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升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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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西斜,月娘數落她道,“明明是晌午出的門,怎麽這個點才回來,是不是又溜到什麽地方去玩了,害得我忙裏忙外跑斷了腿。”
十樂笑眯眯地說:“從前我沒來時,你一人包辦整家客棧,如今我才來,你怎麽倒嬌氣了。”
饒是月娘的嘴皮子倒也不及十樂了,惹得她追着十樂打。客棧中的食客多是西域商客,本就民風開放,見他們一男一女鬧得好不有趣,更有人敲着杯盞打節拍。
走了小半天的路程,十樂腿腳早已是酸極了,不由得撐着桌子讨饒,月娘卻沒有手軟的意思,正欲抓着十樂的衣領,卻不知哪裏傳來懶洋洋的一聲,“月娘”。
二人都停下嬉鬧,衆食客也停下手中的筷箸,紛紛看向門口,那人一襲白衣,仿佛滿身清華,一張俊朗的漢人臉,眉眼間頗有些英氣。沙州漢人不少,但這樣風度的男子确實少見,也怪不得那些異族人都目不轉睛地瞧着他。
十樂聽這聲音倒是耳熟,忽然想起這人大約是那天晚上的男子,轉眼見月娘臉上莫名的緋紅,心中已然是明白了。月娘松開十樂,下意識理了理頭發,只是這一理,臉仿佛更紅了。她柔聲問:“九郎怎麽來了?”
那人徑自過來,一雙飛斜的鳳眼打量着十樂,倒并非是敵意,反而有三分疑惑,七分探尋。旋即,他轉而對月娘道,“自然是想你了。”
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逗若是由旁人說,則該被罵一聲“混賬”;可偏偏他說出來,沒有半分下流,反而是一番風流之态。
月娘嬌笑着,一雙白玉般的手搭在他肩上,“往常你來我這裏,都是為了美酒,如今又何必诳我。”
那人反手握住她,嘆息說:“美酒美人我都愛,這可如何是好?”
十樂聽了只覺得一身惡寒,可月娘倒是十分受用,正欲往後院取酒,誰知那人拉住她道,“并不是來喝酒的。”
月娘心中生疑,問他是否出了什麽事。
那人思索片刻,卻對十樂道,“那晚我在後院看到一匹馬,是你的?”
十樂沒想到那人對她說話,放下茶碗反問,“是不是我的馬與你何乾?”
他捏了捏月娘的手,故作為難道,“眼下我有件急事要趕去庭州,此去路途迢迢,偏偏少了一匹好馬。”
月娘的眼光落在十樂身上,十樂卻望着門外。她自知十樂心中還記着那晚的事,也知道十樂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便對她道,“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是這般孩子氣,若是怪九郎得罪了你,那我向你賠禮道歉。”
眼見月娘就要走過來行禮,十樂便急忙起身,推脫道:“看來月娘也不曾把我當朋友,與我這樣生分。”片刻又對那人說:“那匹馬是我朋友的,你要騎也可以,只是千萬小心。”
那男子倒像是聽了極好笑的笑話,樂得直搖頭道:“這個你放心,必然完好無損地交還給你。”說着便去後院牽馬。
月娘挽着十樂親昵地說:“好妹妹,你權當是幫姐姐這個忙,今後我再不欺負你了。”
十樂倒是被她逗笑了,“這可是你說的。這個九郎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把你管得服服帖帖的,今後你若嫁給他,倒是他把你給束住了。”
月娘嗔了她一眼,輕聲說:“那又有什麽不好的?”
庭州距沙州百裏,更要向漠西前行,又是吐蕃與回鹘、大唐三國交界之處,常年戰亂民不聊生,是一個連商人都要繞道而行的地方。月娘凝視着那抹月牙色的身影慢慢向太陽落山的西邊走去,愁緒滿面。而一旁的十樂卻另有心思,崔效的馬也不知是什麽名種之後,生的高大健壯,并不野性卻十分驕傲,并不是什麽人都能騎的,當時十樂也是軟磨硬泡了好久才把它馴服,而這個人卻輕而易舉地騎上就走了,似乎有高超的馭馬之術。
在沙州不覺時光轉瞬而逝,轉眼已到了冬天。一入十一月,沙州便開始下雪了。十樂從沒見過這麽大片的雪花,洋洋灑灑從空中落下來,還來不及融化便覆蓋上新的雪花,越積越多,整個沙州仿佛成了沙漠中的一抹月光。
雖說商人還是一樣遠行,只是到底不及其它季節熱鬧了,月娘的客棧也常常很早關門打烊,十樂和她就在後院烤火。
銅盆裏盛着滿滿的熱炭火,十樂輕輕撥動一下,炭火互相碰撞出點點星火,随即又消失在空中。一邊的小火爐上架着一壺熱酒,十樂倒了杯酒遞給月娘,沒想到她正望着天井口落下的白雪出神。
“月娘”,她輕聲喚。
月娘似乎一怔,漸漸回過神來,将那杯酒一飲而盡。
十樂傾身過去問:“看什麽呢?”
她自斟了一杯,也不喝,只是将酒杯貼在面頰上,淡淡地說:“看雪。”
十樂順着她的目光看着天井,那仿佛是一個大缺口,仰頭看,雪成黑壓壓的一團,成千上萬的雪花争先恐後地鑽出來,與地上的積雪重合,蹤跡難尋。
只聽她輕聲問,“你說——會不會有的人就像雪花一樣,離開了就像消失了?”
十樂近日見月娘怏怏的,還以為是天氣所致,沒想到是在想心上人。
她試探着問,“是在想你的九郎了吧。”
月娘不語,十樂繼續說:“人才走了不到三個月,怎麽就讓你想的肝腸寸斷了?”
月娘埋怨道,“我是擔心他,如你所見,他為人輕浮張狂,在庭州那種地方,若是得罪了人可怎麽辦?”
火盆裏熱氣正旺,十樂伸手烤火,只覺得身上都暖洋洋的。轉而問她,“那個九郎到底是什麽人?”
月娘搖了搖頭。
十樂倒是很震驚,見二人你侬我侬的場景,還以為二人都要準備嫁娶了,沒想到月娘還不知道那九郎的來歷。
月娘将手中的冷酒飲盡,只覺得涼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裏。她面色慘淡,不無可笑地嘆息道:“三年前的春天我認識他,到如今我只知他并非沙州人,卻一直游走在隴西附近。我也曾試探過他的來歷,可他很聰明,皆避之不提。據他所說,是姓李,家中排行老九,我也只能稱他為九郎。”
雪下得更急了,些許碎雪飄進火盆裏,只聽得木炭“滋滋”作響,十樂散漫地撥了撥木炭,星火落到月娘的裙擺上,她都不曾察覺。
十樂也頗覺無奈,心中暗想,饒是月娘這樣精明乾練的女子,也被相思所困,可見情之一字,描摹雖易,踐行卻難。她握住月娘的手,觸手極冷,拉到火盆上方好好烘烤,又搓了搓,安慰她說:“我雖不喜他,可見他待你卻很溫柔,想必他心中是有你的,你何苦杞人憂天。”
月娘一雙明眸看着她,眼中似有淚光般瑩瑩,“他對我的底細了如指掌,而我對他卻知之甚少,或許連所謂的李九郎都是假的,他在我心上,我可曾在他眼中。十樂,我實在太傻。”
十樂見她泫然欲泣,心裏也不好受,只能說:“即便什麽都是假的,只要他是真的,那就好了。”
月娘抿了抿嘴,似乎想說什麽,可最後依然不置一詞,眼中不無感激之色。雖仍是怔怔地望着雪,可面頰上隐隐暈出淺淺緋色,十樂也漸漸松開她溫暖的手。
也不知是該替她欣喜還是替她擔憂,欣喜是在鼓勵她追求所愛,卻也擔憂所托非人。月娘不是太傻而是太癡,她心中何嘗不是早有答案,不管李九是騙子還是王侯,月娘所愛的不就是孑然一身的李九嗎?只要他是他就好。
十樂靠在椅背上,迎面而來的是涼絲絲的雪霰,手中是溫熱的美酒。她想,若是今後年年在雪天得以喝上一壺熱酒,那便是人間的好時節了。
等到白雪化盡的時候,已是初夏時節了。想着幾個月前還是大雪封門時,十樂和月娘瑟縮在屋裏烤火,沒想到雪化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甚至連綠葉抽芽都是小心翼翼的。十樂打開窗子舉目而望,遠見那幾樹白楊仿佛一夜之間綠意盎然,千重翠綠,碧波翻湧。
她奔下樓,正告訴月娘春天來了,她卻沒好氣地撂下一句,“現已是夏天了。”沙州不似長安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今日分明該是春日景色,算日子已然是夏日了。她不由得感嘆一聲:“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
“傷悲什麽,替我送酒去。”月娘擱下一壇酒,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個小罐子,叫她猜是什麽東西。
十樂見那白玉般的瓷瓶上繪出幾株春花,又聞見絲絲的甜味,斷言道必然是蜂蜜。
月娘嬌俏地一笑,“這是熟蜜,要取用時用細細的竹片蘸一點就行,用水調和也能做護膚之用。”
十樂喜歡甜食,更喜花香,便連連向月娘道謝。
月娘再三囑咐說千萬要收好,只因這蜜極香甜,易招引狂蜂浪蝶,說罷便又到後廚去忙。
十樂望着月娘的背影,心想是不是因為天冷人就會多愁善感一些,春日漸暖,食客又多起來,月娘又恢複那般乾練,不再惦念那個李九。
十樂拎着酒想,大雪接連下了幾個月,各條大街小巷都被雪堵的死死的,可憐智顯幾個月沒喝到酒,也不知是否在畫作中偷懶了。
果然是萬物複蘇,街上人影攢動好不熱鬧,十樂正欲拐進巷子裏,卻瞥見前面路口的老百姓擁做一團,好似在圍觀什麽。
十樂是個天生愛湊熱鬧的,心想着時間尚早,去看看也無妨。待走近一看,人群之內圍着的是個半人高的臺子,臺子上默然坐着一個和尚,周圍還有其它僧衆,也不知在玩什麽把戲。
周邊圍着的有本地漢人與吐蕃人,還有服飾打扮皆不相同的異族人。十樂問身邊的一位漢人,“大叔,他們這是在乾什麽?”
他瞥了十樂一眼,百無聊賴地道:“你哪裏來的?這是活佛升天呀。”
活佛升天?這還真沒聽過。
臺子上的一位僧人發話了,口音很奇怪,仔細一看像是吐蕃人的樣貌。“各位信衆,今年的活佛我們已經找尋到了,正是這位明鏡師父。”衆人的目光都落到那沉默的和尚身上,他年紀約莫三四十,面容溫和慈祥,閉目靜坐,不置一詞。只聽那僧人又說:“等到明日晌午,明鏡師父會在迦來寺門口火化升天,屆時到場的信衆都能受到活佛的保佑,死後永登極樂。”
人越來越多,大有萬人空巷之景。臺上的人拎出一只功德箱,群衆們紛紛上去投香火錢,十樂正欲轉身離去,卻見身邊一人雙眉緊蹙,神情有異。十樂抽身離開,再一轉頭,黑壓壓的人群早已把臺子淹沒了。
十樂若有所思,漫無目的地走回了客棧,月娘大為吃驚,“怎麽又回來了?”
她晃過神來,才發覺手中還拎着酒壺。客棧裏食客零散,估計都去看活佛升天去了,十樂叫住月娘問:“活佛升天是什麽意思?”
月娘神色一凜,叫她去後院說話,十樂見她有些緊張的樣子,心中也覺得奇怪。月娘對她說,沙州地區崇尚釋教已經很久了,而自被吐蕃占領後,大肆修建寺廟,釋教的傳播更是如烈火烹油,當時最為火熱的時候,幾乎家家都有人出家,更有甚者還舍官出家,可謂是盛況空前。釋教越繁榮,便相應衍生出各種教派,同樣是信仰佛教,可本質并不相同。
“怎麽個不相同法?”
“好比你今日看到的活佛升天,就是多年前吐蕃人建立的教派。他們常常打着活佛升天的旗號來诓騙信衆錢財,其中不乏漢人與異族人。”
十樂繼續追問,“那活佛升天,是真的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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