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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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以後,我們找了一處山洞落腳過夜。準确的說,是山體之間的一道窄縫,最多能容納三個人休息。
我們沒有生火,怕暴露位置。雖說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王千依舊堅持不能點火。全程只靠着一盞煤油燈,借那一點昏弱的光亮照明。
岩壁冷而潮,地上也是。王千在外頭扯回來一堆枯草,鋪出剛好容下一個人的位置,躺在上面試了試,覺得行,就喊我上去坐,他自己則直接往冰涼的石頭地面坐下來。
“不多鋪一點嗎?你們兩個人怎麽睡?”我問。
“我們兩個大男人,怎麽湊活都能睡。”王千淡淡回我。
“我情願直接躺地上,也不想再出去扒草。嫂子,你沒親自撿是不知道,卧槽,好**難撿——”阿七照舊口無遮攔。
王千彎腰拾起腳邊一顆小石子,手腕一揚,朝着他額頭丢過去。阿七腦袋急忙往旁邊一偏,石子擦着他的臉飛過,砸在岩壁上,啪啦一聲彈得老遠。
“少說髒話,注意素質。”王千皺了下眉。
阿七撓了撓後腦勺,身子稍微往我這邊欠了欠,嬉皮笑臉地說:“嫂子對不住,老毛病……一下子改不過來了。”
不知什麽時候,風刮起來了。夜裏的山風撞在樹木上,嘩嘩的響聲一層疊一層滾過來。阿七把腦袋探出岩縫,往外面望了望,然後探回頭對我們說:“看樣子要下雨。”邊說邊從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晃了晃,“出去抽煙不,千哥?”
王千靠着岩壁,很累的樣子。我沒讓他說話,直接按住了他的手。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似乎看懂了那表情裏的含義,于是朝阿七說:“你去吧,我今晚不抽了。就在外頭,別跑遠了,抽完了趕緊回來。”口吻像個家長。
阿七有些意外,他蹲在洞口,把煙盒放在手心拍了拍,詫異地說:“不是吧,真不抽啊?等會兒下大雨,再出去可就不方便了。”
“真不抽,你趕緊去吧,”王千催促,“把手電帶着,注意安全,下大雨趕緊回來。”
“知道了。”阿七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側着身子鑽出了洞口。他的腳步聲在碎石上響了幾聲,被風蓋住了。我看見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照過洞口邊緣幾棵歪斜的樹,然後熄滅,往更高的地方移動過去。
山洞裏只剩我和王千,突如其來的安靜,令人不安。王千把背包往邊上挪了挪,雙腿伸直,後背貼住冰冷的岩壁。
“累了吧?”他微微仰頭,受過傷的後腦順着熟悉的角度緩慢靠向岩石。煤油燈火苗輕輕搖晃,光影在他臉上起起伏伏,如同晃動的水紋。
我沒理他的問題,轉而問:“你頭還疼嗎?”
“還好。”
“你還沒吃藥吧?”
“今天已經吃過了,剩下明天再用。”他說,“別擔心我了,抓緊時間休息吧,來。”說着,擡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大腿。
“一天吃一次就行了嗎?”我追問,沒有往他那邊靠。
“嗯。”他應了一聲。
“什麽藥,止疼的?”
“止痛片,不痛就可以不吃。抗生素固定,一天一片。”
“是徐醫生給你備好的?”
“對。”他簡短答複。
我将視線轉向放在一旁的背包,漫不經心地誇贊:“你還真是挺有經驗的,這背包裏的物資,準備得蠻齊全,啥子都有。要是讓我準備,我都不知道要弄些啥子。”
王千露出一個很苦的笑,沒接我的話,緩緩阖上了眼睑。
沒關系,這份沉默已經給了我想要的答案。 “王千——”我突然提高了音量喚他。
“嗯?”他張開眼皮,目光溫軟而無力。
風從洞口灌進來,在岩壁上撞了一下,又折回來,貼着地面鋪開。洞外的樹冠正在以持續的節奏晃動,像是有東西在黑暗中反複調整自己的位置,尋找一個可以切入的開口。
“我有點害怕。”我望着外面張牙舞爪的樹影說。
“怕什麽?”他問。
“怕這風聲。”我收回目光,“鬼哭狼嚎的,我怕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吓得發作。”
“發作”兩個字一出口,他的眼神倏地變了。那點溫軟沒了,全是不敢相信的訝異。“啥子意思?”他想确認,我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歪過頭睨着他,“如果半夜我的精神病發作了,跑出去,該不會像印虹一樣……摔死吧?”
他左臉像被什麽東西刺了,連帶着那條疤痕,一起抽了兩下。
“精神病”這個名頭,我從沒認過。以前,但凡有人提起來,我都會怒不可遏地否認。現在,我卻主動把這頂“帽子”扣在了自己頭上。
王千察覺出了異樣,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戒備一層一層漫上來。
“要不要吃點藥啊?”我說。語氣十分誠懇,像是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見。然而,馬上我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不行。我懷了孩子,不能随便吃藥。不然生個怪胎出來,害人又害己。你說是吧?”
他沒說話,目不轉睛的盯着我,像在看一場舞臺劇。
“我在包裏看見那種藥了。那藥……是那個徐醫生給你拿的還是你随身帶着的?不過,你知道我吃不了藥,為什麽還要準備這種藥?”
“別鬧了,行嗎?”他終于開口說話了。
“我沒鬧啊。王千,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舔了一下嘴唇,目光挪到別處,又轉回來。像是拿我沒了辦法,只能妥協的模樣。“當然想……”
“你放屁!”我繃起臉,破口大罵。“背包裏的東西都是你準備的!你要真想要這個孩子,準備這種藥乾什麽?”
“連祎,你能不能冷靜一點,聽我解釋——”他坐正身體。
“不用解釋。”我打斷他,“我自己會推理。”
他嘆了口氣,湊近我,擡手想撫我的背,我閃開了。“你不想要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想!”
“我沒有——”他好像生氣了。
“你有!因為你根本不需要!”我吼起來,“因為在邊南,你還有個老婆。你跟她,一早就生了個兒子,都已經快成年了。”
王千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後的釋然。他把背重新貼上岩壁,沒反駁,也沒承認。
“五比一!”他越平靜,我越憤怒,“原來是這個意思。加上她們母子,可不就是五比一。王千,你把我弄去邊南,到底要乾什麽?總不會是想享齊人之福,左擁右抱吧?讓兩個女人一起伺候你?那你想好沒有,誰當大的,誰當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對漆黑的瞳仁在微弱的光裏動了一下。
“我嘛,是後來的,”我苦笑着譏諷,“也只能當‘妾’了。人家十幾歲就跟了你,還生了兒子,肯定是‘正妻’啊。”
“這些……都是印虹告訴你的?”他右眼的眼皮狠狠抽動了幾下。
“是啊。那個臭娘們,臨死了嘴還那麽不老實……王千,其實你一早就想把她的嘴堵上了吧?所以,你才不讓阿七去找她。”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的聲音撕裂了。
“我就問你,你在邊南是不是有老婆孩子?!”
“是——”
我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真是看不透你,你這個人太可怕了。”
“能不能別用你那個不正常的思維去推理我?這事情比你想象的複雜的多,連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你好,為我們好!”
“我不正常?”我說,“我就是不正常啊,你們不是說我是精神病嗎?”
我感覺王千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我真是……跟你沒辦法溝通。”
“你以為我是要跟你溝通嗎?”我冷笑一聲,“我什麽都想起來了。解藍是你殺的,聶雷也是你炸死的,對吧?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裝好老公了,我害怕。”我抱住自己的肩膀,故意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
“我那是為了——”他終于失控了,挺身想站起來。盛怒之下,竟忘了這岩縫很矮,他根本站不直。
砰一聲。他的後腦勺撞上頭頂凸起的石塊,不偏不倚,正中舊傷。
他痛苦地“呃”了一聲,兩只手死死捂住後腦,重新蹲坐下去。我看見了。雖然光線暗,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暗紅色的血從紗布縫裏滲出來,一點一點往外擴,把舊紗布迅速洇紅了一片。
他疼得眉頭擰成一團,一只手在旁邊的背包裏亂摸,指尖在藥盒之間翻來翻去。單手不利索,藥盒好幾次從掌邊滑落,磕在石頭地上,咔嗒作響。折騰了半天,才把裝藥的盒子掏出來。
“是要處理傷口嗎?在後腦勺,你不好弄,我來幫你吧。”說着,我伸手去接藥盒,他沒拒絕。
我把藥盒拿在手裏,沒急着打開。
“很疼嗎?”我問王千。
他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疼是肯定疼的。然而,我偏要問,我就要他自己親口說出那個字。
“疼。”他喘着粗氣答。
我滿意地點了下頭,然後,驀地擡手,将藥盒往外一扔。
藥盒飛出岩縫,遁入暗夜。我聽見它撞在碎石上的聲音,順着陡坡滾下去的聲音,叮叮當當,叮叮當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麽也聽不見了,全叫山風吞乾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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