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的夢(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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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腌肉的制作過程嗎?
我的父親是一名廚師,他做菜很好吃,也很擅長做腌肉。
但因為一次意外,他的身體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脾氣變得很不好。而且從那以後,一次飯都沒做過了。
我時常需要自己動手。
踮起腳尖,趴在竈臺上,努力的舉着鍋鏟,弄出一鍋看似豬食的東西,然後堅難下咽。
我的母親正常的時候,也會給我做飯。但經常做了一半,就學着父親對她的樣子,舉起勺子,用力的敲打着我的頭。
我一面哭一面跑,她就一直追,嘴裏喊打喊殺的,很可怕。
後來,她怕追不上我,就用一個籠子,把我關了起來。
确切的說,那是一個豬籠。以前家裏喂豬,豬長大了,父親就會擡去賣。當時就是用那樣的籠子裝豬的。
可我不是豬啊。我的母親就會讓我學豬叫,叫的好就有飯吃,叫的不好,就會又打我。
我不恨她,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個正常人。
她也不是很可惡,其實她也有難過的時候。
瘋着時,父親會毒打她,那時她總是嚎啕大哭,我想她很難過。
正常時,父親也會打她,因為他看她不順眼,認為她有病,是個災星。而且也生了我這樣的災星。
我就這麽以為着,漸漸的,我也開始接受了我是災星的事實。
後來長大了一些,我做飯再也不用踮着腳尖了,不用趴在竈臺上炒菜了。那個時候,我大概知道了父親經常虐打母親的原因。
時常在午夜時分,我會聽到隔壁母親的叫喚,床也‘吱呀吱呀’的,毫無節奏,像快散架了一樣。
我趴在牆縫裏偷看,看到父親在對母親進行性虐待。那時候我已經很明白男女的事情了,因為父親經常會租借一些影碟,躲在自己房裏偷看。
可每次看到了一半,他就會暴躁起來,然後亂砸亂扔屋裏的東西。
一次在母親清醒的時候,我聽到了她和父親的對話,才知道……父親那方面不行。
因為之前的意外,他失去了男人的功能。甚至下體扭曲着,有一大半都黏在一起,像個肉瘤,又像……被敷在牆上的,凝固成一團的爛泥。我的母親是那麽形容的。
性是什麽?我不知道。
它也許對我母親來說并不重要,因為她很多時候都是瘋瘋癫癫的,根本理解不了。
但它對我的父親來說,或許和生命相同。一個沒了性的男人,是拔掉了刺的魔鬼,他想毀掉一切,但因為無用,又無法做出什麽實質性的舉動。
他原本在我的心裏,是高大的,偉岸的,和藹的。
但因為那場意外,他變成了一個怪物。包括他的身體,也包括他的心。
他時常像蛆蟲一樣蠕動着他的身體,他蠕動于屋裏的每一個角落,但是他從不出屋門,因為每次出去,他都會感受到別人怪異的目光。
每每那時,他就會毆打我的母親,并想出任何辦法,去虐待她的身體,以達到內心的安慰與歡愉。
所以……我從他的身上,看透了人性的本質。
我對這個世界太失望了,直到我感受到了身體有人在跟我對話,我才沒那麽絕望,也沒那麽孤獨。
那個人,我在黑暗中的籠子裏看到過,因為只是一個影子,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現的。
但她是愛着我的,唯一愛着我的。
她說她能替我活,替我承受所有的痛苦與不公,所以,我甘願把我的身體讓出來。
影子并不自私,因為她告訴我,只要我想,我就還能出來。
可是……是我自己選擇走進籠子裏的。
我也許……并不想出來了。
我……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
第一次和影子交換身體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的父親在教我做腌肉。
腌肉是他最拿手的,他在講所有步驟的時候,眼裏閃着碎光。他是微笑着的,而且他的身體很健全。他穿着廚師服,耐心的,和藹的教我做腌肉。
腌肉其實很簡單,只要準備幾種用料就好,除了五花肉,還有花椒、大料、乾辣椒、高度白酒。對了,還有鹽。
父親說,鹽很重要,沒了鹽,就不能叫腌肉了。
所以在夢裏,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撒鹽。
但撒鹽的時候,我有一種錯覺,好像我撒的不是鹽,而是泥土。
那有些潮潤的泥土,帶着濃重的血腥味,甚至還有……一絲腐臭。
我看着那些五花肉,就像在看極其親近的人,我很開心,很感恩。
父親說,五花肉不能用水洗,只能用乾淨的,略潮濕的布,将表面的血漬擦拭乾淨,然後把肉晾乾。
可是我的手,分明感覺很粘膩,腐臭味好像又跑到了我的手上,揮之不去。
但我并不管那些,我只沉浸于做腌肉的過程。
有的肉很大塊,甚至還有骨頭。所以我只能用菜刀,把骨頭一點點的割下來,并且将大塊的肉切成小塊。
我的腦中莫名想到了‘肢解’兩個字,但很快的,那樣的想法又消失了,父親強調了幾次,要我專心。
我把鹽、花椒、大料、乾辣椒倒在鍋裏炒,直到炒出香味,鹽變成黃色的時候,将它們盛到盆裏。
盆?
對,一個很大的盆。
肉,出奇的多。盆小了,裝不下。
把炒好的鹽抹在肉上,然後用手摩擦。
我把家裏的泡菜壇子都找了出來,把肉排放在裏面,然後淋上一些高度白酒,并蓋上了蓋子,放在了堂屋裏。那裏比較陰涼。
好像……腌一天之後,還要把裏面的水倒掉,再抹一層鹽,然後淋上白酒,重新腌制。
最後把那些肉拿出來,慢慢晾乾,晾到肉質變硬就好。
但是最後這兩個步驟,我似乎沒做。因為父親告訴我,先不忙。我已經做得很好了。
很久沒被父親誇贊了,我很開心。開心的,甚至想跳起來。
周圍的一切都那麽美好,我仿佛掉入了一個花叢裏,花瓣,蝴蝶,陽光……一切的美好都圍繞着我。
于是我開始旋轉,張開雙臂,盡情的跳起來。
我不知道我跳了多久,直到感覺全身乏累,我才停了下來。
然而夢醒後的我,竟然出現在了學校的操場上,我的全身都是肮髒的泥土,甚至身上散發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
就在我不經意的擡頭時,突然看到了一個似曾熟悉的身影,她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我。
我也看着她,我的心裏突然來了興趣,我想看看我們能對視多久。
但很快,她便離開了。
我心裏有些失落。
那天下午,村裏有人來找我,說我父親的墳好像被人動過了。
我才突然想起來,對了,我的父親……前一天就死了。
他是被我媽媽捅死的。
用一把黑色握柄的水果刀。
我的母親已經被帶去了警局,并對此事供認不諱。
可我明明記得那天,她突然犯了病,趁着我父親在椅子上熟睡時候,用繩子将他綁了起來,然後跑出去了。
那天我急着去學校,走時聽到父親在喊我。
他瞪大了眼睛對我說:“炎炎,快,幫爸爸解開!”
我愣了一下,有一剎那,分不清他到底是誰。
我曾聽到過父親和母親的談話,他們說……我也有精神病。是被我的母親遺傳的。
我母親時常告訴我,要說實話啊。可是,她卻騙了我。
她隐瞞了我的病情,卻又總是忍不住喂我吃藥。
也許,我吃了藥就正常了。
于是我不顧我父親的叫喊,轉身去了裏屋,拿出我母親的藥,塞了一把進嘴裏。
對啊,吃了藥就好了。
所以接下來我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去廚房,想找出一件東西給父親解綁,是……什麽最合适呢?
我的目光掃向了那把黑柄水果刀。但我記不得有沒有拿起它了。
只是後來,那把刀出現在了父親的胸膛上。他被一刀斃命了。
我回到學校,繼續上課。
當我父親的屍體被人發現時,我的母親已經回來了,并且站在了父親的屍體前。
她傻笑着看着他,然後轉過頭來,傻笑着看着……‘目擊證人’。
刀柄上……是母親的指紋,如果不是她殺的,還能是誰呢。
對啊,她自己也承認了的。
可是家用的水果刀,為何如此乾淨,只留下了母親唯一的清晰的指紋呢。
我……我不知道。
沒人想過這個問題。
我的母親就是兇手。對的,就是這樣。
後來……很多年以後。我的母親出了院,并找到了我的影子。
她對我的影子說:“你的父親,是被你殺的。”
我的影子在傻笑,怎麽可能呢!
對啊,怎麽可能呢!
我的母親難道當時回到案發現場時,已經恢複了理智?
而且刻意擦掉了刀柄上的指紋,并留下了自己的?
荒唐!
對,很荒唐!
所以我的影子不信,她對我母親說:“不能撒謊的……你說過的,撒了謊,就得受到懲罰啊。”
什麽樣的懲罰呢?我不知道。
只是後來……我的母親再沒有出現過。
而我多了一個冰箱,冰箱裏……多出了幾盒腌肉。
多年以後,我站在精神病院的門口,有種無比悵然的感覺。
他們說,我曾經得過精神病,殺死了很多人。
我……不記得了。
我好像……一直是個孤兒。因為從未有人來看過我。
當我出院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只有手裏的那疊手寫稿。
我是從很多醫生那兒聽到的故事,說曾經有一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因為接受不了現實,而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那些人格很混亂,就像住進她身體裏的蟲,不斷的啃食着她的肉。
那些人格,殺掉了那些試圖喚醒她的人。
直到某天,她完成了全新的蛻變。
這個故事太吸引人了,于是我将它寫了下來,并因為故事裏處理屍體的方式,而給這本書取了個很直接的名字——《腌屍》。
《腌屍》修改完後,我便将它發表了出去。
筆名就是我的本名——喬炎。
很多人對多重人格的生活很感興趣,所以它引來了不少關注。
一年後,它被順利出版,并且為我安排了人生的第一場書粉見面會。
見面會的現場布置的很漂亮,桌椅被套上了白色的絲綢布,布上繡着百合花。現場也有很多的百合花,都是白色的,每一朵都散發着淡雅的香味。
見面會進行的還算順利。就在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兒找到了我。
她拿着書,很局促的對我說:“喬作家,我很喜歡您書裏面李木的角色,所以,我想請您再幫我簽個李木的名字,可以嗎?”
我笑道:“當然可以”
她便把手裏的《腌屍》遞給了我,然後替我翻開了書封。
我在我名字的旁邊,又寫了個‘李木’,正想把書還給她的時候,她又道: “能不能再幫我寫句話?”
我道:“寫什麽?需要祝福語嗎?”
“不是的,就寫……關于這本書的一些話就好。”
我點了點頭,然後把書翻到了最後一頁,并在上面寫下了一句話:
你所見即是我
我把書遞還給了女孩兒。
她接過了書,看了我寫下的那句話,很滿意的笑了。
然後又翻到了前面,突然很詫異的說:“喬作家,你這兩個名字的筆體怎麽完全不一樣啊,就像……兩個人寫的。”
“是嗎?”我不禁看向了她的眼睛。
她也看向了我。
我們突然對視着。
我能從她的眸子裏看到我的倒影。
然而她眼裏的我,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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