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邱啓蒙
關燈
小
中
大
也許是我的叫喊聲太吓人了,當我從廁所裏走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急匆匆趕來的護士長。
“怎麽了李記者?”她忙問我。
我拍着砰砰狂跳的心口,用下巴指了指剛才15號病人走過的樓梯口。
“還不是那個病人,突然出現,吓死我了。”
“哪個病人?”她問。
“就是那個15號”
她“噢”了一聲,道:“她呀,總喜歡跟人玩捉迷。每天就屬她最不消停,到處亂竄,總是找不到人。”
說完,她便轉身走我前面,要帶我去資料室。
“資料室在樓上,你要的喬炎的資料,就在裏面。”
我打量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絲奇怪的感覺。
“護士長,你對喬炎還有印象嗎?”我試探的問道。
她突然頓住了,然後回頭看着我,淡淡地說:“沒有印象。醫院裏那麽多病人,誰會記得啊。”說完便又轉過身去,往樓上走。
我也跟着她往樓上走,一面走一面道:“這就奇怪了,聽羅院長說,喬炎是在兩年前出院的,按住院的時間算,她來這兒最少也有七年了。看護士長的樣子,在這兒工作應該很長時間了吧,怎麽會不記得她呢?”
她有些驚訝的說:“七年啦!那是得有印象。”接着又解釋說,“李記者你不知道,醫院的病人都是有編號的,就是印在他們病號服上的,我們平時就是喊編號,時間久了,不記得病人的名字也很正常。就拿那個15號來說吧,她都進來九年了,我也早忘了她的名字啦。”
“九年?”我算了算時間,“她比喬炎進來的還早啊!”
她忽然“哎喲”一聲,瞪大了眼睛說:“你這麽一講,我倒有印象了。好像有個23號的女病人,和15號走得很近,兩個人經常玩捉迷藏。但那23號只和15號玩,一個人的時候就陰着一張臉,嘴裏盡說一些聽不懂的胡話,要麽就傻笑。”
我頓時來了精神,又問:“23號是怎麽進來的?她是不是也殺人了?”
她皺眉道:“那我就不記得了。我們醫院裏的病人,大多都殺過人,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又看了看四周,就連樓道和病房門口都沒安攝像頭。
既然這些病人都殺過人,就該更注重安保工作才對,而事實卻相反。
這令我感到很意外。我不禁想,難道是普安醫院裏,有什麽是不想被人知道的嗎?
如果,醫院裏真的存在非法交易,就不可能讓喬炎出院啊。作為正常人的她,醫院就不怕她把裏面的事情說出去嗎?
——除非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喬炎根本沒有被治愈!
另一種是,喬炎和醫院達成了某種共識,使他們可以毫無戒備的把喬炎放出去。
如果按照這個猜測分析的話,就更有意思了。因為普安醫院背後的支持者就是警方高層,而他們也是當年極力阻止埋屍案繼續調查的人。
這麽說……喬炎和埋屍案的關系就更密切了。
可若是這樣,她應該是最了解埋屍案的人,為什麽還要再刺探案情的進展呢。
難道是……害怕重啓案件會查出更多的實情,從而提前找出應對的辦法?
我拍了拍額頭,在如此重壓下,有些快緩不過來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資料室。護士長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門。
在她扭開門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法式美甲,細長的指尖上還鑲滿了小碎鑽。
我不禁皺了皺眉。
“醫護人員不是不能做美甲的嗎?”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鮮豔的嘴唇揚起了一條斜斜的弧度。
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指甲,也似乎對我的話很不屑。
“我覺得在醫院工作的話,病人看見了你的指甲,會喪失一定的信任感。”
她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道:“你說的是正常的病人,而這裏面的人,沒一個是正常的。”
我甚至還來不及反駁,她便又對我說:“快進來吧,你不是急着想要喬炎的資料嘛。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不想浪費在這種破地方。”
她現在在我眼裏,就像一只露出尾巴的狐貍。
我還需要她的幫助,所以我只好閉上了嘴。
資料室裏很昏暗,即便是開了燈還是沒有什麽改善,裏面的陳列櫃幾乎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
陳列櫃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箱子上标好了數字,似乎是為了方便尋找而刻意留的。
我跟着護士長走到了倒數第二排的陳列櫃前,她按照羅院長在電腦上查到的,找到了标着8—11的紙箱,然後讓我和她一起搬了下來。
不過箱子并沒想象的重,似乎裏面沒裝太多東西。
随着紙箱的落地,嗆鼻的灰塵被震到了半空,我們都捂住鼻子退出老遠。
看得出來,這裏已經很久沒人打掃過了。不過幸好,至少沒有老鼠,不然這些資料能不能保存那麽久就難說了。
灰塵還未完全散去,我便迫不及待拿出了兜裏的簽字筆,戳破了紙箱上的膠帶,然後将其打開。
護士長似乎很嫌棄這裏的環境,她還是站在原地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只道:“喬炎的所有資料都在這裏面了,你看完了再叫我。”說着便要離開。
我看着裏面碼放成兩排的檔案袋,還有幾個文件夾,不禁有些意外。
東西比我想象的還要少。
“等等!”我叫住了已經走到門口的護士長。“所有東西都在這裏了嗎?怎麽這麽少。”
精神病人的病例都是很複雜的,進行一次問診,要記錄的東西很多。而且她在這裏面待了七年有餘,不可能才這點東西啊!
她卻有些不耐煩的說:“所有東西都在這兒了,你自己看吧。”說完就走了。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但面對這僅有的資料,也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按照檔案袋上的時間,從最早的時期開始看起。
檔案袋裏就裝了些問診記錄和治療分析表,最上面的一張單子,是喬炎的住院記錄。
上面注明了姓名、科室、病區、病號、性別、床位和年齡等信息,而她的病號正是23。也就是說,曾經她和15號最親近。
我突然生出一個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從15號那裏了解到一些,關于喬炎的別人不知道的情況。
但轉念又一想,15號可能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表達出喬炎的事情呢。
我接着看下去,發現‘監護人’一欄是空白的,因為那時喬傑已經死亡,而夏百合還在另一個精神病院裏。
住院時間恰好是喬炎殺死趙璐後的一個星期。
這些基本信息下面還有幾欄,分別是:主訴、個人史、病程和治療、精神檢查和初步診斷。
‘主訴’那一欄為空白的,我想可能是當時喬炎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思維了,難以進行表訴。
‘個人史’上寫明了她的出生地和當時的生活狀況,包括教育程度和是否存在着某些不良嗜好。
‘病程和治療’上寫明了喬炎的住院原因:
因在校捅死了同班同學,被警方移送我科。意識模糊,獨自一人時常自言自語,很難與人溝通,不允許他人反駁,行為上有較強的攻擊性。
‘精神檢查’那一欄則寫着: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狂躁時無法控制和處理事情,無法停止說話。安靜時狀态完全相反,行動與反應慢,受到反駁時會情緒失控。意識模糊時所做的事情無法記住,狀态和夢游症相似。會出現幻覺,妄想和行為異常的症狀。
‘初步診斷’則為:精神分裂。
醫生簽名是:邱啓蒙。
我翻了其他的問診報告,都是這個醫生的名字,看來他就是喬炎的主治醫生了。
我又打開了其他的檔案袋,發現越到後面,記錄的就越簡單,有些‘症狀反應’,居然直接填的‘無’。
而且有兩年的問診報告完全一樣,基本一字不差。
按理說,被治愈的患者,問診報告确實會越來越簡單,但簡單到異常行為和症狀反應都為‘無’的,也算少之又少了吧。
我再次看向‘邱啓蒙’的名字,一種怪異感由上心頭。
該不會被治愈後出院的病人資料都是這樣的吧?
當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便按耐不住,又去其他陳列櫃上找出院病人的資料。
仔細看會發現,每個紙箱上除了很大的數字外,箱子的右下角還會被貼上一張小小的标簽紙,上面會注明箱子裏的資料種類。
于是很快,我便找到了出院的病患資料。
我将箱子小心翼翼的搬了下來,又看了眼敞開的大門,見無人經過,趕緊走過去把門關上,并反鎖了。
随着門被關上,屋裏的光線便更加暗淡了。
我走到那個箱子面前,恍恍惚惚的,頓時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在夢游。
我拿出筆,用筆尖将箱子上的膠帶刺破,然後用力撕開了膠帶。
箱子很小,也就比A4紙張大一半。我很好奇,是怎樣的資料,只需要這麽小的一個盒子就能裝完了。
當打開了盒子,我不禁愣住了。
——箱子裏只有很薄的一疊出院證明,用一個黃色的鳳尾紙夾夾着。
我把夾子取了下來,翻看着每一張表格,每張表上的出院病患都不同,有男有女,有歲數大的,也有歲數小的。
一直翻到了最後一頁,我才看到了喬炎的名字。
表上只簡單的記錄着判定治愈,可以出院的結果,卻沒有其他。連穩定情緒的任何藥物都沒有開,簡單到離譜。
嚴格說來,這并不是一張合格的出院證明。
就好像……為了應付,或者是為了逃避某些責任和檢查,而故意簡化到無從查起的樣子。
我看了看手裏的那疊表格,又看了眼空蕩的箱子,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将喬炎的出院證明疊好,偷偷放進了衣服口袋裏,又仔細的将其他出院證明上的病患名字看了幾遍,勉強記住了幾個,才将它們放回了箱子。
直覺告訴我,醫院如此簡化病患的出院證明和問診記錄,一定是有什麽貓膩,所以我當算回去之後,好好的查查那些出院的患者,看看能不能有其他收獲。
當我把裝着出院證明的紙箱放回原處後,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同時,護士長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李記者,你怎麽把門鎖上了,快開門!”
她的語氣很急促,似乎也覺得我會在裏面乾什麽壞事。
于是我趕緊去開了門,正對上了護士長那張略顯急躁的臉。
“你在裏面乾什麽呢”她話還沒說完,就急切的走了進來。然後四處打量着,好像很怕會丢掉什麽東西。
我道:“我怕會有精神病人再沖進來。剛剛你也看到了,15號差點沒把我吓出病來,現在想想還心有餘悸,我只好把門給鎖上了。“
我又先下手為強的補了一句:“我倒想讓你幫我守着,可你好像很嫌棄這裏的樣子,我也就不好開口了。”
我都那麽說了,她自然不再好說什麽了。加上她也沒看出什麽破綻,便也只能由着我說了。
“看完了吧,看完了我就把東西放回去了。”說着她走過來,将地上的資料都一一裝進了檔案袋,然後放回了箱子裏。
“看倒是看的差不多了,不過……我有一個疑問,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我。”
她回頭看着我,很疑惑的問:“什麽疑問?”
我指着那些檔案袋,道:“這裏面記錄的也太模糊了,前期也就是喬炎住院的第一年,記錄還算完整,可是越到後面就越簡化,甚至有兩年的記錄幾乎一樣,就像照着抄下來的一樣。”
“我覺得精神病患者的情況更為複雜,所以關于他們的資料應該更完整、更全面、更複雜才對,可是這些……都太簡單,而且太少了。七年多的住院時間,怎麽只有這麽些呢。”
面對我的疑問,護士長卻是冷笑了一下,只淡淡說了句:“這個得問主治醫生啊,我只是個護士,怎麽會明白。”
我料到她一定會這麽說,所以我直接問道:“喬炎的主治醫生是不是叫邱啓蒙?他在哪兒,我能見見他嗎?”
“沒錯,邱啓蒙确實是喬炎的主治醫生。但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因為他在兩年前就被醫院辭退了。”
“辭退了?!”我不可置信道。
兩年前……不就是喬炎出院的時候嗎。
“他是幾月份被辭的?”
“六月”
我想了想剛才在喬炎的出院證明上看到的,她出院的時間是五月。僅僅比邱啓蒙被辭退的時間早了一個月。
這難道只是巧合?
我問道:“邱啓蒙為什麽會被醫院辭退?”
護士長突然看着我,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因為,他得了精神病。”
“精、精神病院的醫生,得了精神病!?”我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現在的心情了。
“對啊”她卻很平靜的說:“都說醫者難自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
“沒有可是。心理素質再好的人,也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三頭六臂。即便是精神病院的主治醫生,也有被影響的可能。或許,他的思維和理解方式,比精神病人還要讓人難以理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