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昔仲尼,師項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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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仲尼,師項槖



從李璟的住處回來後十樂就睡得及不安穩。皇室之間的明争暗鬥歷來屢見不鮮,正史中記錄的就不在少數,何況野史。一如李璟在崖上所說的,多事之秋,是非之地。

不過最讓她奇怪的是,李璟為什麽要将這些事告訴她?當時崖下搜尋的侍衛都是崔效的人,對外只是說李璟不慎跌下山崖,連府中的人都不知曉內情。雖說十樂與他一同遇險,卻也沒必要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她,而她偏生又是好奇,一來二去,倒真是卷入一堆亂麻裏。

經此一役,想必已經傳到皇帝耳中,李璟若是受了輕傷也就罷了,可分明是這樣重的傷,卻像是把消息封地死死的,連朝中大臣都沒來看望過,這似乎就說不過去了。李璟當時義無反顧地拔箭,不惜以血肉之軀相搏,難道是為了——背脊上湧起一股寒意,她不敢再想了。

腦子裏回憶起過去的事情,浮光掠影般一幕幕地在眼前一閃而過。她忽然惦記起月娘,惦記起沙州斑斓的彩霞。她想起什麽似的一躍而起,床頭床尾都翻遍了也不知那東西被扔到哪裏去了。直到天光大亮,十樂已然是出了一身的汗。

流霜聽見她屋裏有動靜,便輕扣房門,十樂正找的熱火朝天哪裏聽見這叩門聲。流霜便推門進來了。

她看見一地的衣裳被褥橫七豎八地丢棄着,急忙問:“這是在找什麽?”

十樂擰着眉頭,“姑娘可曾見過一只香囊,上面繡着一株草的花樣。”

流霜一邊拾起衣物一邊輕嘆,“我當是什麽東西,原來是那只香囊。”她努了努嘴說:“放在那只匣子裏了。”


打開匣子,果然是那只月娘送給她的香囊,只不過暗紫色的緞子早就被血染成烏黑了,當時慌亂之中随手将它撕了一個大口子,裏頭還有殘碎的末子,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她正站在床邊,明亮的天光正從那一格一棱的窗棂裏透出來,她竟發現香囊裏還有東西。她用簪子将那東西小心挑出來,展開一看竟然是一封信。

“此書信藏于囊中良久,若有生之年得你發現實則天意。有緣與你結識乃月奴之幸,斯世視如同懷也。承蒙你性好美酒,特謄寫酒方贈你,然此乃我族中秘方,盼你謹守。”

過了好一會兒,流霜見她一動不動,似乎怔怔的,便繞到她身邊問怎麽了,還未開口,只見十樂眼眶泛紅,泫然欲泣。

她趕緊抽出帕子替她拭淚,“姑娘怎麽了?”

十樂将那張紙捂在懷裏,搖了搖頭,“是想起一位朋友了。”

流霜見她面帶悲戚之色,私以為是她的故友逝去,便不敢多問什麽了。

十樂問流霜:“這個時節府上可有葡萄?”

正是白天暖意尚存,夜裏寒意猶盛的時節,晚結的葡萄還是有的。“有是有,不過長安的葡萄早已過季了,廚房裏的大約只剩蜀地的葡萄了。”

王府裏的吃穿用度雖不能算奢靡,倒也是開支頗大,特別是這些時令水果,遠遠地從巴山楚水快馬加鞭地運來,主子要是能想起來倒也算好了,若是想不起來,一直等到爛了,白白糟蹋了銀子也是沒人敢說的。

齊王府掌事的廚娘叫桑秋娘,年約三十來歲,生的一副精明的模樣。聽十樂來讨要葡萄,并不作響,只是一雙吊梢眼直溜溜地看着他,十樂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只聽她慢悠悠地說:“葡萄倒是有,可沒有王爺的吩咐我可不能給你,這個是今年最後幾挂葡萄了,給你了王爺吃什麽。”

十樂頓覺悻悻然,不想管家和流霜恰好來為李璟取藥,一問事情原委,管家氣的拍大腿,直說:“叫你能耐,你可知林公子可救了王爺的命啊,趕緊去把葡萄都拿出來。”

桑秋娘似乎叫管家吓了一跳,立馬站起身來,賠笑道:“林公子別見怪,我立刻就去拿,立刻就去。”

流霜見桑秋娘倉皇的身影不禁笑起來,“府上不少丫鬟都說,這麽些個管事,只有廚房裏的母老虎最讨人厭。”

不過一會兒,桑秋娘就拎着一只藤編的籃子來了,裏面全是碧瑩瑩的葡萄。“昨天剛送來的蜀地葡萄都在這了。”

流霜若有所思地說:“這時節的蜀地葡萄可甜的很啊。”

那廚娘也忙不疊道:“确實甜的很。”

管家的臉色立刻陰沉下去,呵斥着說:“總要好好打你幾個嘴巴子才能治治你貪吃貪喝的毛病。”

桑秋娘立馬捂住臉,好像真的挨打了似的。哭喪着臉說:“也沒吃多少,都在這了。”

原本只是來要幾串葡萄釀酒喝,沒想到興師動衆地鬧了這麽大一出,十樂對管家說:“再不取藥,恐怕藥都涼了。”

管家這才饒過桑秋娘,與流霜送藥去了。

秋日午後的暖陽終于緩解了幾分冷清肅殺之感,樹影疏疏,日光斑駁陸離,打在石板上落下一個個的小光點。

十樂席地而坐,細數材料用量,“葡萄二斤半,洗淨;杏脯五兩三錢三分,去核;蜂蜜二兩四錢二分,白糖四兩二錢。”長安與沙州氣候不一樣,所産的東西也不一樣,單說這蜂蜜就有十來種,也不知月娘說的是哪一種。而且這用量精細,生怕多一分少一厘的令整壇酒的味道都變了。她仔細将材料稱量好,一件件碼放在石板上。

“四者于砂盆內一處,用熟漿三鬥,逐旋研盡為度,以白紗過濾。靜置半日,去沉澱,除浮白,倒入瓦罐內,放置在陰涼有苔處,快則一月即飲,儲藏愈長味愈甘醇厚。”可惜這王府雖大,卻沒有砂盆,只找來一個身材适中的大瓷盆。鼓搗了半天,眼看都做的差不多了,只需找個地方靜置半日即可。可她忽然想到,釀酒都是要放酒曲的,可這張酒方子上區區數十字,竟沒提及要在什麽步驟上放酒曲。

正是不解的時候,石板上的光影突然間消失了,身後有人問:“你在釀酒?”

她盤腿坐的久了,見肅王站在身後,立刻站起來,頓覺腿腳上一陣麻意。李琰示意她不必起身,自己也随意坐在石板上。

李琰一身煙灰色錦衣,穿的似乎十分保暖,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十樂,但絲毫沒有倚勢欺人的意思。

十樂仍舊坐在地上,仰頭回答道:“是啊,在學着釀葡萄酒呢。”

此時瓷盆裏已是混沌一片,早已看不清什麽是什麽。李琰嗅了嗅,溫和地問:“是蜀地的綠珠葡萄,陝北的黃皮杏,還有甘州的紫雲英蜜?至于白糖就普通多了。”

十樂愣了愣,他所說的分毫不差,“王爺當真厲害。”

李琰見她手邊還有一小碗酒曲,了然道:“好在你還沒來得及放酒曲,一般的酒醴都要酒曲,唯獨葡萄酒不用,若是不小心放了只怕浪費了這一壇好東西。”

她讪讪地笑了,“我是個門外漢,正猶豫着要不要放酒曲的時候王爺就來了。”

李琰點點頭,“酸甜合度,這酒方子确實是好。”

她一邊将壇子裏的白紗拎起來,一邊說:“只因我答應了朋友要保管方子,所以不便給王爺看,若王爺願意是能來多喝上幾杯也算是我多謝你提點我釀酒了。”

李琰臉色淡然,“我身體向來不好,已經多年未飲酒了,不過能聞聞酒香也好。”

十樂不自覺得看了李琰一眼,見他精神雖好卻氣色不佳,大約是多年的不足之症引起的。她随口問答:“肅王是來看齊王的?”

“剛從栖鷺閣過來。”

栖鷺閣正是李璟所居之處。

十樂将白紗裏的汁液擰乾,只見雙手瞬間變成淡青色,她将白紗裏的渣子倒進罐子裏,只留汁液靜置。

李琰遞過一條絲帕,她這才明白是給自己擦手用的。

“我聽說你當日與三弟一同在皇陵遇險,你可曾看清黑衣人的樣貌了?”

她搖搖頭,“那天有四五個黑衣人,又是在夜裏,實在是看不清樣貌。”

“你可知那些人的來歷?”

十樂雖漫不經心地擦手,但心裏不免一跳。按理說他早該知道黑衣人是誰派來的,卻還要故作試探,确實叫她頓生寒意。

她低聲道:“草民不知,但恐怕是山中匪類也未可知。”

日頭漸沉,秋風乍起。原本一角栽的是幾株老山茶花,此刻也紛揚揚落了一地的花瓣,有的更是落進那瓷盆裏。他眼見十樂正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挑出來,反而說:“何必去乾淨,到時候喝起來說不定還有花香氣呢。”

十樂扭頭一笑,“只是一壺酒,哪能兼得花香和果香呢,只怕到最後花香還竄了果香味,可就得不償失了。”

李琰起身,若有所思地說:“你還真有幾分老師的樣子。”

十樂驟然轉身看他,似乎想起兩年前她當街救童,又大談教育的事。那時候肅王在銮輿中,語氣溫和有禮,“昔仲尼,師項槖。更可況如今之于你我。”現在想來,原本在蓬萊殿外初初碰面的時候他就是認得自己的。

李琰走得很慢,尤其是走在水邊的時候。十樂想起李璟曾說他少年時掉進太液池裏,從起落下病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些人之常情放在誰身上都是一樣的。

只聽他淺聲說:“兩年前我聽說你離開長安了,而三弟生辰那日又在楓林遇見你,當時我倒還真想知道你在外都見識了什麽。”

“說見識不敢當,只不過領略了別樣的風土人情,見了見書中才有的瑰麗景色。瀚海大漠,海市蜃樓,百千佛窟,八月飛雪——這些相比長安不過是蕞爾之地,可偏偏長安看不到這樣的景致。”

李琰倒似十分贊同一般,“那一日承澤想讓你做他的老師,以你的資歷做少傅恐怕不夠,但做個伴讀還是綽綽有餘,你可有意?”

夕陽西斜,秋日的餘晖異常澄黃明亮,像是一籮筐的金箔撒進湖裏,蕩漾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十樂急忙道:“草民是山野間一俗人,又生性散漫,恐怕怠慢小皇子。”

李琰大有強迫的架勢,“不做伴讀,若有意入仕途本王也能幫你。”

“承蒙肅王青眼,草民愧不敢當。”

李琰忽然轉身,眯着眼看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後終于說:“罷了罷了。”

送他到王府大門口,周圍的侍從點頭哈腰地恭送他,肅王的随從也忙不疊将他扶上馬車。

車夫正要馭馬的時候,李琰撩起鵝黃色的錦簾道:“林十郎,切記将酒存在陰涼的地方才好,我得空還要來聞酒香呢。”

十樂一楞,恭敬地行禮道:“恭迎肅王大駕。”

馬車上挂了些玉質佩環,行動起來清脆有聲,車輪聲漸長漸悠遠,終于消失在遠處的街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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