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天容海色本澄清(一)

關燈 小 中 大
天容海色本澄清(一)



胡氏在櫃子裏做了手腳,她自己也對此供認不諱。

“我與錢闡五年夫妻,可他又有什麽時候拿我當做妻子?”她如一支霜打的芙蓉,頹坐在角落裏,高高的窗戶外是陰雲密布的天,仿佛快要下雨了。

她繼續說:“我原本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格,當初跟他在一起确實是看中他的家財,家財散盡,我們這各取所需的夫妻關系也瓦解了。賭贏了錢,便捧着酒壇子呼呼大睡;賭輸了錢,拿我的首飾去變賣。恐怕有一天,他要将我賣到青樓去換酒錢。”

“我以為一生就要這樣碌碌地過去,可我又遇見我師兄了。我以前覺得他木讷不懂風情,可後來才發現他與錢闡完全不一樣,忠厚踏實——我為他洗衣做飯,就像夫妻一樣——我想讓他帶我走,可也知道他顧忌我已為人妻,不敢有所越矩。他有意幫我們謀生計,想起幼年時爹娘給我們變的戲法,所以找人去做了只櫃子。”

十樂打斷道:“那封信是哪裏來的?”

胡氏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起先我并沒有開始計劃這件事,但錢闡對我來說确實如芒刺在背,我必須要想辦法甩開他才能跟師兄在一起。一天晚上,我從師兄的住處回來,發現桌上有一封信,寫着‘紀蓍草做引,除刀匣,遺禍江東。’起先我不懂紀蓍草為何物,可我看懂了後面的意思,将刀匣拔去,那必然會傷及表演的人。我很害怕,将書信燒了,就在那個時候錢闡回來了,手裏握着那只裝紀蓍草的匣子。”

“我幼年時與娘親學過縮骨功,一技尚存,配合錢闡綽綽有餘。我知道以錢闡的個性,得知紀蓍草的價值定會将它典當,真是巧,那時候藥鋪都不收這藥材,我便旁敲側擊地讓他送出去以做配合表演的報酬。至于那個說書先生,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胡氏兀自垂坐,十樂與祝捕快抽身出來,還未走遠,只聽不遠處傳來鐵索撞擊的聲音,胡氏喊叫道:“錢闡,最該死的是你!”


那一頭的錢闡自十樂與祝捕快進來時就一直豎着耳朵仔細聽,胡氏的潑辣樣子令他始料未及,他一楞,吐了一口唾沫,“賤人,老子早該把你賣到妓院去,還想誣賴我殺人——”

其餘的囚犯都看好戲似的起哄,獄卒不得不抽出佩刀來鎮壓,笑聲,哭聲,鐵索撞擊出的叮叮铮铮的聲響鬼怪般的亂作一團。

十樂出了大理寺獄,才驚覺天上又下雨了,這雨不大卻很密,二人沒帶傘,卻也被淋地夠嗆。大理寺獄并不在鬧市裏,此時一下雨,街頭巷尾的小販早早收拾了攤子回家去,連個賣傘的地方都沒有。

身後馬車聲辘辘,有人長“籲”一聲,叫道:“林公子,祝捕快!”

二人回過身,蒙蒙細雨裏見不遠處停着一架馬車,祝捕快作喜,“是肅王府的馬車。”

車夫跳下來,撐着傘來說:“王爺恰好要去大理寺,不知二位順路嗎?”

其實他們二人原本就是要去大理寺找江寒山的,祝捕快忙不疊地點頭。車夫道:“林公子去馬車裏坐吧,勞駕祝捕快與我一同坐車轅上。”

祝捕快“呵呵”笑了笑,看了看自己泥點斑駁的衣擺道:“那好得很,就怕弄髒了王爺的車。”

十樂上了馬車,坐在毛茸茸的墊子上,一只手有意無意地提着衣擺,她額上細密的水珠和在一起滑下來,也顧不得去擦。李琰道:“這案子原本是與你無關的事,實在多有麻煩。”說着,遞出一塊帕子來。十樂伸手去接,衣擺上的泥點子難免還是沾到墊子上,她悻悻地說:“真是對不住。”

李琰看了看她,“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這些都能洗乾淨,唯獨有些事做錯了就再難後悔了。”

十樂知他話裏有話,“王爺是在說胡氏?”

只聽他淡淡地說:“士之耽兮,尤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女子的悲哀已延續千百年了。”可語氣裏難免悲憫。

“王爺真名士,即便許多人聽了案情原委,多數人也會覺得是女子不守婦道在先,而錢闡身為丈夫卻不盡其則,恐怕還有人覺得理所應當。這以男子為尊的窠臼不知何時才能沖破。”

李琰贊同似的點點頭,“人生匆匆百年,要做到不負人不負己都太難了——”

不惟是他們二人在說話,祝捕快坐在車轅上與車夫亂侃,笑聲朗朗,早已将他們的聲音掩蓋過去。他們似喁喁私語,并非全然聽清楚,可也明白各自在說些什麽。

馬車漸行漸緩,終于停在大理寺門口。侍衛前去通傳,雨簾之中,見江寒山撐着把油紙傘從門內出來,“正想請王爺來,沒想到這會兒都到齊了。”

這大理寺修葺地巍峨大氣,大堂以作審理犯人之用。江寒山繞過大堂,引他們往後走。沿着抄手游廊邊走邊說:“昨日下官已與刑部商議過,拟定于本月二十提升罪婦胡氏,屆時宜請王爺前來觀審。”

游廊沿湖而建,圍成半大的圈,湖水被雨滴沖撞出無數個水泡,“叮叮咚咚”尤為悅耳。只聽李琰問道:“我記得此案是刑部與大理寺共同負責,這些天怎麽不見刑部侍郎宋蔚?”

“這——”江寒山語噎,“宋大人這段時間正忙着幫齊王查從前的舊案,恐怕一時之間無法抽身。”

李琰聽此便沒再說話了。一行人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湖邊種了一溜的石榴樹,大約有七八棵,不過此時尚不是開花的時候,況且已近深秋,樹上還結着十餘顆沒來得及摘下來的石榴,早已都變色了。

李琰對此似乎頗有意趣,“大理寺向來掌斷刑獄案件,後院種幾株石榴樹,也好祛祛殺氣,平添了幾分人情味道。”

江寒山解釋道:“下官是姑蘇人氏,當年窮苦潦倒,唯獨帶了幾株家鄉才有的石榴樹苗,一開始以為水土不服難以栽種,沒想到如今都枝葉累累,住在這時偶爾能解思鄉之意。”

“你時常住在這裏?恐怕安陽心裏會怨你。”

江寒山默默将偏廳門推開,“下官不敢怠慢縣主,只是偶爾案牍勞形難免忙于抽身罷了。”

雨勢轉小,似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着廳前的湖面。江寒山在裏頭與李琰商讨審案的事,祝捕快在身邊候着,唯獨十樂坐在長廊下,心裏還在想那個幕後之人。

湖水微漾,散出一陣陣的漣漪,她盯着有些眼暈。只聽身後男子扯着嗓子笑說:“林公子,別說你男生女相,就連這舉止都跟姑娘一樣。”

十樂站起身來,恰好看見江寒山與李琰一道往這裏看,她悻悻然,“祝捕快少開我玩笑。”轉而又問,“我方才并沒有矯揉之态,你為何說我像女子?”

“姑娘都愛照鏡子,屋裏照,湖邊還是照,唯恐自己不夠好看。”

祝捕快無意的一句話,竟然揪出了整個案情的線頭。她匆匆對那三人說道:“在下還有事,先行一步了。”說罷,便沿着長廊出門去了。

長寧巷在微雨裏似乎愈顯靜谧,秋雨方歇,石板上的青苔似乎飲飽了水似的漲開了,碧綠清翠,長巷無人,偶爾聽得一兩聲雞鳴犬吠過後更顯幽靜。她徑自推開竹門,見一老人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魯班鎖,似乎都未察覺到有人進來。

院裏一派新綠,十樂踩着泥濘的濕泥作揖道:“老先生。”

他才方覺。擡起頭見來人眉清目秀,只是一身衣服都濕了大半,“哦,是前幾天來找紀老三的官爺。”

十樂笑了笑,“老爺子好記性。”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魯班鎖道:“這是你與沈兄做的魯班鎖?”

他道:“是啊,一樣的魯班鎖,想必淵兒早已解開了,我老了。”

十樂眼角瞥了瞥屋裏的鏡子,問道:“我記得上次來見您正擦拭着一塊極大的銅鏡,可否能讓晚輩再瞧一瞧?”

老頭撇撇嘴,“不巧,昨日已送去東街的段掌櫃家了。那是段小姐定的銅鏡,可照見全身。其實早就做好,只是他們遲遲不派人來取,淵兒替我送過去,那邊的人又說鏡子打磨的不清楚,一來二去可花了我不少時間呢。”

十樂身形微動,“是——是沈兄親自送去的?”

老頭點點頭,“他好歹也是官家子弟,卻沒有半分架子,還大晚上的害得他白跑一趟。”

她耳邊有什麽嗡嗡作響,院裏靜地人發慌,雨滴一滴一嗒地拍打在樹葉上,她聲音微顫,“老先生,我見這魯班鎖是越來越難解開了,不如我拿去問沈兄解法?”

老頭連聲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