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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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馬車行了多久,穿街過坊停在一所大宅前。十樂問道,“這是哪裏?”
“這是我的私宅,案子已破,你繼續呆在宋侍郎府上多有不便之處,暫且住在我這裏吧。”
十樂信步進去,只見花柳園林交相輝映,一山一石皆成趣意,好不典雅。
“王爺既如此說,我便卻之不恭了。”
她穿過苔藓成斑的小路,正轉身說話,不留神便跌了一大跤。管家正上前扶她,卻被李璟攔下,“又不是小孩子了,也讓他長長記性。”
月色之下,藤蘿掩映着李璟的臉,面如潤玉。十樂仍坐在地上,心中騰出一計,她伸手攥住一把青苔,一躍而起,正是快要碰到他的臉時,李璟及時擒住她的手,反手扣在十樂臉上。
花氣盈盈,清溪瀉雪。湖中碧波微瀾,波光粼粼。鼻尖是泥土與苔藓的清香,二人僵持着,誰也沒先松手,似乎被什麽迷惑了。十樂手腕極細,被李璟用力握住,二人的血脈仿佛快要交融在一起,她見李璟雙眼深邃,雙唇微閉,氣息可聞。十樂低下頭去,掙脫了李璟的手,竟覺得腕處燙如火燒,後退三步,輕咳了兩聲。
管家見她臉上被苔藓糊住大半,遞上錦帕。
十樂也不接,随意拂了拂,轉身奔去。只聽李璟在身後笑道,“當心又跌跤。”
她便悻悻停下了,問管家,“不知府上可有鴿子?”
管家道,“自然是有的,公子若有空,可随老奴去挑。”
李璟問,“是想家了?”
十樂自是不敢再看他,悶聲道,“家人并不知我來長安,想寫信報個平安。”
夜裏,十樂看着床上挂着的六角香包出神,榻軟被暖,偏偏心裏覺得燥。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雙深邃的眸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被苔藓糊着的大半臉下,是緋紅的面頰。
一陣翅膀扇動的輕微響聲從床邊傳來,她下床點起油燈,卷起桌上寫好的紙箋塞進竹筒裏。
臨窗而望,見那鴿子盤旋片刻便向東南飛去,也不知是否能送到阿聿手裏。
困意漸起,又呆了半晌便又睡下了。
管家輕叩李璟的書房,行禮道,“王爺,鴿子扣下了。”
李璟停下筆問道,“寫了什麽?”
管家展箋,“吾已至長安月餘,汝安否,吾甚惦念,盼早相見。”落款是“十樂”。
他面色如常,不置可否。管家悄聲退下,李璟似自我言語道。“好一個林十郎。”
翌日,十樂恍恍惚惚地醒來,才發覺自己是在李璟的住處而非是宋侍郎府,怏怏起了來。推開窗,見流水絲帶般繞過回廊,對面是一幫少女正嬉鬧着。
“林公子,昨日睡得可好?”
十樂回頭,見奴婢端了洗臉水進來,管家手裏還提了一雙鞋。
“方才敲了門,公子怕是沒聽見。”
“無妨”,又問管家,“怎麽送來一雙鞋?”
“是王爺吩咐的。王爺說公子腳小而鞋大,所以昨日才會摔跤,命老奴送來一雙新鞋。”
鞋子是阿聿的,确實大了不少。十樂甫一聽“摔跤”二字,驀然覺得面頰發熱,自顧自說,“多謝王爺了。”
待管家退下,又聽對岸的少女似乎鬧的更歡了,十樂便問道,“府中可有什麽熱鬧的事,對岸的女子鬧的這樣歡。”
“是一幫姐姐在采花做糕點呢。”那丫鬟道。
十樂洗了把臉,聽了這話胃裏早已是饞蟲四起,急忙道,“不如姐姐也領我去看看。”
随她轉過游廊,繞到水榭後面,見一群身着紗裙的少女正追逐嬉鬧,那丫鬟請十樂稍等片刻,從人群裏喚出一位姑娘,那姑娘年約十七八,卻顧盼生姿,是一副清爽乾練的模樣。
笑着行禮道,“林公子有禮了。”
那丫鬟喚作流霜,算是府中年長的丫頭了,聽她說,每年初夏時節,府中的花悉數都開了,下人見花殘凋敝也是可惜,便總在盛時便摘了做糕點或是香膏,胭脂。
十樂問,“這樣多的花,都能做些什麽糕點?”
“那可多了”流霜道,“如紫藤蘿餅,茉莉酥,海棠花糕,或是和着饴糖的木蘭長餅,即便是一日吃一種餅,那也要吃上半個多月呢。”
“我看府中人并不太多,這麽多的餅要吃到何時?”
“公子有所不知了,我們王爺樂善好施,常常以糕餅接濟一些窮苦人家,我們做的餅,大多送出府外去了。”
十樂內心感嘆,李璟對她若是有半分的善心,那便是好極了的。
她與流霜穿過花團錦簇,藤蘿如瀑的花園,不知不覺已逛遍了整個園子。
午飯時吃了些花餅,便又出去逛了逛,行至一名為“琅嬛”的屋子時,她止住了腳步,見四下無人便開門溜了進去。
果然是一屋子的藏書,好一個琅嬛閣。
那屋子是雙層,西面置有樓梯,十樂拾級而上,見書架旁還放置着一張卧榻。日色西斜,将屋內映照地一片金黃,她随手抽了一本冊子曲腿卧到榻上,是本講植物的書,讀着頗為有趣。
暮色漸沉,月亮已垂在柳樹邊,屋內無燈,她将窗戶支起,借着月光翻完最後一頁仍覺得意猶未盡,正想着再看一本時,忽見書架轉角處飄來一束微光。只見李璟提着一盞桂色的琉璃燈走過來。
“讀書不掌燈,也不怕日後落了眼疾。”
十樂慌忙站起來,“王爺”。
李璟将燈盞擱在桌上,對她道,“府中人尋了你大半日,沒想到你在這裏打發無聊。”
“我也是無意中走來的,見無人把守,便擅自進了來。”
李璟點點頭,毫無怪罪之意,饒有意趣地問道,“看的什麽書?”
十樂翻至首頁道,“是陳藏器的《本草拾遺》。”
“這是本中醫典籍,你都看的興致勃勃?”
十樂抿嘴道,“我自幼偏愛看一些雜書,不管是關于山川人物,還是草木走獸都有意趣,唯一不喜歡的便是那些老夫子寫的迂腐道理。”
李璟笑道,“怪不得你連讓孔雀展喉的法子都知道。”
“不過是碰巧罷了。”
此後,便沒人說話了,所幸窗子敞着,靜聽湖邊鳥雀的聲音也不覺得煩躁,十樂将手上的書翻來覆去,書頁“沙沙”作響,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覺得餓極了,卻又不好意思開口。
正想着,李璟忽然道,“你還沒吃飯呢,此時府中飯食皆已撤了,不如去外面吃吧。”
李璟沿着游廊走過,十樂跟在他身後,只覺得他身上仿佛鍍上一層銀光,月華如洗,湖面上粼粼泛光猶如白晝。
她正想着,只聽耳邊輕聲道,“走路小心些。”
十樂赧然,說道,“下午時我眼見這琅嬛閣還覺得吃驚,心想王爺好大的口氣,竟然以天宮的藏書閣名冠以自家的藏書閣,直到進去才發現,琅嬛二字所言非虛。”
“我母妃酷愛讀書,方才的藏書閣裏有大半是她的藏書,好比你剛才看的《草本拾遺》已是絕本。我自小受她的感染,既讀史書,也讀雜書。自她過世之後,我便将所有書都收攏到一起,慢慢看,竟也看完了。”
雖已夜深,長安大街上仍是人聲鼎沸,狀如白日。勉強走到神仙居酒樓前,那小二連連将二人請進去。饒是此時,神仙居內也是食客滿座,十樂見高臺上六指先生坐正,彈撥着三弦琴,正準備說書。
十樂便走便道,“這先生今日要說些什麽?”
小二道,“六指先生每日打算說什麽我們外人皆不知道,但無論說什麽衆食客都樂得聽。”
甫一落座,十樂便嬉皮笑臉地道,“将你們店裏的好菜都上一份,都由這位大公子買單。”
小二忙不疊地答應了。
李璟笑道,“十郎也知道這位說書先生?”
“不甚了解,我不太喜歡他。”
酒菜上了滿滿一桌,十樂也不顧樣子大吃大喝起來。
只聽那六指先生的聲音從高臺出傳來,“世人皆知辋川林岐,卻不知有林铎此人。”
食客一驚,紛紛問道,“那又是何人?”
只聽琴音一撥,朗聲道:“林岐幼年失怙,是林铎将他一手撫養長大,林铎此人,少年有傾世之才,王摩诘将他奉為兄長。想必衆人皆知,王右丞四十多歲的時候,他特地在長安東南的藍田縣辋川營造了別業,過着半官半隐的生活。此舉也是為了能與林铎時時談經論道——”
十樂正聽得入神,卻聽李璟道,“不知十郎可聽說過辋川林岐?”
她未曾料到李璟會這樣問她,便含糊着說,“世人誰不知辋川林岐,才過左思,文比摩诘。”
“那想必也聽說過辋川寶藏——”
十樂不禁笑道,“沒想到王爺也信這些無稽之談?”
李璟笑而不語,又吃了一會兒,十樂已是撐的不行,所幸杯碟中的酒菜已是吃的差不多了。
李璟審視道,“點了不少的酒菜,原以為你吃不完呢。”
她滿足道,“我自幼家教甚嚴,若是浪費了餐碗中的食物,便是要受罰的。”
“怎麽罰?”
她神神秘秘地說,“下一頓則不能吃了。”
二人緩緩走在路上,正值初夏,夜裏仍是涼風習習,卻因為吃了酒,十樂面色緋紅,涼風吹着極為舒服。“我師父常說,世人是很苦的,有的人自幼沒有親人,吃不飽穿不暖是衆生的常态,便不能做些浪費糧食的胡塗事。”
李璟點頭道,“雖是簡單道理,卻頗具佛性。”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只聽身後傳來“嗒嗒”的馬蹄聲,雖街上仍有往來行人,十樂依舊下意識轉身看了一眼,借着淡淡月色,她看清了那人。
“這不是沈公子嗎?”她輕聲嘟囔道。
沈淵雖坐在馬上,耳力确是極好的,聽見有人叫他,下了馬來說話。
他不認識十樂,卻見過李璟,急忙行禮道,“齊王殿下”。
十樂見沈淵一襲褐色布衣,身上還背着個竹簍,坐上那高頭大馬,好不滑稽。拱手問道是往哪裏去?
李璟見沈淵一臉疑惑,便說,“這位是破了采花賊案的林公子。”
沈淵恍然大悟,“原來是林公子。”想了想又說,“在下是去城郊的翠華山上采了幾根木頭,回來晚了。”
十樂一看,果然竹簍裏是數截木頭,疑惑道,“是什麽樣的木頭竟要沈公子親自去采?”
“是一種名叫‘白花崖’的木頭,往往只生長在高山懸崖之上。這種木頭外觀于其它木頭差不多,但是剝開樹皮便有一股淡淡的花木香氣,并且木身上隐現出花朵之狀。木屑混以麝香與花片也能起到凝神靜氣的作用。”說罷,還拎出一小截木頭撕開樹皮,給十樂聞了聞。
“聽沈公子一說,的确是難得的珍品。”
他牽着馬走在十樂身邊繼續說,“白花崖木剛撕下樹皮的時候肉為白色,質地很軟,易于雕刻,時間久了便堅硬如石化為褐色,能保千年不腐。”
月光從身後照過來,将三人與馬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十樂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看向沈淵的腿才明白什麽。
沈淵見十樂的眼神也不遮掩,笑着說,“十歲的時候,從樹上跌下來,右腳摔在石板上,便殘廢了,此後便是這副模樣。”
十樂耳邊猛然響起柳憐卿的話,她終于明白,柳憐卿為什麽說怕沈淵自卑。
李璟道,“本王與十郎曾去過府上後院,聽下人說花園所有木頭所築的對象都出自沈公子的手,的确令人贊嘆。”
沈淵搖了搖頭,似嘆息道,“我腿腳有疾,不敢與人賽馬蹴鞠,只能在屋裏做些木工打發時光而已。”
“沈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報任安書》中有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膑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一個人是否值得被銘記,不在于他多麽優秀,而在于他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麽。你雖患疾,焉知非福呢?”
這番話聽得沈淵感慨萬分,當即想要送她半截木頭,可十樂推脫道,“公子不必客氣,我并非是個有技藝的人,只怕暴殄天物。”
推脫再三,十樂仍是不要,沈淵便也罷了,行至岔口,三人互相告辭散去了。
十樂看着沈淵牽馬而去的背影緩緩道,“不知那柳姑娘是怎麽想的。”
李璟問,“那日柳憐卿将你留下,是否是說她的不得已之處?”
“不僅如此,她還說自己即便孤獨終老也不願嫁給沈公子。”
“你相信?”
“我不信。”她想了想又說,“權威之下不驕不躁,不慌不驚,一般的閨閣女子根本不會有她這樣的資質。”
李璟淡淡地說,“或許她是想做其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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