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關燈
小
中
大
回到客棧已是下午,路上的積雪已被清掃乾淨,只留下黑乎乎的泥水。十樂坐了一會兒,發現鞋襪都濕了,雙腳冰的很。寒從腳起,她又不得不上樓換了鞋襪。
月娘見十樂的房門虛掩着,便想着該是她回來了。只見她一只腳穿着襪子踩在床上,一只腳穿着鞋子搭在地上,看着好不滑稽。
而十樂正望着“回”字形的窗棂出神。天光正亮,從薄如蟬翼的窗戶紙裏透進來,落到地上投出一個倒影。而那床榻帳幔上墜着一把素色穗子,搖晃的叫人看着眼暈。
“嗤”月娘見她那呆樣不由得笑出聲,十樂也恍然醒悟過來。
只見月娘扭娜着走過來,笑問:“發什麽呆呀。”
十樂讪讪一笑,“不知怎麽了,心裏覺得難過。”
月娘擠身坐到她身邊,試探道:“瞧你這樣子,難不成那張家二公子向你表露心意了?”
十樂推搡着說:“什麽跟什麽呀!”
月娘素來怕癢,叫她這樣一推只覺得渾身發軟。她身一歪,倒在床榻上。忽又發現什麽似的,“咦?你這背上蹭到什麽了?哪來的泥?”
她的手指摩擦着十樂的後背,“是赤紅色的泥土,你是什麽時候去的山上?”
細說起來,這件衣服還是那一日下大雨,十樂脫下來順手搭在床欄上的。她脫下衣袍,仔細看那一抹赤色泥土。
月娘問道:“衣擺上有泥巴正常的很,可後肩上蹭到泥還真是奇怪。”
十樂問她,“沙州都是黃泥地,哪來的紅土?”
月娘思索道,“最近的有紅土的地方就是三危山了,不過那地方也沒什麽好玩的,而且山中還有不少毒物,聽我爹說裏面死過不少人呢——”
冬日裏天黑的早,不一會兒天光就暗沉下來,連地上的投影都辨不分明。她穿上衣袍急匆匆地說:“我要去一趟千佛洞,有話回來再說。”語音将盡,人影就已飛奔而去。
從沙州城到千佛洞,一路上漸漸又呈現出皚皚的雪色,一路綿延百裏,最後幾乎與天相接。那一片綿延數十裏的沙礫石壁橫亘在大漠之上,現在這個時辰還沒點起洞口的燈籠,夕陽卻已将這煌煌千佛洞映照地如同萬丈火光齊燃,烈烈似焚。
那佛洞中只有李觀一人潛心上色,不見智顯的蹤影。
李觀停下畫筆問:“今日并不用送酒,你怎麽有空來了?”
十樂四下打量,漫不經心地說:“冬日無聊,就來你們這裏看看。智顯師父今日怎麽不在?”
“哦,今日閻氏出資的一所佛窟落成了一尊大佛,師父是去那裏看去了。”
十樂點點頭,轉身看了看智顯所畫的壁畫,那女子以明黃色的璎珞纏身,優雅富麗。掌燈細看,表面果然有一層極細密的沙粒狀物,乍看之下還以為是點點的金光。她四下環顧,旋即問李觀,“上回丢在角落的雀梅藤用完了嗎?”
“上一回?”李觀思索着,才想起說的是下雪的那一日,“那一捆早就用完了,雀梅藤要新鮮入色才行。”
十樂撿起梯子旁的石臼和石杵,只見裏面糊了薄薄的一層黃色,正出神,只聽李觀提醒道:“當心身後的梯子,別砸着了。”
她不自覺轉身一看,只見那架梯子就立在壁畫前面,若不小心還真容易撞上去。腦袋像是被什麽一擊,她猛然間想見,那夜大雨之前她來洞裏送酒,恰好就碰到這梯子。
十樂的後背輕輕蹭過去,果然感受到肩上被梯階一蹭,是一樣的位置!
那梯子上都沾着泥土,十樂掌燈去看,發現黃土裏混合着紅土。她又去看李觀的梯子,上面卻只有黃土。
李觀見她舉止奇怪,不由得問道:“林公子,你在看什麽呢?”
十樂故作疑惑:“哦,我見智顯師父的梯子上有紅土,心裏覺得奇怪,這沙州哪來的紅土?”
李觀的畫筆指了指外頭,“大概就是三危山了,師父在下大雨那天去過山上采雀梅藤,那東西只有三危山有。”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雲霭,見三危山像紫色的長龍鋪排而去,危峰聳立,蔚為大觀。
“說起來你是智顯師父的親傳弟子,為何不是你去山上采藤草?”
李觀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才跟了師父三年多,學了凹凸畫法及如何起稿壁畫和題寫榜書。可唯獨這配置顏色的法子,師父還未曾親傳于我,我本就是個雲游而來的畫師,說不定何時就離開沙州了,到那時可就辜負師父的一番苦心了。況且雀梅藤是很霸道的毒物,一般人處理不好也易中毒,所以往往都是師父親力親為。”
“那據你所知,這沙州畫師都會用雀梅藤入色嗎?”
“倒也不盡然,況且每位畫師都有自己獨特的配色方法,豈是那麽容易就被我所窺探的。”李觀說着便笑了。
十樂也扯着嘴角一笑,而一顆心仿佛落入冰窟一般。算起來,智顯就是在那傾盆大雨之夜前采回來的雀梅藤,而那三個吐蕃人也恰巧在那時候中了雀梅藤的毒,為什麽一切顯得這樣巧合。
李觀居高臨下地叫她,“林公子,林公子?”
她緩過神來,“何事?”
那李觀笑了笑說:“勞煩你把手上的石臼遞給我。”李觀接過一看,又笑了。“真是對不住,這個是師父的,我的應該在那個角上。”說罷他手一指,十樂順着他的方向一照,果然看見一副石臼。
她遞上去給李觀道:“你們還分彼此的石臼嗎?”
李觀的畫筆沾了沾裏邊的藍色,小心翼翼地畫在神女的披帛上。“是啊,嚴格的說應該是每種顏色都配一副石臼和石杵,可師傅說未免繁瑣,是故我與他就一人一副石臼,用完了顏色洗一洗就是。”
十樂手中拿着智顯的那副石臼,看見藤黃的顏色猶在,好似還沒來得及洗。她拎起石杵,驀然發現底部并非是黃色,而是偏近于橙黃色。她喃喃道:“黃色怎麽變成橙色了?”
李觀以為十樂在問他,脫口答道:“黃色要加紅色才能變橙色啊。”
“黃色要加紅色才能變橙色?”
“是啊,但凡學過一點繪畫的人都知道。”
他轉過頭去,見十樂默然擎着一盞燈,臉上血色全無,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連連辯解道:“林公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十樂卻似沒聽見似的,反問他,“這石臼與石杵在研磨顏料之前應該都是清洗乾淨的呀。”
李觀點點頭,“這是當然,不然要串色的。”
而十樂卻失聲道:“不是沒有朱砂麽?不是沒有朱砂麽?”
“林公子,你到底怎麽了?”
十樂照見壁上的精美勾勒,寶頂上花紋繁複,那一筆一劃清一色的描摹,幾乎讓她不覺得生在塵世間。
她恍惚中走出佛窟,遠見三危山以西已然是漆黑一片,只剩下它巍峨聳立的身形。欄杆上的雪還沒化盡,仍是厚厚的幾寸深,被洞口的紅燈籠一照,仿佛是一抹月光被浸在血裏。不遠處一個佛窟中魚貫而出一幫畫師,皆對其中的雕塑與壁畫啧啧稱贊。十樂逆着人流,來到那座佛窟之中。
好一座雄渾壯麗的坐佛,身長數十尺,幾乎就要碰到寶頂。佛祖斂目而笑,栩栩如生,和壁畫互相結合,互為一體。佛龛、佛壇上的彩塑與四壁的繪畫輝映呼應,相得益彰。
此時洞中之人寥寥無幾,而智顯卻負手而立望着那尊佛像出神。他聽見身邊有所響動,轉而去看來人,眼見是十樂,似乎也不覺得驚訝。
二人默默無聲,直到洞中人皆悉數散去。
“你說佛祖為何總是斂目?”
十樂淡淡道:“十樂愚鈍,不甚了解。”
智顯卻笑了,他的目光流連在那尊佛像臉上,“因為佛祖覺得世人苦,是故不忍心看罷了。”
十樂反問,“世人有何苦?”
“身是賤/人身,心是凡塵心。諸事求不得,萬般皆不願。這大約是人間最苦。”
十樂忽覺得鼻尖發酸,眼前籠上一層水霧。“那佛祖又為何面露笑意?”
“這是笑世人愚魯,只知逆來順受,卻不懂得不平則鳴。”
智顯轉身對十樂笑了笑,那笑似乎是無奈中裹挾着蒼涼,才一月不見,他竟老了這許多。
“這座大佛是五十個工匠整整雕刻了數年才完工的,可嘆沙州烈日白雪,在他們眼中也只是倏忽而已。”
十樂心中像是塞滿了棉花,總是墜墜的。又覺得如鲠在喉,一張嘴,眼淚就從眼眶裏跑出來。“師父,這樣做值得嗎?”
智顯聽這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癡笑道:“你個傻娃娃,我明明就與你說過,這所謂值與不值都只供後人揣摩。若所有做的事都是值得的,那些不值得的蠢事難道就不足一提了嗎。何為值得,何為不值得,若值得就是萬事皆對,那人活着豈能事事都做對呢。”
十樂神思怆然,輕輕點了點頭。
智顯卻搖搖頭,出了洞去。
冬日雪夜,長廊上往來無行人,倒顯得十樂與智顯形單影只。這夜無星無月,那欄杆上的碎雪倒是微光點點。智顯走在前面,卻因地面濕滑而顯得他步履蹒跚,十樂悄聲跟在他身後,頓覺得他背駝了,整個人仿佛形銷骨立,一瞬間老了許多。
智顯倒似沒有進佛窟的打算,卻是倚欄而望。十樂輕聲問:“在下近來被一事所困擾,不知師父可否替我開解一二?”
“但問無妨。”
十樂雙手拂過欄杆上的雪,只覺得掌心冰冷,而一顆心卻跳得熾熱。
“不知師父以為,是成佛難還是成魔難?”
即便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十樂仍見智顯身形一晃,而她也不可否認般地合上眼睛。
半晌,智顯的聲音仿佛混在遠處飄來的冷風之中,在十樂耳邊幽幽響起。“世人都以為,成佛要用盡一生,而成魔只需一瞬,我卻不以為然。最難的大概是只守一心,若成佛則一心成佛,若成魔則一味成魔,可嘆世間之人,大多朝三暮四,身入空門又難忘紅塵,遁入魔道又施以善行。真正是颠三倒四,不倫不類。”
“那師父是哪一類?”
“我?我不過是沙州衆僧中一癡人而已,不屑成佛也不懼成魔。”
這夜色凄惶,二人迎風而立,層疊的鉛雲叫風吹散分離,月華終于傾瀉而出,月光映雪,放眼望去仿佛觸手可及。
“沙雪萬裏,銀裝素裹。真是別有一番景致,只可惜少了一壺好酒,不然倒可以跟你這娃娃把酒貪歡。”說罷,他哈哈一笑,又道:“只是怕撒了酒瘋吓壞你。”
十樂輕笑,“都說師父你是個癡僧,又好嗜酒。可我倒越發覺得你比誰都清明,何曾醉過?”
那冷風吹得二人衣袍獵獵作響,吹得十樂眼眶泛紅,她輕聲道:“‘釋家僧衆千萬,我獨願以血肉,以身心,永薦敦煌。’這話師父确實以身踐之,只是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确實太烈了”
只見智顯先是輕笑一聲,借着擺擺手道:“你這娃娃說的我真是越來越聽不懂了。”語罷,搖晃着腦袋轉身離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