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1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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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相親

“姐,我今天去相親了。”我說。

我們并排躺在下鋪,她一只胳膊摟着我,另一只胳膊摩挲着我的頭發。她的手指順着發絲慢慢地往下捋,像在摸一只小花貓。我蜷在她身側,臉貼着她的肩窩,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時候肩膀輕輕擡起來,又落下去。

“相得怎麽樣?你相中了嗎?”連祎問,問得很随意,很溫柔。

“我不知道。”我說着,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她的皮膚總是涼涼的,無論冬天還是夏天。

“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沒看上就是沒看上,怎麽還能不知道呢?傻瓜……”她哂笑,手沒停,一直摩挲。

“媽說,學校回不去了,只能趁着街坊四鄰還不清楚情況,趕緊把我嫁出去。”我知道自己答非所問。

“媽說,媽說,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又不是媽的。”她有些生氣,停下手,扳正我的臉,盯着看。“相親的是個什麽人?”

“化工廠的技術員,斯斯文文,話不多。”

“長啥子樣?好看嗎?”


“長得還行,瘦瘦的,個頭不高也不矮,戴個眼鏡,皮膚很白,比你還白。”

連祎沒有說話,半晌,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像笑,又像嗤。“你肯定不喜歡他。”她說。

“你怎麽知道?”我複又将臉貼上她的脖頸。

“我是你肚子裏的蛔蟲,啥子都知道。你啊,喜歡那種有勁兒的,一身的腱子肉,跟頭野牛似的那種男人。”她說着,突然伸手搔我肚子上的癢癢肉。

我縮成一團往裏面躲,她不肯停手,追着搔,邊搔邊說:“我沒說錯吧?你認不認?到底認不認?”

“我才沒有——我不認——”我笑得喘不上氣,縮成一團去抓她的手。

我們鬧得正開心,房門砰地從外面推開。母親站在門口,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攥着藥片。她臉色很難看,盯着我們的眼神充滿了戾氣。我倆忙停止玩鬧,挨個從床上坐了起來。

“連淇,吃藥!”母親走過來,在床邊停住。她把水杯擱在床頭櫃上,然後将右手攤開在我眼前。果然,那裏面有一顆白色藥片,小小的,圓圓的,像顆壓扁了的黃豆。

我每天晚上都吃這種藥,已經連續吃了好幾個月了。我正準備伸手去接,連祎卻啪的一聲,把我的手打開了。

“她不吃。”連祎直接跳下床,斜着眼睨向母親。她個子高出母親一大截,壓得母親好像擡不起頭似的。

“把連祎趕回去!”母親調轉槍口,拿食指指向我的眉心,厲聲命令。“聽見沒有?!把連祎趕回去!”

連祎往前挪了半個身位,擋在我面前,然後擡手把母親的手腕打開了。“啪”的一聲,清脆、果斷。

我真崇拜她。從小到大她都敢于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她不需要繞路,不需要等時機,不會怯懦,不會妥協。我多麽希望能像她一樣勇敢。

“她不吃!”連祎沒好氣地說,“吃完了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啥子事也做不了。為啥子非要逼着她吃?她又沒病。她不想吃就不吃。”

“不吃,你這個怪物就會隔三差五地跑出來!你就是她的病!”母親的聲音擡高了,那根食指還懸在半空中。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指我,還是在指連祎。“不吃,別人就會知道她有精神病!她就嫁不出去了!她這輩子就完了!”

她伸手掐住我的下巴,硬生生要把我的嘴扳開。連祎伸手一搡,母親往後趔趄幾步,後背重重磕在床頭櫃上,差點把上面擱着的水杯撞翻。

“她根本不喜歡那個人!”連祎的聲音也高了,“你非逼着她相什麽親?!”

“她不喜歡?”母親站直了身體,急促地呼吸着,“她這個樣子哪裏還輪得到她挑?!再說了,人家聶雷可是化工廠的技術員,是高材生!人家父母也有本事,還能幫着在圖書館搞個工作!不然怎麽辦?一輩子呆在家裏?呆時間長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咱們家出了個精神病!”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怕自己沒面子嘛!”連祎冷笑道。

“你——”母親的音量升到了頂,“你就是個怪物!你滾,趕緊滾!”

罵完,她重新攤開手掌,那顆藥片還在她掌心,邊緣已經微微發潮了。“連淇,吃藥,乖,吃藥。吃了藥你就好了,這個怪物就再也不會出來了,你還能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

“我吃,我吃。”我妥協了。

“不準吃!”連祎厲聲攔住我。我看見她臉上的肌肉在抽動,眼白全是紅血絲,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姐,別惹媽發火了。”我攥住她的袖子,聲音開始發顫。

她瞪了我一眼,從嘴裏重重呼出一口氣。然後,毫無預兆地抓起床頭櫃的水杯狠狠砸向地面。

玻璃杯炸開的響聲灌滿整間屋子,比母親的訓斥還要刺耳。碎渣四散開來,一塊落到母親腳邊,我本能地躲到連祎背後。

母親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就那麽看了很久很久。最後,她慢慢擡起眼,一動不動盯着連祎,像是完全不認識一樣。

我還以為母親會暴怒,但是沒有。她笑了。笑得又短又苦。笑斂了,她彎下腰,從腳邊撿起那塊碎玻璃,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媽——”我沖過去,一把奪過母親手裏的碎玻璃,死死按住她腕上的傷口。

猩紅的血滲出來,沿着我的指縫往下淌,細窄的一縷,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哭了,哭得頭皮的筋扯着痛。“媽,我錯了。媽,我錯了。”我轉頭看向連祎,她站在我旁邊,沒有表情。

“姐,你走吧,求你了,你先走吧。”我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殘忍的話。

連祎似乎早已料到我會如此,她沒發脾氣,也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擡腳走了出去。

門被她從外面帶上時,我聽見一聲輕微的氣壓聲,像是誰失望的嘆息。卧室裏安靜了。我吃了藥。



那一晚連祎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回。連續好幾天,她都沒回來。我以為自己傷了她的心,她再也不會回這個家了,再也不會管我了。

那些天,我按照母親的吩咐,隔三差五就跟聶雷約會。母親說可以試着處處,如果覺得合适,就把婚事定下來,越早越好。我說好。

聶雷其實挺好的。斯文有禮,話不多,肢體上也從不越界。我們約會了四次,他連我的手都沒碰過。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會把菜轉到我面前,會在我端起杯子之前幫我倒好水,會在過馬路時替我看着車。

他周到、克制,沒有任何讓人不适的地方,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然而,我總感覺,我倆中間橫亘着一層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卻真實地擋在我們中間。

第五次約會,我們約好晚上五點四十在化工廠門口碰面,然後一起去看電影。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母親說,早一點去,顯得有家教。

我站在約定的梧桐樹下等。六月底的風穿過枝葉,樹葉沙沙作響。五點半一到,下班的人群浩浩蕩蕩從大門湧出來。我伸着脖子,在一片深藍色工裝裏搜尋聶雷,兩只手緊攥着斜挎包的背帶。

突然,有人從身後戳了我一下。手指落在我肩膀上,不重,但很突然。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他戴着墨鏡和口罩,把整張臉都遮住了,只剩額頭和下巴露在外面。他的肩膀很寬,一只手抄在褲兜裏,另一只手剛收回去,像是确認了我已經注意到他了。

“不認得我了啊?”他說,語氣友好。

我再次确認了一遍那張臉。真的不認識。“你認錯人了吧?”我說。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說:“真不認得我了?”

我沒有搭理他,轉身朝廠區大門口走去。

聶雷出來了,那件深藍色的工裝被他換掉了,現在他身上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他已經看見我了,正推着自行車朝這邊走,臉上挂着那種永遠不過分也不缺失的溫和微笑。

“聶雷——”我加快步子迎上去,沒理會那個戴墨鏡的男人。

坐上聶雷的自行車後座,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我下意識往樹下掃了一眼,那墨鏡男已經不在那裏了。



那晚,我們看了一部周星馳的電影,喜劇。影廳裏很暗,銀幕上的光線打在前排觀衆的腦後,把他們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坐在我們前座是一對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男生的手從椅背後面伸過去,摟住了她另一側的肩膀。電影演到一半,他們兩個的頭貼到了一起。

他們在接吻。在我和聶雷面前熱烈的接吻。聶雷裝作沒看見,眼睛直直盯在大銀幕上,身子坐得筆直。我的心突突的跳,跳得面紅耳赤。有那麽一秒,我想,如果他現在湊過來親我,出于禮貌,我大概不會躲吧。

電影散場的時候,燈亮了。前排那對情侶還坐着,我偷瞄了一眼,發現男人的嘴唇紅紅的。

“走吧。”聶雷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我吓了一跳,我趕緊将眼睛挪回來,跟在他後頭,随着人潮往外走。



送我回家的路上,聶雷沒有騎車,推着自行車走在我旁邊。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咱們散散步吧,”他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我說。

我們走了一段路,行人三三兩兩,基本都是小情侶。街角有一家小吃店已經關門了,卷簾門拉下來一半,裏面的燈還亮着,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我們走過了那家店,又經過了一個公交站臺,他始終沒有開口。他推着自行車,車輪碾過路面上細小的石子,發出細碎的、被壓實的聲響。路面上有光有影,是穿過枝葉後落在地上的月光和路燈的光交錯在一起,像一層薄而密的水紋。

他在一個無人的路段停了下來,側過身看我,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我身上,它落在我身後的某個點,又像是沒有落在任何點上,只是為了讓他的視線有一個可以被稱為“在看你”的位置來保持它的功能。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不帶情緒。

“什麽事?”我問。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落在遠處的街道盡頭。

“我有喜歡的人。”他說。

我沒有說話。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的那句話在空氣裏完成它的展開。“她結婚了。”他補充了一句。

他這樣坦言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他完全可以把這件事藏在心裏,永遠不提,但他選擇在第五次見面的時候說出來。這種行為,應該贊揚還是譴責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裏不好受,那種被別人當成傻子的感覺,比失戀還不好受。

“我為了她,折磨了自己很久。”他說,“我家裏人說這樣不行,所以逼着我相親。我不想欺騙你。”

他的态度很誠懇,誠懇到我不知道該以何種态度面對他。“你們……為什麽要分開?”我問。

他只是笑笑,沒說話,推着自行車繼續朝前走。

我跟在他身後,心想,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一個條件那麽好的男人,怎麽會看上我。

“沒事。”我說。我早就習慣了用這兩個字應對一切。“謝謝你的坦白。”我低着頭,看着地面上自己被路燈投射的輪廓邊緣。

“你是個好女孩……現在,你都知道了,”他說,“跟不跟我繼續下去,都聽你的。”說完,他停下來,轉過頭對我說:“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沒等我回答,他已經跨上了自行車,一只腳撐在地上,另一只腳搭在踏板上。我順從地坐上後座,兩只手抓着車座邊緣,沒有再往前靠近。他蹬了一下踏板,風就從前面灌過來,把他淺灰色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飽滿的帆。



回到家時,父親正在衛生間洗澡,母親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等我。她盤問我約會的經過,我一一如實作答,唯獨隐瞞了聶雷坦白的那件事。我不敢講。

走進卧室,我發現連祎正躺在下鋪床上。我吓得趕緊将房門鎖死,還拉了兩下把手,确定從外面也打不開,這才爬過去挨着她躺下。

“姐,你總算回來了,我好想你啊。這些天你都去哪兒了?要不你買個手機吧,這樣我随時随地都能聯系到你。”

她看上去并沒有生我的氣,伸手抱住我,像往常一樣輕輕撫着我的頭發。我把臉貼在她的胸口,把今晚所有的事都說了一遍。

“你說我該不該嫁給他?”我說,“聶雷人真的不錯,就像媽說的,是很合适的結婚人選,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打牌……”

“那你真心喜歡他嗎?”連祎打斷了我。

我一下子語塞。

她盯着我的眼睛訓話:“傻瓜,他不喜歡你,你可以讓他喜歡你。但是你喜不喜歡他,這一點很重要。”

連祎正說着,傍晚梧桐樹下那個戴墨鏡的男人倏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擡手狠狠拍了下額頭:“原來是他!”

“你在念叨啥子?”連祎捏了捏我的臉頰,一臉疑惑。

“沒啥子,今天碰到個熟人,一時間沒認出來。”

“誰啊?”

“以前在大學學校裏見過一次。”

“是男生嗎?你看上人家了?”連祎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臊得我滿臉通紅。

“別亂講,我連他長啥子樣子都沒看清。你這都啥子跟啥子嘛,不許再說了,姐。”我噘着嘴反駁。

連祎笑了笑:“行,我不提了。還是說說聶雷吧。淇淇,這可是人生大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了。”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我不想讓媽失望,不想讓她難過。”

連祎擰了一下我的耳朵,低聲埋怨:“廢物一個!就知道你會這樣。”

“姐。”我往她懷裏縮了縮。

她也嘆了一口氣,不過比我的那口短。“你要是真不願意跟他結婚,”她說,“那我替你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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