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高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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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方才還特別有神的眼睛,在看向我時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瞳孔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使人無法透過她的眼睛,看清她此刻內心的想法。
我不明白她為何會說出那麽奇怪的話,我很害怕還未進行談話,她的恐慌症就又發作了,那我跟劉主任就不好交代了。
好在沉默良久後,我看到她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些,表情也自然多了,這才慢慢的放下心來。
“你怕我?”我小心翼翼的問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準确的說,我只是怕你的眼睛。”
她突然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很怕別人直視我。你知道嗎,人在盯着某件東西看的時候,瞳孔會放大,就像一個小墨點,滴到紙上之後,瞬間就向四周暈染開。它讓我想到了武俠劇裏,被團團圍住的刺客,在瀕死之際,卻拔劍拼死,大殺四方的感覺。”
她對我笑了笑,也許是覺得這樣的形容太滑稽。
但又很快收回了笑容,臉上有些難過。
“刺客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殺掉對方嗎。所以,當你被一個人直視的久了,就該明白,那個人……內心或許真的想殺掉你。”
我很難理解這樣的想法,但我試圖去理解。
我想,一個人會有這種很特別的想法,必是經歷過類似或相同的經歷的。
所以我很直接的問道:“喬炎曾經就這麽直視過你嗎?”
她怔了怔,嘴巴一開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想,可能是喬炎曾給她帶來很大的傷害,即便過了那麽久,她的病情已經好轉,但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會心頭一震的吧。
我看她再次端起了水杯,卻不急着喝,而是兩只手抱着杯子,像取暖似的。
她的狀态令我有些擔憂,所以我打算轉移話題。
但就在我還未開口時,她卻回答了我。
“對。她直視着我,威逼着我,像個魔鬼一樣。”
“你能告訴我,她是如何虐待你的嗎?”我試探的問道。
她咽了下口水,眉頭皺在一起,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她扯着我的頭發,把我按到地上,用事先囤好的尿液,潑在我的身上。還推着我往牆上撞。我的血和尿液混在一起,臭味和腥味雜在一塊兒,我想吐,但胃裏根本沒有東西,嘔了很久只能嘔出一點酸水。”
她噙着淚,一臉委屈的說:“她每天就扔給我半個饅頭,但我的手腳都被綁住了,我只能躺在地上,像條蚯蚓一樣,彎着身子蠕動到饅頭前,用嘴去銜,用舌頭去舔。”
我想我此刻的面部表情應該像皺成一團的紙,很難想象那些日子王琳是怎麽度過的,換做任何人去承受這些,心理都會出問題的。
我也很難想象,住我隔壁的那個懸疑作家,曾經有這種可怕的嗜好。
現在我總能理解,她為什麽會在廁所裏模拟案發現場了。這看似難以理解的特殊癖好,卻是刻進她骨子裏的興奮點。
或許她早已忘了,或許她始終記得,但不管怎樣,此時的喬炎是否和過去一樣,我根本看不透。
“為什麽你被關了半個月,都沒人發現?”
我覺得劉主任給出的答案未免太牽強,我想他一定是為了維護學校的形象,才故意避重就輕的。所以我很想聽聽王琳是怎麽說的,或許她能透露更多的信息。
王琳道:“白天同學們都去上課了,我們宿舍那層樓都是住的大一新生,所以上課時間幾乎一致。學校當時的設施設備不全,都沒有攝像頭,加上宿舍的隔音效果很好,別人根本沒發現我被關着。喬炎會把我的嘴巴堵住,下課後就一直呆在宿舍裏,除了宿管阿姨每晚來檢查,就沒有其他人進來過。”
“那後來,你是怎麽逃出去的?”
“學校一個月前就通知了會有教育局的領導來視察,為的就是讓各個班級早做準備,包括打掃衛生、布置宿舍等問題。一般這種情況,學生宿舍都是不允許有人的,只能呆在教室裏,所以只要過了午飯時間,喬炎沒回宿舍的話,就證明那天有教育局領導在。那是我最有可能逃走的機會。”
“衛生間的門不是被鎖住了嗎,誰給你打開的?”
“是宿管阿姨。那天我掙脫了手上的繩子,又把嘴上的膠布撕掉了,用力地捶打着門。恰巧宿管阿姨怕檢查出問題,又把每層樓都查看了一遍,這才聽到了我的呼救,把我給放出來了。”
“出來後我就直接沖去了會議室。可能是很久沒有吃飽的關系,加上被喬炎虐待,那天我很恍惚,關于很多細節問題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我沖去了會議室,急着想告訴他們這一切,卻思緒混亂,無法準确的說明白。然後我就被劉主任拉了出去,沒過多久便暈倒了。”
我聽着有些奇怪,感覺很多都不合常理。
試想一下,如果我是喬炎,我一定不會選擇在學校做這種事情,起碼要去一個人跡很少的地方。
而且,既然知道那天有領導視察,就算轉移不了王琳,也會想想其他辦法,讓她不被人發現啊。
“太奇怪了……”我自言自語道。
王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于是說道:“事後我也想了很久,其實在她虐待我這件事情來看就很不可思議,但她卻那麽做了,并且不需要任何理由。別忘了,她可是有精神病的人。”
她放下了水杯,表情看上去要坦然了許多。
“在我被關的那半個月裏,她時常會蹲在洗手間的門口,呆呆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個寵物。她甚至會偶爾摸摸我的頭,滿臉童真的看着我,還會喂我吃小魚乾。”
“小魚乾?”我表示難以理解。
“對。我覺得,她有時候把我當作了一只貓。”
王琳說完又搖了搖頭。“不,準确的說,不止是一只貓。她也許還把我當作了別的東西,也許是一棵樹,也許是一個人,或者還有別的什麽,因為她每次虐待我的程度和方式都不太一樣。”
“就像剛才說的,她往我身上潑尿,撞我的頭,就像一個很善于施暴的人。那時她的力氣很大,眼神裏殺氣很重,和平常的完全不同。但有時又把我當小孩一樣,會溫柔的跟我說話,叫我聽她的話,還逼着我點頭,贊同她的話。如果沒有得到好的回應,她就會逼着我吃藥。”
“為什麽要逼着你吃藥呢?吃的什麽藥?”我問。
“很普通的藥,有時是感冒藥,有時是頭痛藥,有時又是胃藥,每次都不一樣。每次逼着我吃藥時,她都會嘀嘀咕咕的,說了很多的話。”
我好奇道:“是些什麽話?”
她想了想,略顯遲疑的說:“太多了,我都忘的差不多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小,而且說的很快,并且每句都毫無邏輯。我只記得其中有一句是,‘炎炎乖,吃藥藥了,必須吃藥,吃完了就沒事了。像我一樣。’”
精神分裂。
其他人格。
這是我瞬間想到的。
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腦中,甚至毫無邏輯可言,就像突然被人塞進來的一樣,我的大腦暫時是無法控制的。
炎炎……
她叫王琳炎炎……
難道炎炎是她的小名?誰又會這麽叫她呢?
我突然想到,或許是她的母親夏百合。——那個同樣有着精神病的人。
她曾以非人的方式對待過喬炎,所以喬炎是在效仿她?喬炎想變成第二個夏百合?
——從喬炎的筆名上就能看出來了。
想到這兒,我突然心慌的厲害,有種胃病發作的感覺,頭有些暈,想吐。
我想起今天還沒吃藥,于是趕緊從衣兜裏翻出了藥,倒出一顆放進嘴裏,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才把藥吞下去。
水已經涼了,從喉管流到胃裏,所到之處都是沒有溫度的。
我縮了縮脖子,像頓時掉進了冰窟裏。我看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當我做完這一切,再次看向王琳的時候,卻發現她的表情變了。
她呆呆地看着牆壁,像個沒有魂魄的人。
她的眼神在游移,瞳孔再次像墨汁染紙般擴散。
“你怎麽了?”我急切的問道。我甚至以為她的恐慌症又要發作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突然哆嗦了一下,像靈魂歸位般,瞳孔也慢慢聚焦了。
她偏了偏頭,突然說道:“喬炎并不是第一次犯病,也許在高中的時候,她的病情就開始惡化了。”
“什麽?”我有些莫名其妙。
她看向了我,一臉認真的說:“我曾經想過無數次,我不明白她為什麽只針對我一個人。但是現在,我突然就明白了。”
其實這也是我所不明白的,于是我問她:“為什麽?”
“她讨厭熟悉的臉,讨厭認識的人。”
我疑惑道:“你們之前就認識嗎?”
王琳點了點頭,“我曾經在成華高中念過書,當時和喬炎一個班。”
“什麽?!”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由于動作太大,椅子都被我給帶翻了。
王琳明顯吓了一跳,她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臉驚訝的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絲防備。
她的表情讓我想到了受驚的獵物,我的心裏閃過一絲愧疚感。
“對不起,吓到你了吧。”我尴尬的笑了笑,然後解釋說:“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太驚訝了。我完全沒想到,你們曾經是高中的同班同學。”
我說完便頹然坐了回去,即便極力的想控制住自己,但心髒還是劇烈地跳動着。
這些看似很巧合的事情,卻顯得那麽的刻意,就像上天故意安排的那樣。
我恍惚地看向四周,總以為身邊挂着無數的線,那些都是上天操控人的證據。
但它們或許被隐藏起來了,也許就在我的旁邊,也許就在我的身上,而我看不到。
于是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到無比的困窘和乏力。
見我這麽說,王琳稍顯放松了些。于是走到剛才的位子坐了下來。
“其實我在成華高中也呆了沒多久,大概就兩個月的樣子。因為我的爸爸是建築工地的包工頭,當時他的老板想在臨市買一塊地建游樂場,所以我的爸爸便在那裏租了房子,把我和我媽都接了過去。”
“但後來他的老板出了國,地也沒買成,之前承諾給他的工程款成了泡影不說,還反倒欠了工人很多錢。那段時間,我爸讨要工程款無果,只好變賣家當給工人發了工資,我也只好轉學,跟着我爸媽來到了這裏。”
我聽着王琳講起她的經歷,心中奇怪,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游樂場……建築工地……臨市……
我心中驀然一驚,急問道:“你爸爸當時的老板叫什麽名字?”
“蕭政”王琳認真回道。
我驚得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對了!聽李姨說起過,蕭政就是要在木塔村旁邊建游樂場!
不過後來他突然失蹤了。也正是這樣,才導致工程沒有進行,從而也導致了王琳的父親欠下工款,更間接的導致了王琳轉學。
可是——即便如此,那也是王琳父親和蕭政的過節,跟喬炎有何關系?
按理說,她們曾是高中同學,又在大學相遇了,感情應該比別人好才對,可為什麽喬炎還要虐待王琳呢?
而且按照王琳的敘述,喬炎施虐的時候是屬于發病期,是什麽原因導致她發病的?難道直接因素就是王琳!?
我不禁看向了王琳,她莫名對上了我的視線,表情有些不自然,于是很快調轉了視線,眼睛看往別處。
我從側面看到了她卷翹而濃密的睫毛,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飛蝶,撲閃着薄而靈巧的雙翼。
“我認識喬炎”我突然說道。
她怔了怔,随即看向了我。
微光從她的睫毛滑到了臉頰上,使我看不清她的睫毛。
恍惚間,那翩翩起舞的飛蝶不見了,像被無形的微波震了一下,而駭然地飛往了別處。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睛裏似有鱗波閃爍。
“是嗎……”她幽幽的看了口,語氣清冷。
然後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
“我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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