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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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雨又下起來了。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窗棂上,像什麽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書頁。
白天,聶雷請了病假,沒去上班。不是偷懶,是真的被我的話吓“病”了。整整一天,他滴水未進,飯也沒吃一口,就窩在書房裏面。一直到了淩晨兩點多,我才隐隐約約聽見那邊出了點動靜。
我沒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好幾個小時。聽見書房那邊有響動,我忙爬起來,趴在卧室門縫往外偷看。
聶雷已經從櫃子裏摸出了那件黑雨衣。穿好了。帽子沒戴,搭在背上,腳上還換了一雙深色雨靴。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往卧室這邊看了一眼。幸虧夜色夠深,門縫開得也不大,他才沒察覺異樣,轉過身拉開門,蹑手蹑腳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我從一數到了六十。然後,套上了另一件黑雨衣,跟着出了門。
雨從傍晚一直下到現在,路面已經全濕了。路燈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零亂的腳步揉碎,淺淺的晃動。
聶雷沒騎車,走得很快,不時停下來,朝四下裏看看。有兩次很險,我差點暴露。所幸,他最終還是沒發現我。
拐過街角,就是化工廠。他沒走正門,繞到了廠區西邊。那裏有個側門,沒鎖,門底下卡着一塊大石頭。他搬開石頭,把門拉開一條縫,側身閃了進去。
那附近是條臭水溝,化工廠的廢水都往裏頭排,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附近沒有居民,也鮮少有人來。我看他進去了,跟在後頭,也閃了進去。
他一路直奔技術間。這我早猜到了。
他摸出鑰匙開了門,閃進去的瞬間就反手帶門。眼看着差兩指門就要合上,我伸出手,一把扒住了門框。
門撞在我指節上,彈開了。我還沒疼得叫出來,他先“啊”了一聲,同時整個人原地彈了起來,不是形容,是真的腳跟離了地。
“你、你怎麽跟來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被人扼住了命門。
我推開門,從他身邊走進去,背對着他,說:“把門關上。”
他照做了,關門的速度比我預想的還快。
我往裏走了幾步,在那只藍色膠桶跟前站定。屋外化工廠那盞高大的橘黃色探燈亮着,光線穿過老式格條窗投進來,把所有物件的影子都扯得又細又長。
膠桶的影子,水泥臺子的影子,我和他的影子,一道道斜鋪在地面。桶身上紅色的骷髅警示标被窗框切割成一塊一塊零碎的形狀。
我和聶雷相隔三四步遠,兩道影子并排攤開,互不交疊,誰也碰不到誰。
“你跟過來乾什麽?”他質問我,聲音壓得更低了,怨憤一絲一絲從牙縫間滲出來,聽得人很不舒服。
“我來看看。”我側過身,對他說。
“你——你——”他話沒說完,眼睛不自覺地移向我身旁那個藍色膠桶。
我猜,後頭的話,他大概是說不出來了,于是我替他說了:“看那裏頭的東西啊。”說完,擡手指了過去。
他的眼睛像被燙到了,倏地彈開。然後他開始檢查這間屋子,門口,窗戶邊,連牆角的換氣口都看了。看完仍不放心,又折回窗邊,把窗戶推開,頭探出去,往左看,往右看,又往遠處樹叢的方向掃了一遍。确認沒人,才縮回來,關上窗,把插銷插好。
“你跟着我從小門進來的?”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嗯。”
“沒人看見你?”
“沒有。”
他松開我的胳膊,長舒了一口氣,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個桶。
“你确定?”他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只是盯着那個桶。
“什麽?”
“你确定……是那個桶嗎?”我感覺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變淺了,像是不敢把氣吸滿。
“就是那個。那天晚上,連淇說的。”
聽到“連淇”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
過了幾秒,他重複了一遍。“你、你确定嗎?”我看見他的左手大拇指反複搓着右手掌心,一遍又一遍。
“嗯。”我答。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邊搓着手,一邊在膠桶和我之間踱來踱去。忽然,他走到我身邊,膝蓋一彎,整個人跪了下去。
他的雙手抱住我的腿,臉死死貼着我的褲管,哀求道:“我不敢……我不敢去看……要不……報警吧。”說完,失聲哭了起來。
我沒說話,靜靜的看着他的頭頂。
他一直哭,壓着聲音哭,哭到我大腿上的布料都被他的眼淚和鼻涕洇透了。哭了好半天,他終于擡起頭看着我。“我、我陪你一起去……我們報警,好不好?”他抽噎着,話都說不囫囵了。
“報警?那連淇怎麽辦?”我低頭看着他滿臉的涕淚,忽然覺得很惡心。
“你說了,解藍是被一個穿雨衣的男人掐死的,然後把屍體扔進了膠桶裏。這不關我的事,也不關你的事。哦,不是你,是連淇,是不關連淇的事……”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斷,又像是怕不及時說完就會失去繼續說下去的力氣。
“你不是說,連淇不存在嗎?”我冷眼看着這個怯懦的人。
“她……她可以存在。這樣,你就更沒事了。到時候,我會幫你找個好律師。我有個朋友就是律師,在省城,打官司很有名……你還懷孕了,懷孕可以從寬……”他把我的大腿抱得更緊了,好像這樣抱着,我們的關系就能從白天的疏離變成此刻的親密。好像這樣抱着,我就會聽他的話。
“我先去看看。”我打斷他。說完,便想将他從腿上推開。
“別——”他把我的腿抱得更緊了,在我準備擡腳的時候,被他這麽一抱,險些摔倒。
我掰開他發白的手指,像他掰開我手指時那樣,一根一根,決絕無情。
“聶雷,我相信了。”我走出去兩步,停下來轉身對他說。
“啊?”他抹了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我相信那晚穿雨衣回來的那個男人——”我頓了頓,“不是你。”
他還跪在那裏,張着嘴,臉上挂着眼淚和鼻涕,像一個等待母親發落的孩童。
我走到牆邊,拖過一把木椅子,放在桶旁邊。像那晚那個雨衣男一樣,踩上去,伸手夠到了桶蓋。蓋子邊緣用鐵箍卡着,我用力掰了一下,箍松了。
奇怪。蓋子還沒打開,我就好像已經聞到了那股氣味。不像從連淇嘴裏聽來的,倒像當晚自己就在現場。
蓋子被我掀起來的時候,那股怪味從裏面直蹿上來。和我記憶裏的,別無二致。
不是腐爛的臭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刺鼻的、帶着油氣的酸,還有一種被捂久了的化學藥劑的氣味,像工業廢水和什麽東西燒焦以後殘餘的氣息。那股氣味從鼻腔湧進去,一直通到後腦勺,辣得我睜不開眼。
我偏過頭,緩了一下,然後低頭往桶裏看。液面是混濁的,呈灰褐色,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膜,被外面透進來的光線照出細碎的反光。那層膜下面,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地移動。不,不是移動,是浮起來的。
一顆腦袋,正在從那層液體裏慢慢浮上來。
黏糊糊的,女人的頭顱。五官已經被泡腫了,皮膚上覆着一層灰白色的膜,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的手停在桶沿上,忘了移動。或者說,它已經吓得僵住了,根本無法移動。
“有沒有?”直到聶雷低啞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才回過神來。
我看向他,發現他已經站起來了,此刻,正瞪着一雙大眼睛望着我。
“把那個拿過來。”我穩了穩情緒,對他說。
“哪個?”他的聲音傳過來,還帶着未乾的哭腔。
我指了指牆邊立着的那把大鐵夾。鐵夾的手柄很長,末端套着一層粗糙的橡膠皮套,是平時用來夾取高溫容器的工具。“那個。”我說。
他踉踉跄跄走過去,把鐵夾拿起來,遞到我手邊的時候,還踮起腳往桶裏瞟了一眼。以他的身高,即便踮起腳來,也很難看到什麽。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做那個多餘的動作。想看,直接上來看不就行了?
“有嗎?”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問了一遍那個多餘的問題。
我沒理他,将鐵夾伸進桶裏,沿着液面探下去。夾子碰到液體表面時,那種刺鼻的氣味又重新湧上來了。我屏住呼吸,把夾子探得更深一些,碰到了那層已經軟化的組織。
夾齒合攏的時候,一陣短促且細微的聲響從液體裏飄出來,像生雞蛋被徒手捏碎了的那種。是頸椎,它已經被強堿腐蝕得很脆了,我一用力,咔嚓一聲,那顆頭顱就和身體斷開了。
“自己看。”我把它慢慢夾出來,夾到聶雷足以看清楚的高度。
那些頭發已經被泡得不成樣子了,濕漉漉地貼着頭皮,一縷一縷垂着。那層液體順着頭發滴下來,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掉回桶裏,像鐘表的秒針在走。
我還以為聶雷會被吓得大叫,或者再次跪倒。沒有。他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嗯,他沒有任何反應。整個人定在那裏,眼淚沒了,鼻涕也沒了,像是所有的液體都被抽走了,只剩一個空殼。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手指垂在身側,連蜷曲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那顆頭重新放回桶裏。液體吞沒它的時候發出咕咚一聲響,像是石頭沉入了井底。我把鐵夾也松手丢進去了,然後重新蓋好蓋子,擰緊箍。又将椅子拖回原位,放好,這才轉身走到他身邊。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他身體的一瞬,他整個人忽然癱倒了,蜷縮成一團,身體開始無聲地抽搐。
我慢慢蹲下來,扶他坐正。“老公。”我把他的頭抱進懷裏。他的身體還在抽搐,像癫痫病人發作時一樣。
我摘掉他的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他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又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回他鼻梁上。
“你冷靜點。老公,你告訴我,那個什麽濃什麽氫鈉的,能溶解屍體嗎?”我問。
他的身體慢慢停止了抽搐。過了半晌,他開口了,聲音很機械,像在複述一條定理。“濃氫氧化鈉溶液,俗稱強堿,能把肌肉、內髒等軟組織溶成糊狀,但骨骼很難徹底溶解。”我感覺不到那裏面的恐懼,也感覺不到他失去白月光後的悲痛。
“需要多長時間?”
“視溫度、濃度而定。一般需要數天或數十天不等。”他的聲音繃得像一根被拉長到極限的弦。
“你真厲害,不愧是高級技術員。這些我都不懂,更別說一個穿雨衣的外人了。”我松開他的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聶雷忽然坐直了,他仰起頭看向我,臉上浮起一種比剛才更深的恐懼。“你什麽意思?”
“這間技術間是你的。這個桶裏裝的什麽鈉,也只有你知道。整個廠裏,除了解藍,沒有人比你更懂化學了吧?”我看着他那一臉的驚恐,感到無比暢快,“你覺得警察是會相信,一個穿着你雨衣的男人,返回來完成了這一切,還是你本人完成了這一切?而且,你和解藍有奸情,這是事實吧?警察不會查不到吧?你們有那麽多夜間的通話記錄,還有信息。删掉了,人家也能恢複的。我不信警察查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對了,”我補了一句,“你不是鼓勵我寫小說嗎?告訴你啊,我得到了我爸的真傳,寫文章還真挺順手。我最近在寫懸疑小說,研究了很多罪案。我發現,殺人動機這個東西,在定罪的時候……相當重要。”
“可是你說的,你看見了,”他急眼了,從地上站了起來。“你可以為我作證!”
“我?”我笑了,“我沒看見啊。在現場的,是連淇。”
“你不就是連淇!”他指着我的鼻子喊。
“我?”我搖了搖頭,“我是連祎啊。”
他把手插進頭發裏,一頓亂撓,發了瘋似的。“你……你真的就是個精神病!”
“那就更糟糕了,”我盯視着他鏡片上的反光,“誰會相信精神病的話呢?”
他再次癱坐在地上,頭發被抓得亂七八糟,眼鏡歪在一邊,衣服皺成一團。他像一只已經被翻過來的甲蟲,所有的腿都在空氣裏徒勞地蜷曲。過了很久,他才擡起眼看向我。
“你現在是誰?”他問。
我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臉,幫他把眼鏡撥正,撥到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你猜。”我淡淡的說。
聶雷,既然保護我們姐妹的人不是你,那我也沒有必要保護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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