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草銜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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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的春日很短,太陽留在天上的日子漸長,熱氣也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李觀和智顯又在一座新的佛窟開始作畫。智顯描摹底紋,三兩下勾勒出一尊菩薩,筆才一二,形已應焉。
十樂贊道,“智顯師父,你這畫倒有幾分顧恺之的神韻。”
卻見智顯搖了搖頭,“啧,你這小子還挺有眼光,我這畫——”他聲音漸輕,十樂附耳過去,卻聽他繼續說:“我這畫還真是自學成才。”
十樂見李觀輕笑,對智顯的戲弄頗不滿,“和尚你真的是自學成才的?出家人怎可诳語。”
智顯臉面圓潤,面帶笑意,輕描淡寫地說:“佛有百态,衆生亦有百态,見過的人越多,即便是畫佛像也落筆有神,要知道,佛便是衆生。”
“你是說,這些佛窟裏的佛像,都是從人身上演變來的?那無論是山野村夫,或是名門貴婦,都可成佛?”
智顯不置可否,李觀倒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當然。”
十樂正覺得自己這番推測好笑,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肯定。只見一個身影從外走進來。因是逆着光,看不清臉色,只是漸漸走近,十樂才認出他。
是張遂安。
自那一別,已有一個多月沒見了,父親得以保全,确實讓他顯得神采奕奕。
李觀行禮道:“張公子。”
張遂安說着不必多禮,眼睛卻看着十樂。
活佛升天的事鬧得沙州人盡皆知,十樂雖然把李觀和智顯當做朋友,可也不宜在他們面前提起活佛升天的事,便随口問,“張公子怎麽會來這裏?”
李觀沒想到二人認識,便解釋道,“這所佛窟的出資人是張公子。”
在這片綿延數公裏的沙礫山壁上有百餘所佛窟,而開鑿佛窟與繪制壁畫用資巨大,多為沙州士大家族資助,也有善男信女集資開鑿,最終成為千佛窟的壯景。
張遂安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只因前段日子有件喜事,便打算出資請畫師繪一所佛窟,權當還願。”
至于那件喜事,十樂與張遂安自然是心照不宣。
由于是初初開始描摹底紋,所以智顯和李觀倒十分忙碌,十樂與張遂安也不便打擾,随意寒暄了兩句便離開了。
日薄西山,太陽好似懸在三危山的山腰上,萬丈紅光幾乎将山川點燃,大地一片血色。
“林十樂”, 張遂安沉着聲道,“多謝你”。
十樂搖晃着腦袋,裝聾作啞地問,“謝我?為什麽?”
張遂安知道她不想承認,便也随她去了。
十樂忽然想起明鏡,便問,“明鏡師父還好嗎?”
張遂安輕嘆口氣,“我那一日爹被蜜蜂所救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我氏與閻氏,李氏,索氏等幾大家族,連夜派人扮作信衆闖入迦來寺将我爹轉移到普光寺,請大夫救治。”
“普光寺?”
“那是我沙州大族合建的一所寺廟,裏面的高僧都是當年抗擊吐蕃的中流砥柱,十分信得過。只是我父親被惡僧喂服毒藥近三月,病入膏肓。不過倒是多虧了你——”他轉眼看着十樂,眼中一片笑意。“不不不,是多虧了那群蜜蜂。”
“哦?”
只聽張遂安細細講來,“那日一大片的蜜蜂不但撲滅了火,還有一批蜜蜂停在我爹的胸口及腹上,其中一部分貪婪的蜜蜂更是将刺紮進我爹的皮膚裏,吸食了一半的毒素。原本我爹已是藥石無醫,可經此一役,竟保住了性命。”
十樂确實沒想到馬蜂在吸食蜂蜜的同時還吸食了毒素,實在是明鏡的幸事。不由得感嘆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一天的熱氣漸漸退去,天邊轉為淺紫色,十樂不知張遂安住在哪裏,便自顧自轉到巷子裏,張遂安卻叫住她,“回‘聞香下馬’走大路更快。”
“聞香下馬”是月娘的客棧,這巷子最初還是月娘為了躲避那幾個吐蕃混混而帶她走的,此後她也習慣走這條巷子了。而張遂安是沙州本地人,原就很熟路徑,十樂便跟着他從大路走。
她轉而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要去‘聞香下馬’?”
張遂安臉上帶着孩子般的笑意,“那天你請我喝的是‘聞香下馬’的葡萄酒,客棧老板月娘長得很美,釀的酒也是沙州盛極一時的。我聽聞月娘的規矩是只許客人在店中飲酒,不能外帶,想必你該是客棧裏的人。都不用去客棧,只消問問常客就知道,客棧裏多了個打工的少年。”
“那想必你也知道我時常去千佛洞送酒的事,難道你讓李觀和智顯畫壁畫也是因為我?”
“對了一半,智顯師父的畫在沙州是首屈一指的,能請他作畫反而是我張氏之幸。”
前面就是客棧了,張遂安便不往前走了,十樂也停下看他。看起來他已及弱冠之年,眉眼間卻還是少年氣,嘴唇微張,又合上。
十樂見他這樣欲言又止的樣子,禁不住笑道,“公子有話直說。”
他踟蹰片刻,終于說:“林十樂,不管你承不承認救我父親一事,都令我張氏一族萬分感念。從此你有任何事,只要我張氏能做的,必當結草銜環,傾力相助。”
大街上車來人往,張遂安更是一身華服,相形見绌之下更令人覺得二人的行為十分怪異——一個富家貴子竟對一個蠅蠅小民作揖行禮。
十樂連連擺手道,“明鏡師父身懷大義,張公子何必挂懷。”
“受恩在你,報恩在我。請你切勿推辭。”
張遂安撂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泱泱人群裏,轉瞬而逝。
甫一進客棧,迎面而來一陣馥郁的果香,環顧客棧四周,數十筐的葡萄端放在地上。
十樂見月娘從後院進來,連問道:“沙州這時節葡萄已成熟了?”
月娘不說話,臉色是恹恹的,十樂又問,“怎麽了?”
半晌她才答道,“是九郎差人送來的。”十樂靜靜聽她說下去,“他沒回來,連書信都沒有一封。”
算起來,李九從沙州去庭州也近半年了,期間杳無音信,連口訊都不來一封。而今突然差人送來這麽些葡萄,像他高調的風格。
十樂輕聲道:“庭州一帶地處三國交界,向來是動辄乾戈,可他今日送來葡萄你可知這是什麽意思?”
月娘語氣生硬,好像厭得不願說話,“還不是想喝酒了。”
十樂拎出一串葡萄,撚出一顆扔進嘴裏,細細說道,“這葡萄入口清甜,回味甘而不膩,皮薄無籽,應該就是讓人垂涎三尺的高昌葡萄。”十樂遞給她,月娘卻轉過頭去,十樂繼續說:“我猜李九真正的意思是說處境安定,他在給你報平安呢。”
月娘轉頭看她,十樂卻撇開眼睛,“庭州戰亂紛紛卻也能産出這麽甘甜的葡萄,說明李九所處的地方還是很安全的,那裏的境況似乎沒有食客們說的這麽嚴重。”
這幾日,從西域回來的商人都在說,大唐的士兵在平定庭州北部百姓暴動的時候慘遭一支吐蕃精甲軍的突襲,一千士兵連同幾百的平民百姓被六百多個吐蕃士兵打的猝不及防,死傷慘重。據說當時帶兵的是韋臯的孫子韋诏,見唐軍潰不可擋,便率其麾下一支精兵抵抗。吐蕃人雖擅馬術,可這韋诏年紀輕輕卻有運籌帷幄之才,将一乾吐蕃精甲兵誅殺于庭州城下,雖也損兵折将,好歹也算全身而退。
這消息在食客口中說的異常驚險,月娘也越發惴惴不安,而李九此舉,确實給月娘服了一顆定心丸。但是十樂不明白李九真正的意思是什麽,若是贈與月娘釀葡萄酒,那則是朋友之誼;若說是藉以報平安,似乎又帶有戀人之情。十樂不敢看月娘的眼睛,因為連她自己也不信。
月娘面帶戚色,“我原想等他回來就向他表明心意,可是我都不知道他何時會再回沙州。”
“縱然不為了你,為你的好酒也得從外面趕回來了。”
此話一出,十樂才覺得說錯了話,又随便說了些含糊過去,聽月娘說李九将她的馬兒送回來了,十樂借機奔到院子裏。
安靜了半年的後院,莫名多了一點聲音,十樂歡樂的跑到馬廄,看見崔效的馬正在吃草,它大大的眼睛看了看十樂,又高傲地撇過去,十樂想摸它,它卻打出響鼻。才半年不見,好像又高大不少,看來李九并沒有虧待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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