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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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我回了家。聶雷給我開的門,我不記得是自己沒帶鑰匙,還是弄丢了,反正渾身上下的口袋摸了一遍,都沒有。那串鑰匙,平時要麽拴在褲腰的扣環上,要麽圖方便順手揣進兜裏。現在兩個地方都沒有,真是怪了。
過去的兩個小時,究竟發生過什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記憶像是被咔嚓一聲剪斷,兩頭懸空,銜接不上。我只記得自己騎着自行車往錄像廳趕,那之後,全是空白。
聶雷蹲着幫我換鞋,姿态謙卑,動作輕柔。我發現眼鏡片下面的那張臉,氣色很是不錯。我趿拉着拖鞋,朝沙發走過去,一屁股栽進去,感覺自己像丢了魂,丢在剛剛逝去的那兩個小時裏。
“累了吧,洗澡水我都燒好了,要不先去洗個澡?”他坐在我身邊,胳膊摟上我肩膀的一瞬,我腦袋裏倏地閃過一個鏡頭。
我沒能捕捉到那一幕,它稍縱即逝,如流星一般。我感覺到了它的光芒,卻沒能完整地描摹出它的全貌。它在我的記憶裏殘留了一抹異樣的感受,一種大手落在我肩頭的體感,力度很重很重。不是聶雷現在這種。
聶雷的力度永遠和他的愛意一樣,透若薄冰,輕如棉絮。
“聶雷,”我挑起眼皮看向他,發現那雙眼睛好像在笑。沒錯,就是在笑。
“老婆,你辛苦了。”他的手從我肩膀滑下來,覆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收緊。
我還記得之前,他一根一根掰開我手指的模樣。此刻這只手整個包裹上來,只叫我渾身不自在。
“我……”我抽回手,淺淺嘆出一口氣,“對不起。事情,我沒辦好。”
話一說出口,心裏那股忐忑反倒松了不少。大不了就是一番責備,無非還是提報警,無非又是擺出一張哭喪的臉,逼我想對策。我扛得住,就算今夜撐不住,歇到明早,也總能應付過去。
然而,聶雷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老婆,你真是太厲害了。從前,是我小看你了。”語畢,他又激動地攥住我的手,鏡片底下的笑意,完完全全漾了開來。
我狐疑地睨着那片笑意,沒說話,靜默地思度着這話裏的意思。
“你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你看——”他松開我的手,掏出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手機,湊到眼前,一字一字讀完整段信息:
你不是個優秀的合作夥伴,我們另有安排。以後,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我們就兩不相乾。否則,小命不保。
“這是什麽?”我看向那串匿名號碼,“是那個長頭發男人……發來的?”
“除了他還能是誰。”聶雷扶了扶眼鏡,語氣十分篤定,仿若剛才只身前去談判的人,是他一樣。
我無暇顧及他的态度,低頭掃了一眼屏幕上的發送時間。十一點二十四,半小時之前。嗯,一切都說得通。
“老婆,快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麽跟他談的?他怎麽就能放過我了?”聶雷把手機随手丢在沙發上,身子朝我這邊傾軋過來,看樣子是要親我。
我擡手橫在中間,擋住他再進一步。“我累了,先去洗澡。”
“哦,”他識趣地撤回了熱情,往後挪了挪身體。“也是,肯定累壞了,你先去洗吧,等會兒再說。”
“沒什麽好說的……”我站起身,耷拉着眼皮瞥着他,“你先去書房睡吧,明天還要上班。我洗完也睡了。”說完沒看他的反應,徑直走向衛生間。
我沒開燈,摸黑打開了熱水器。那上面顯示溫度的紅光,将這一隅充盈着水汽的角落,照得如地府般陰森可怖。
除了嘩啦啦的水聲,沒有任何聲音。客廳一片靜谧,不知道聶雷是否進了書房,有沒有鎖門。往常我最關心的事,此刻已經不重要了。我不關心他是否為我留門,不關心他是否期待跟我親熱,不關心他跟我行夫妻之事的時候,心裏是否還裝着那抹白月光。
此時此刻,我只關心一件事。我的妹妹,連淇。她頂替了我,跟那個長發男人見了面。
我不知道她這麽做的動機,也想不通,這樣嬌弱單純的姑娘,究竟用什麽辦法說服那個男人,放過了聶雷。還有剛才在樓下,她對我說的那句話:“姐,我要走了。以後,可能不會回來了。”更是完全琢磨不透。
嘩啦嘩啦,水珠從頭頂淋下來,剛才樓下的那一幕,再度浮上眼底。
連淇停穩自行車,利落地鎖上車鎖,動作遠比我娴熟,仿佛車子原本就屬于她。鎖完,她逆着遠處路燈的微光站着,模糊的黑夜在她背後緩慢地流淌。
“姐,對不起,我不該瞞着你去的。”她的聲音有點涼。
“淇淇,到底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去的?你怎麽知道我的計劃?”我上前一步想摸她的臉,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有點難過,嗯,我們姐妹之間,還從未這般生疏過。
“我……”她好像哭了。可是逆着光,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臉。
“淇淇,你怎麽了?哭了嗎?你跟我說,剛才都發生了啥子?我沒怪你。”我停在原地,沒有再往前。
“姐,以前每次我遇到困難,都是你出現替我解決。我還記得第一次,是爸媽因為學校職稱的事吵架。媽把家裏的電視機都砸了,我吓得尿了褲子。他們倆吵着要離婚,吵了一整夜。我還以為以後再也沒有家了,躲在房間一直哭。幸好你出現,抱着我,哄我睡覺,跟我說,就算爸媽離婚不要我了,家沒了,你也會一輩子跟我在一起。姐,你對我這麽好,我卻……”她摳着衣角,不停地摳,指甲刮得布料滋滋作響。
“傻瓜,說這些乾什麽。”我試探着往前半步,她馬上後退,始終不讓我靠近。
“我不配有你這樣的姐姐愛我,保護我。今天的事,我搞砸了吧?”
“沒有,今天這事情……”我頓了頓,笑着安慰她,“要是我處理的話,可能還不如你呢。你別——”
“姐——”她打斷我。“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你說,啥子事姐姐都答應你。”
“以後,如果你再遇見他,幫我問他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啊?誰?遇見誰?”我徹底懵了。
“嘻嘻。”她笑了,一邊哭一邊笑,跟小時候一樣,傻兮兮的。“沒誰。”
“那我怎麽知道問誰?淇淇,你今天怎麽怪怪的,別吓姐姐。你跟我說,到底怎麽了?那男人對你做什麽了?告訴姐姐,姐姐給你做主,別怕——”我是真急了,伸手就去夠她。手還沒碰到,她整個人往後一縮,像被燙了一下,轉身就跑。
“姐,我要走了。以後,可能不回來了。”她跑進黑夜裏,邊跑邊回頭朝我喊,“你回家吧——”
“你說啥子?走去哪兒?去省城?是啊,快開學了。”我追了幾步停下來,才恍惚想起來,已經八月下旬了。
“我送你回去!”我扯着脖子喊。
“不用了,你回家吧!”她喊完這一句,便再沒回頭。那纖弱的身影晃了一下,便消失在無邊的暗夜裏。
我站在原地,什麽都看不見了,只看見路燈的微光裏,細小的埃塵如流光般,一寸寸飛逝。
洗完澡出來,書房門已經關上了。我暗自松了口氣,走到固定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撥了父母家的號碼。電話鈴響了許久,那邊才接起來。
“喂,哪個啊?這麽晚打電話……”母親惺忪的聲音黏糊糊的傳過來,帶着剛被吵醒的倦意與不滿。
“媽,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好幾秒。“哦……”淡淡的一聲,連我的名字都沒喊。
“淇淇回家了嗎?”
“哦,連祎啊。淇——淇淇,回、回來了。咋了?”母親的聲音有一點倉促,像是臨時才反應過來。
“她睡了?”我問。
“呃……嗯,睡了。啥事?”
“她……今晚說了些很奇怪的話,她說她要走了,以後可能都不會回來了。”話說出口的一刻,我感覺整個人一下子被掏空了,心口湮上來一大塌哀傷,講不清的哀傷。
“她真是這麽說的?”母親的聲調陡然提了一點,追問得很急,聽不出半分難過。
“嗯。”我抿住嘴,拼命壓住嗓子裏翻上來的情緒。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重重的出氣,隔得這麽遠,我都聽得清清楚楚。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緩緩開口:“走吧。走了也好。”
“媽,你這話啥子意思?”我一下子急了。
“連祎,你別激動。媽的意思是,淇淇要去讀大學了,離開咱們這個小破地方也挺好的。”她慌忙往回圓,“你現在懷着孩子,可不能着急。往後啊,你就踏踏實實地跟聶雷過日子,別瞎折騰了啊。”
“媽,淇淇具體哪天動身?我要去送她。”
“到時候跟你說。不早了,趕緊睡覺。挂了。”
沒等我說話,電話已經斷了。聽筒裏只剩嘟嘟嘟冰冷的忙音。我握着聽筒站在原地,感覺有一樣類似生命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從我身邊溜走。我眼睜睜看着它消散,伸手,卻什麽也抓不住。
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沒有偷情,沒有溶屍,沒有離別。我和聶雷的生活一點點回到了從前,彼此像對待客人一樣,疏離且有禮。有着幾分關愛與溫存,我們亦都知道,那是假的,不過是演給未出生的孩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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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成年人的性格,真的很難改變。我們之間這僅剩的一點溫存,随着藍色膠桶裏的東西慢慢地溶解,也一點一點地變淡了。
他又開始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偶爾擺出從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種陽春白雪瞧不起下裏巴人的模樣。
聶雷,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清醒,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明白,我才是這部小說裏的主角,你的生殺大權,一直都攥在我的手裏。
不要緊,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我照常去父母家蹭飯,晚上帶回來給聶雷。日複一日。今晚回家的時候,又遇見了三樓的馬娭毑。她很健談,和誰都熱絡,但我極其讨厭她。她站在單元門口,笑着問我又從娘家帶什麽好吃的回來了。我敷衍了兩句,側身繞開,上了樓。
回到家裏,我把飯菜丢在餐桌上,回到卧室,從裙子下面把塞在裏頭的矽膠肚皮扒了下來,丢在床上。這東西扣在肚子上,真不舒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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