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荒屋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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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些了解,當我再提及‘蕭何’這個名字時,竟總會不自覺的和‘情色’二字聯系到一起。
17歲的年紀,會使人想到沐浴在春風中的柳枝,青澀得令人感動。
但是現在,卻完全推翻了我的想法。使我不明白,到底錯的是這個年紀,還是在這個年紀裏,不懂得如何把握的人。
我懷着無比複雜的心情,跟随着李姨的腳步,慢慢走下了山坡。
電線杆下已不見了二狗的身影,我的目光四處搜尋,沒有結果,內心悵然若失。
李姨無比信任我的身份,于是一路走走停停,不時的指向遠處的高山,近處的魚塘,或是臨近的房屋。
嘴裏還不斷的說着:“李記者,你們采風是不是都會拍這些建築啊?也就普通的小樓,沒什麽好看的吧。”
我心裏稱是,但卻不敢表現出來,于是舉着相機,一路在拍,嘴裏還心不在焉的作出回答。
“建築就是越古老越有味道,雖然你們這兒的老房子很少,但因為地勢的關系,拍出來還蠻有感覺的。”
“是嗎”李姨一知半解的撓了撓額頭。
我心中好笑,抱着相機一直從村口走到了村尾。
當我為了節省膠卷,鏡頭從一衆小樓間快速滑過後,手卻不小心按了快門,竟拍下了村尾最後的一間破敗的房屋。
我放下相機,眼睛注視着那間在衆多小樓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破爛屋子,腳不自覺的向它走去,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這房子裏沒住人嗎?”
我想我問的有些多餘了,因為這間房屋破敗的程度很誇張,就像一個空架子上搭着茅草,甚至站在路邊,也能将屋子裏的景象一覽無遺。
無數的蜘蛛網纏繞在房檐上,瓦礫掉滿了陽溝,牆上垮下的泥土和稻草,已經堆滿了半個堂屋。
我站在屋前,正準備走進的時候,卻被李姨一把拉到了外面。
我以為她是擔心房子會塌,畢竟這種程度的危房,已經算是最嚴重的那一款了。
可是她卻一臉陰沉道:“別進去!有邪祟!”
這已經是我在她的嘴裏,聽過的不知多少次的‘邪祟’了。
我不禁問道:“李姨,之前你就說,那個二狗是被邪祟上身才瘋掉的。剛才又聽你說,你們村子十年前就不安寧。怎麽什麽事兒都和邪祟有關啊,你好歹給個理由吧,不然就是你太迷信了!”
“嘿,你怎麽就不信呢!”李姨嘆氣道:“當年二狗,就是進了這間屋子,才會瘋掉的!”
我好笑的搖了搖頭,“全村不可能就二狗一人進過這屋子吧,別人怎麽不瘋呢,為什麽偏是他!”
李姨卻板着臉,很認真的說:“這十年,除了二狗,确實沒有人再進去過。”
“十年……”
我很愕然,因為這個時間,使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埋屍案。
也許李姨看出了我的想法,便直言道:“就是在埋屍案後不久,這間屋子才變成我們口中的污穢的。”
“所以,這裏成為荒屋,和埋屍案有關?”
我突然想起,之前李姨說過,蕭政曾帶人在村子裏挨家挨戶的找人,難道找的就是這家人?
可就在我想問清楚,關于這家主人的信息時,李姨卻搶先一步說了大概出來。
這間荒屋,确實與埋屍案無關。
不過,它們都是悲傷的故事,甚至荒屋更甚。
這間破屋的原主人叫喬傑,一次意外令他成了瘸子,從此便心性大變,變得極度自卑,性格古怪。
他平時不與村裏人來往,就連面對面的碰上了,也不願打聲招呼。
就是這樣一個古怪的人,某天被人發現死在了堂屋中的木椅上,身體被尼龍繩捆綁,雙手被反鉗,左胸上還插了把水果刀。
死因為——心髒破裂。
“後來抓到兇手了嗎?”我問。
李姨道:“抓住了,就是喬傑的老婆。其實在案發後,我們就都猜到了,除了他老婆還能有誰!”
“是他們夫妻倆的關系不好嗎?”我疑惑道。
“怎麽說呢,說來話長……”李姨再次說出了那四個字。
我看着破敗的荒屋,突然覺得,木塔村似乎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也沉浸了太多太多的往事。
打從到這兒來的第一天,就接收到了很多的信息,那些都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曾經想破了腦袋,都無法想象的。
這兒似乎存在着一股很詭異的磁場,當入了這片土地,我的心就再沒安寧過。
而且這裏似乎是個‘造夢鄉’,每當入睡後,無數雜亂的影子就重貼在我的腦海裏。
它們是我的雜念,使我不斷的接收和變幻着不同的心境。有時是悲傷難過的,有時是恐怖駭然的,而有時又莫名的憧憬,似乎我能透過一線曙光,而看到廣闊的未來。
我啞然失笑,難道,這就是李姨口中的‘邪祟附體’嗎。
李姨自然不知道,在她短暫的停頓後,我會冒出那麽多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還是執着于我剛才的問題,而繼續說道:“喬傑的老婆一直有精神病,不犯病的時候還好,和正常人沒兩樣,但只要一犯病,就神經兮兮的,會拿着菜刀追着喬傑砍。我們看了都不敢攔,那陣仗太恐怖了,要是被瘋子惦記上了,說不定下次再犯病了,就會換人砍呢!”
“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判定人是他老婆殺的吧。”
“就我們這麽想當然不行,警察把兇器帶回去了,那水果刀的刀柄上,确實只有他老婆的指紋,人證物證俱在,想賴也賴不掉啊!”
“她是犯病的時候殺的人嗎?”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聽辦案的警察說,經過什麽法定程序的鑒定,她殺人的時候,确實屬于發病期,所以都沒被判刑,完事兒後直接就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李姨說着,還止不住的搖頭,臉上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殺人還不償命,你說哪有這麽沒天理的。”
我解釋道:“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所造成的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确認的,确實不用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治療。你剛才說的情況,應該是屬于第二種,被政府強制治療的。”
說到這兒,我不禁問道:“喬傑除了他老婆外,就沒有其他家人了嗎?”
“有啊,他還有一個女兒。不過,只是個高三學生,做不了什麽主。”李姨道。
“高三學生?難道……就是你在車上時跟我提過的,蕭何的同班同學?”
我突然靈光一閃,汗毛頓時豎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遍全身。
與此同時,李姨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我的想法。
“對呀,他們就這一個女兒,叫喬炎。”
雖然已經有了預料,可當我真的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起從畢業冊上取下的照片,趕緊從兜裏翻了出來,然後遞給李姨,請她确認。
“你看看,是不是她?”
李姨接過去,眯起眼睛看了幾秒,立馬點頭稱道:“沒錯,就是她!你怎麽有她的照片啊!”
我并不想回答她,而是直接問道:“她人呢,現在在哪兒?”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在她父母出事後不久,她就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這兒,從那以後便再也沒回來過了。”
我原本來這兒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想确認她是不是我認識的喬炎,可是現在沒人知道她的下落,我不免心生焦躁,沒了主意。
但轉念又想,李娟當初是喬炎的班主任,她填的什麽志願,李娟應該知道才對,如果托她幫忙,應該會查到喬炎的去處。
想到這兒,我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喬炎的母親現在還在精神病院嗎?”我繼續問道。
“早就不在了。聽說她的病情好像得到了控制,在兩年前就已經痊愈了,出了醫院之後,就沒人再見過她。”
——她會不會去找自己的女兒了?!
我突然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甚至覺得,如果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喬炎,可能事情還簡單些,若她是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她和我隔壁的喬炎是同一個人,那麽她的母親現在又在哪兒呢?
在這十年間,到底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事情,才能将她改變成這樣。
我意識到,如果不早點确定身份,或許後面還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突然之間,無數關于喬炎的片段,以及她曾經說過的話,都快速在我腦中閃過,像細碎的沙礫又被過濾了一遍,使我被規整過的記憶更加詳細清晰。
我突然看向李姨,瞪着眼睛問道:“喬傑是不是廚師?是不是很會做腌肉?”
也許我的表情有些吓人,她看着我時竟露出了一絲膽怯的神情。
她的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抽動,但眼睛卻定定的看着我,瞳孔搖曳不定,不時的放大,又不時的縮小。
“對”她顫聲說:“喬傑年輕時是個廚師,就是工作時發生了意外,才會變成那樣的。”
“什麽樣的意外?”
“煤氣爆炸,油鍋翻倒了,潑到了他的身上。”
被滾燙的熱油淋後,變成的瘸子豈不是很恐怖。
——應該毀容了吧。
果然,李姨繼續說道:“他腿部的肌肉都萎縮了,半個身子的皮都黏在了一起,走路時就像僵屍。臉也沒法看了,皮都翻着,像脫了皮的牛蛙。”
“所以,他的性格才會變得那麽古怪。換了任何人,遇到這樣的事情,心理都會出問題的。而他的妻子又是精神病患者,兩個悲哀的人走到了一塊兒,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喬炎的童年應該很痛苦吧。”
我突然想起了喬炎在接受采訪時說的那些話,她說被母親關起來,不讓她吃飯,她時常會受到各種懲罰。那些都是真的。
但她說她的父親是個極好的人,會在她處于困境時給予她無限的愛。
可是——一個性格古怪的人,又會以怎樣的方式,來愛他的女兒呢?
我擡頭望着昏暗的天空,視線慢慢下移,最後落到了那破舊不堪的屋檐上,心中無限凄涼。
我想,我可以确定了。照片上滿臉冷漠的女孩子,和我認識的那個喬炎,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但我不解的是,喬炎為什麽要改掉自己的資料,難道僅僅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過去?
因為她覺得,有一個性格古怪的父親,和一個精神有問題的母親,是一件極其丢臉的事情?
如果僅僅只是因為這樣,那她為何在接受采訪時,還要提到她的父母呢?
而且為什麽她現在是一個人生活的,她的母親呢?
最為奇怪的事,她把自己受教育的經歷,和年齡都改了,這些還都是許戈之前刻意向我強調的,如果沒有這一出,我也不會執着的覺得,她與埋屍案有關。
可如果埋屍案與她無關的話,許戈又為什麽要向我撒謊呢?
我再次咬起了指頭,心亂如麻。
突然之間,我的腦中冒出了一個想法——許戈,會不會和喬炎的童年有關?
我停下了咬手指的動作,慢慢的向着破屋走去。
那幽暗而巨大的黑影籠罩着我,像一雙無形的手,在強拉着我走進去。
我回頭看向李姨,幽幽的問道:“喬炎的母親,叫什麽名字?”
李姨說:“叫夏百合”
“百合……”我自言自語着。
百合,不就是喬炎的筆名嗎。
原來這個名字,已經刻在了她的心裏啊。
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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