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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花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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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花賊(一)



接見她的是年過不惑的刑部宋侍郎,初見她第一面不乏苦笑兩聲,“這位公子只怕還沒到二十吧,怎麽就敢揭榜呢,你若是缺錢,我這裏有些銀兩你先拿去。”

十樂見他寬厚,便笑着推辭,“大人要找的不就是能破案的人嘛,不妨讓我一試。”

宋侍郎正又準備說話,外頭跑來一位侍衛,氣喘籲籲地說:“大人,齊王來了。”

“怎麽,怎麽是齊王,皇上不是指派肅王跟這個案子嗎?”

“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肅王府着人來禀報,說是肅王舊疾犯了,已将案子托給齊王了。”

宋侍郎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踱來踱去,十樂見狀,連問:“大人為何如此焦急。”

“哎,你不知道那個齊王——”突然恍悟竟是跟一個毛頭小子解釋,又覺得可笑,只得對侍衛說:“快快請進來。”

他又仔細思索片刻,“小兄弟,不管你能否破案,今日請先留下吧。”


此話正中十樂下懷,忽聞身後腳步聲響起。正值春日裏,午後春光和煦,那光亮斜斜投進來,眼前恍然出現個黑影。

為首的侍衛道:“王爺聽說城門前的告示有人揭了,不知是何人?”

十樂沒聽他說完,眼光瞟到他身後的男子身上。他發上橫绾一只紫玉簪,身着同為紫色的錦衣華服,衣上繡着雲紋蝙蝠,腳上穿着一雙以金線描摹的祥雲皮靴,堪堪立在她面前。

十樂仿佛被春日裏的柳絮迷了眼,不知道拜見,也不知回避。

宋侍郎繞到她面前,有意撞了她一下,十樂才知趣的往後退去。

“下官宋蔚拜見齊王。”不只是身體不支還是懼怕,他顫巍巍地行禮險些載倒在地上。

齊王神情淡漠,面色冷峭,“采花賊出沒長安一月有餘,刑部還沒有半分消息,你這個刑部侍郎不想當了?”

聽了這話,宋蔚更是不敢起身,“下官沒想到事情會嚴重至此,連陛下都被驚動了。”

“不過,不過下官招來一位能人異士,定能大破此案。”他急忙将十樂推到齊王面前。

地板太滑,十樂幾乎是被宋侍郎按壓在地上拜見齊王的,膝蓋重重扣在光潔的大理石板上,疼的她眼淚幾乎湧出來。

“草民拜見齊王殿下。”

“擡頭讓本王看看。”那聲音冷不丁在她頭頂響起。

她咬着牙緩緩擡起頭,一不小心與那雙朗目撞在一起。

“為何眼中含淚?”

“草民是——難以直視外面高懸的太陽。更何況,齊王氣概,與之有過之而無不及,均不能讓人直視。”從小她學什麽都偷懶,只有那溜須拍馬的小聰明天生就會。

她仿佛聽見頭頂那人輕笑了一聲,後來才慢慢起身。

“此事頗為棘手,若不是這樣刑部是萬萬不敢張貼告示來尋訪能人的。”宋侍郎将一行四人引到府中水榭,正值春風和煦,院裏種了幾樹垂絲海棠開的正好,遇風正如一串串小鈴子,在空中亂撞。

“又出了什麽事麽?”十樂不解。

齊王臉色一凜,“前日裏,出了第三件案子。”

宋侍郎面如死灰,“這一個月來,刑部已在各坊安排了不少侍衛,就好比前日,下官已在德業坊一帶加派人手,十人為一小隊夜間巡邏,可還是——”

齊王身邊的侍衛道:“若是如此,只怕打草驚蛇。”

“這倒不至于”十樂插嘴道,宋侍郎眼光一閃急忙問道,“何解?”

“我聽說那采花大盜行事張揚大膽,故此,越危險的地方會讓他越張狂。或許可以想個辦法讓他自投羅網。”

宋侍郎請齊王示意,只見他眯着眼望了十樂許久,最後才緩緩道:“一切按他說的辦。”

不過三日,長安城西又着實轟動了一次,不過并非是采花賊,而是潑天的喜事,起居郎沈其昌之子沈淵與吏部柳主事的女兒柳憐卿喜結連理。從朱雀大街以西的崇業坊到德業坊,沿途張燈結彩,紅妝似火。十樂混在侍衛隊裏四下張望,只聽身後的崔效低聲說:“張望過了,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又是打草驚蛇。

十樂無奈,只得中規中矩得立在一邊。遠處鑼鼓喧天,唢吶長鳴,一路的百姓擁着新郎來了,那少年騎着高頭大馬朝向這邊過來,待走近了,十樂細看,确是位青年才俊,可遲遲不見新娘子出來。

與媒婆約定的時辰是巳時,可這都快到午時了,柳主事門口卻沒一點動靜。不少人都向裏張望,忽聽媒婆高呼一聲,“新婦子來了。”

熱鬧的氣氛又“哄”得起來了,柳姑娘纖姿婀娜,以團扇掩面,雖沒看清臉面,倒也讓人覺得與沈公子是天作之合。

一路上,百姓自動分成兩行,婚車侍從如一條紅綢貫穿而過。

申時,天色已暗了,天上似乎傾下了一團迷霧,又是陣陣雷鳴,約莫是要下雨了。崔效身着夜行衣立在暗處,而十樂卻輕聲說:“采花賊今夜或許不會出來。”她立在廊檐之下,頓時覺得湖中悶熱的水汽一陣陣湧上來。她若有所思地說:“雨天太危險,會留下太多東西。”

崔效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将刀別回腰上。

沈府前廳歡聲笑語,而內院除了雨聲一片寂靜。崔效問,“我們何時回去複命?”

天色沉沉,也不知是幾時了,十樂透過雨簾望向轉角處的大紅燈籠,恍惚中聽見什麽器物落在地上的聲音,她心中暗道不好,身邊早有一個身影如離弦之箭沖向新房。

一只龍鳳燭臺跌落在地上,本該陪着新娘子的小丫鬟昏死在地上,而柳姑娘——衣衫不整。

崔效跳出後窗,沖進雨中。

“不可能啊,即便有人能繞過沈府所有下人的眼線,也不可能從我和崔效的眼皮底下溜進去。況且,新房裏壓根沒出半點聲響,除了那只燭臺。”十樂辯解道。

“哎呦,我說你,這下我怎麽跟兩位大人交代?日後同朝為官,保不齊就參我一本——我看你是采花賊的同夥吧。”宋侍郎對十樂怒目而視。

十樂微微拱手道,“再給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找出采花賊。”

未及宋侍郎說話,門外已有個聲音答應了聲“好”。

宋侍郎急急拜倒在地上給齊王請安,而十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行至水榭,十樂忽然問道,“崔大人,那一日冒雨急追出去,可有什麽發現?”

齊王示意他說後他才道,“雨勢急促,天黑路又不明,路上毫無一人。”

“這麽說,即是沒有發現了。”十樂悵然,食指輕叩在茶盞邊緣,忽聽齊王道,“此路不通,易其道而行之。”

十樂舒眉而笑,拱手道,“王爺此話有理,只是——”

“不過随你走一遭而已,無妨。”

十樂對上齊王的眼睛,仿佛見星河燦爛,又覺得失禮,便扭頭看水榭外的粼粼波光。

十樂與齊王李璟同行在長安大街上,此時街上人聲鼎沸,各路販夫走卒沿街叫賣,十樂瞥見一茶攤下圍聚了不少行人,不知又是在說什麽事。她頓了頓腳步卻見到個熟悉的身影。

右手端着碗茶,卻是六只指頭。

“先生,前日裏柳主事家的小姐聽說被——”話音未落便是一場哄笑。

“這個采花賊還真是能耐啊,聽說刑部派重兵把手在沈府前後,這怎麽還是逃不出他的毒手啊。”

“聽說刑部已經招攬了能人異士,在幾日內破案,指日可待了。”

“聽說是位少年,能有什麽能耐。”衆人又是一陣哄笑。

十樂聽得赧然,不覺得耳根一紅,忽聽得六指先生道,“少年英才,是否能破案也未可知啊。”

她緩緩向前走,忽然被李璟一拉,避開了險些沖撞到她的馬車。車夫揚鞭喝道,“是哪裏來的不長眼,沖撞了大駕。”

李璟眯着眼問,“不知是何大駕?”

那車夫見李璟非同尋常,收斂半分。車簾忽被掀開,探出一少女的面貌,歡喜道,“三哥”。

竟是位公主,當今聖上唯一的公主——昌平。

“三哥這是往哪裏去?”她又打量着十樂道,“那位粘人的崔效怎麽不見了?換了個俊俏的少年郎。”

十樂這才拱了拱手道,“拜見公主殿下。”

“去查個案子。”

只見昌平轉了轉眼珠道,“‘采夠千家合歡花,閨閣不夠公主湊。’想必三哥是為了那位轟動長安的采花賊吧。”

說出那句話,昌平臉色如初,倒有半分戲谑。

李璟不置可否。

只聽她盈盈一笑,笑道,“我倒是等着他來呢”她眼中閃過一絲陰鸷,“若他敢的話。”

“好了!”李璟打斷道,“你這番簡服出行又是去哪裏?”

“我自有我的事。昌平不打擾三哥了,先行一步。”

她放下簾子,輕聲囑咐了車夫一句便揚長而去了。

柳主事聽說齊王要來,早已在門口等待多時。見了李璟,又是躬親将他迎進去,唯獨不見柳夫人與小姐。

齊王道,“原本是沈柳兩家大喜,遇此一事,是本王對不住你了。”

柳大人垂頭道,“是小女命數不好,無關其它人。”

十樂心中悶悶的,柳主事如此豁達,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随下人進了後院,四下悄然,只見一抹俏麗的身影立在湖邊投食,湖中鯉魚彙聚成一團,好不熱鬧。

“小姐”那下人輕聲叫道。

柳小姐轉身默然看着十樂,過了一會兒才揮手,傾盡手中的魚食。

十樂又随衆人穿過假山亭臺,來到柳小姐的閨房。窗明幾淨,幾上的白玉瓶裏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與一般大戶人家的閨閣別無二致,柳小姐倚在榻邊,柔聲道:“公子想問什麽便問吧。”

“在下想知道,那晚采花賊來之前可有什麽異常?”

她想了想說:“那一晚我與丫鬟蕊兒獨在房裏,不知怎麽就暈死過去,再醒來——”話音未落,她已兀自泣淚。

見柳小姐哭的傷心,十樂于心不忍,便急急告罪道,“原以為是請君入甕,沒想到是引狼入室了。”

柳憐卿道,“是我命數不好,怎麽可責怪公子。”

又随口說了幾句話,十樂才準備告辭,随丫鬟去往前廳,繞過假山時忽然想到什麽,又急奔回去,卻見柳憐卿坐在梳妝臺前細細地上妝,見十樂折轉回來竟覺得錯愕。

“公子可是落下什麽東西了?”

不知怎麽,十樂腦中忽然閃現出什麽,可她卻道,“是有件事忘了問,采花賊離去後,可有什麽東西留下了?”

柳憐卿喚了一聲“蕊兒”,随即有婢女找出個手絹包住的物什。

“果然是這個”,月牙色的手絹裏靜靜躺着一片金葉子。

十樂拱手告辭,在廊檐轉彎處餘光仍看到立在房門前的身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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