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桐花萬裏路

關燈 小 中 大
桐花萬裏路



五月的時候街上不知道什麽花開了,白澀澀的花瓣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泥漬斑駁。

月娘的身體早已好了,去年釀的葡萄酒賣的似乎更好了,十樂也覺得月娘比早先更乾練精明,越來越不動聲色,即便是在李九再次出現的時候。

那一天好幾位客人都直誇月娘的酒釀的好,便說要買幾壺在路上喝。可月娘卻笑着說,小店的規矩,酒是不能帶出店的,只能在店裏喝。那幾個人似乎更是來了興致,十樂有心出頭,卻被月娘攔下。她賠笑着說,帶出去也可以,只不過要多加點小錢。那幾個商人自然是答應了,他們悉數離開後,十樂問月娘這是為什麽,月娘漫不經心地劃拉着算盤,息事寧人地說這酒不出店的規矩早該破了。

李九進來的時候十樂顯得十分震驚,而那時月娘剛好低着頭。李九只是淡漠地掃了十樂一眼,輕喚了一聲:“月娘”。

他似乎收斂了自己的疏狂與輕佻,而轉換出一股雍容的貴氣。月娘似乎一怔,但是也是極其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可她的手驀然從算盤上抽回來,那算盤順勢落在地上。許多顆珠子在地上蹦蹦跳跳,滾的到處都是。

月娘淡淡地說:“李公子。”

十樂終于意識到,月娘是在努力排斥他,從看他的眼神,從說話的語調,從稱呼他的方式。

李九拱手作揖,像個君子似的說:“這幾年承蒙你對我多加照顧,我今日要動身回長安,若你有事,随時來長安找我。”


月娘盯了他半晌,奇怪地笑了笑說:“公子說的哪裏話,我們只當萍水相逢,不做他日再見。”

李九遲疑道:“我祝姑娘早日覓得良配,兒孫滿堂。”

一顆珠子骨碌碌地滾到月娘腳邊,那算盤珠子好似輕輕叩了叩她的靿靴,也似多年前的某個夜晚,有個男子也是這樣輕輕敲開她的心扉。仿佛怔怔一般,她脫口道:“我祝公子前程錦繡,如意平安。”

正是街上往來行人最多的時候,感覺整個人世間都是鬧哄哄的,唯有此處,銀針落地有聲。

李九到底還是走了,十樂預感到,他這一走仿佛再無歸期。“嗒嗒”的馬蹄聲響起,月娘終于還是奔到街上,看那紛紛揚揚的桐花落地,掩映着那個騎着高頭大馬的男子漸行漸遠。雪白的桐花,正如去年冬夜裏簌簌的白雪,當時的場景早已不複相同,唯有心碎之音擲地有聲。

桐花萬裏路,連朝語不息。心似雙絲網,結結複依依。

十樂原以為月娘對李九的離開會顯得有多麽傷心,誰知她只是呆呆看了一會兒,又開始忙活其它事情。在那之後的一段日子裏,月娘依舊與她打鬧,依舊與她談天說地,眉宇間漸漸褪去少女的光彩,變得更美麗,更淡定從容。

大概到了五月底吧,沙州終于慢慢地變熱了,終于有了一點夏天的味道。月娘看出十樂心裏的焦躁,雖然她總是安靜地坐在門口看往來的商人與駱駝。張遂安也偶爾來看她,可她總是對張遂安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難得的是張遂安似乎對此一點也不介意,常常都是一坐一下午。

月娘問十樂:“是想走了吧,想好去哪裏了嗎?”

十樂支着腦袋,想了想說:“可能還是往西去吧。”

“哎,小兄弟,西邊可去不得了。”

十樂與月娘尋跡望去,眼見是一桌從西域來的商人。

她問:“怎麽就去不得了?”

那些人個個都将眉毛擰成麻花,叫苦不疊道:“你們身在沙州不知西邊可是出了大事。去年吐蕃一支精甲軍偷襲了庭州,死傷了不少百姓。雖然叫那韋将軍悉數抵禦回去,可依然損失慘重,聽說大唐的皇帝還發了好大的火。今年呢,才剛剛春天,庭州那邊又出事了。吐蕃人不知從哪裏知道大唐的車馬糧草遲遲未到,欲意舉兵攻克庭州,可那韋将軍真是天生的神将,用五千精兵打得三萬吐蕃人屁滾尿流。可我們哪管他們誰輸誰贏,庭州是最近的一條路通往西域,因為他們打仗的緣故,我們不得不改道沙漠,吃了不少苦。小兄弟你還是另做打算吧。”

沙漠,不禁又讓她想起那時候的噩夢,十樂聽此确實猶豫了。

另一人說:“小兄弟若是喜歡熱鬧,還不如去長安,我聽聞皇帝的三兒子要大婚了,若是我們趕得及還能一睹盛況呢。”

“三兒子?齊王?”

“可不就是那個齊王,說起來皇帝的兒子都有帶兵打仗的經歷,而那齊王也是一猛将,當年抵禦西突厥的時候——”

客棧裏的人都再聽他如數家珍似的道來,只有十樂卻還想着那句話,他要大婚了,和誰呢?

夜間,月娘來房裏找她,見她正将身子探出窗戶,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月娘道:“也不怕掉下去。”

十樂笑了笑,“東邊的天上星星特別亮。”

“我看你是想回東邊去了吧?去長安嗎?”

“恩——”她思忖片刻道:“确實想去長安了,看看老朋友過得怎麽樣了。”

長安,大唐璀璨的明珠。月娘想到這裏,便又想起他了。“要去長安就盡快動身吧,再過一段日子,這一路又是烈日當頭了。”

十樂欲言又止,“月娘——”

月娘輕輕握了握十樂的手,“等你走遍萬裏山河一定要記得回來跟我說說,外頭是什麽樣子。”她從懷裏掏出一只香囊,“裏頭放的是沙州特有的茕草,既是能止血的草藥,又是能生香的香料。我沒什麽能給你的,這個你切記收好。”

那香囊是暗紫色的絲綢做的,上面繡着一株草,正是那茕草的樣子。十樂知道其實茕草還有另一層意思,茕,原先是獨鳥,是孤獨無依的意思。前人說:“茕茕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茕草便又暗含着思念故友的意思。

月娘起身離開,出門時說:“你收拾收拾,明日和那幫前往長安的商人一道走,否則孤身一人容易出事。”

不知是不是枕邊茕草的香氣之故,這一夜十樂輾轉難眠,總好像睡不安穩,折騰到天快明時才睡去。

只因那群商客是時常來“聞香下馬”喝酒的,所以與月娘十分熟稔。聽月娘托他們将十樂一道帶去長安,便也欣然應允了。而月娘也送了好些葡萄酒感謝他們。

想起第一次來沙州的時候,幾乎渴死在沙漠裏,月娘說她是真神,帶來了雨水。當時來的時候沒帶什麽東西,可離開的時候手上提着好幾袋水囊,站在客棧門口,那感覺真是五味雜陳。

在沙州,每天都上演相遇與分離,行經的商客路人早已習慣了,而月娘還是紅了眼眶。“好生保重。”

那群商客見月娘泫然欲泣的樣子,便先行到城門口等十樂,留時間給她們說話。

十樂也似如鲠在喉,哽咽着說:“月娘若是嫁人了,可別忘了我。”

月娘卻撇過頭去,擺手道:“行了行了,快走吧!”

十樂上馬,眼見月娘的身影越來越小,心中升騰出一股酸澀之感。

眼見快到城門了,身後卻有人叫她:“林十樂!”

她一回頭,竟見張遂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林十樂,你下來。”

十樂倒還真下了馬,問他有什麽事。

張遂安道:“你要走了?去哪裏?”

“去長安。”

“去長安做什麽?”

她反問:“與你有什麽關系?”

不知怎麽了,張遂安越說越生氣,“你不能走!”

十樂更是奇怪,之前的難過一掃而空,不氣反笑,“為何不能走?”

“因為——因為——”張遂安說着說着,語氣裏竟有一絲委屈,“你救了我爹,我還沒報恩,你就不許走。”

十樂失聲笑道:“我還以為怎麽了,原來是這件事。”她思忖道:“那我要你張氏有朝一日可以收複沙州,重返大唐。這份恩情你報不報的了?”

張遂安則正色道:“即便你不說,我們也會收複沙州。”

十樂轉身上馬,朗聲道:“那你可一定要記得啊!”

他眼睜睜看着十樂化為遠處的一個小點,就好像雩歌會那夜,他見到那個身着樓蘭衣裙的少女,騎着駱駝,融化在黑夜裏。大哥再世時常打趣他是張氏的良骜,文能舌戰群儒,武能百步穿楊。可在她面前,自己總是變得期期艾艾,連與她說話的膽量都沒有。從前的雩歌會是不放煙火的,只因除夕的煙火會她沒看到,為了給她看看那銀火不夜天,他又出資買來煙火。

他多想說:“林十樂,你願意與我跳舞嗎?”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暗塵随馬去,明月逐人來。而那個騎駱駝的少女卻不知何時再回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