員,維持秩序是第一要務。
小周和慧慧終于顧不上我了。
我靠着牆,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心想,阿七啊,你還真是我的福星。這念頭還沒涼透,一陣寒意就再次湧了上來。
我看見一道黑影,從遠處走過來,朝着我的方向緩慢移動。沒錯,就是沖我來的。
在應急燈綠熒熒的微光裏,我看見那人穿着一件黑雨衣。帽檐壓得很低,雨水還在順着衣擺往下滴。
那黑雨衣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伸出手臂,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遲疑,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自然。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觸到那件雨衣的材質,橡膠的,涼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
“聶雷。”我不知道為什麽,就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場景,和解藍死的那個夜裏太像了。我是混淆了嗎?
黑雨衣怔了一下,然後抱着我繼續往前走。
風聲很大,蓋過了人聲和雨聲。我聽見風從走廊兩側的窗戶裏灌進來,灌進樓道,灌進每一條裂縫,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這棟建築的內部膨脹。
他在走,沒有停,沒有轉彎,也沒有被任何聲音打斷。我靠在他懷裏,閉着眼睛,能感覺到他在上樓梯,腳踩在臺階上的聲音,一階,又一階,節奏均勻。
到了一個隐蔽的角落,他停下來了。他把我放下來,讓我靠着一面牆站着。我沒睜眼,只是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腹部的位置。“聶雷,你沒死。我好想你。”我說。
他的手落在我的背上。一下,兩下,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動物。他的掌心是溫熱的,隔着雨衣傳過來,那溫度一點一點滲進我的皮膚裏。我擡起頭,伸過手去,碰到了帽檐的邊緣。他沒有躲。我把帽子掀開了。
我看見了那張臉。帽檐擡起來的時候,應急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下半部分的面容。那道疤從右眼眼角斜着劃下去,一直延伸到下颌。
“王千,怎麽是、是你——”我松開手,想逃。他的手臂伸過來,牽掣住了我的肩膀,讓我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他沒說話,只用那雙漆黑得,如鬼魅般的瞳仁盯着,盯得我全身發毛,盯得我大氣不敢喘一下。
“連祎,你真行。我真是……小看了你。”他嘆了口氣,十分無奈的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別殺我……別殺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他有一種深深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源自他之前給我喂藥,也不是他跟印虹的交談,更不是他有可能乾了其他什麽違法的壞事。這種恐懼,源自連淇跟我講的那個夜,解藍被丢進藍膠桶的那個夜。
他更用力地扳住我的肩膀,語氣溫軟下來。“別這麽激動,肚子裏頭還懷着孩子呢。”
我恍然。“是阿七。是他給你通風報信的?”
“你以為你很聰明吧?”他譏諷地說,“阿七是好色,膽子也不太大,但是我告訴你,他跟我……是過命的交情。就算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會背叛我,阿七也不會。”
“剛剛阿七跟別人吵架,也是你安排的?”我終于反應過來了。怎麽就那麽巧,小周和慧慧被支開了。
“王千。”我冷靜下來,直視着他的瞳仁,“我是懷了你的孩子,但是他是不是個怪物還不知道。這都怪你,你給我吃藥。”
“如果你不放心,這個孩子我們就不要了。反正……”他頓了頓,“反正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還有機會嗎?”我冷笑,“你這麽對我,我還會跟你生孩子嗎?”
他沉默了幾秒,抽了一口涼氣,說:“連祎,我從來都沒有想要傷害你。”
我偏過頭去,不停地笑,笑得眼淚都飙了出來。
他把我摟在懷裏,好堅實的一個懷抱。然而,這個懷抱,到底該不該依靠呢。
“王千,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把所有的真相告訴我。”
我感覺到他摟着我的手松了一寸,他在思考,在糾結,在權衡嗎?
就在我等着他回應的時候,突然,轟隆一聲,不是雷,整棟樓跟着劇烈的搖晃了一下,接着,又搖。我聽見有人哭喊尖叫:“樓要塌了,快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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