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朝來暮去,尺璧寸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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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來暮去,尺璧寸陰



屋裏溫暖如春,見李璟正坐在桌邊把玩着那匣子裏的物件。

十樂進門抖了抖衣衫對他說道:“外頭下雪了。”

李璟無動于衷,“這沈淵還真是長情。”

她知道李璟是什麽意思,便說:“若不是長情,又怎麽會十餘年耽于木藝。”這話多有偷梁換柱的意味。

李璟知她成心敷衍,又問:“你是怎麽發現沈淵與案子有關的?”

這樣的問題江寒山也問過她,不過那個時候沈淵投案自首令她十分意外,況且他是大丈夫,只不過結局與桓溫一樣都是潦草收場,心中無不悵然,所以她只是簡言因為銅鏡的緣故,并未提其他。

如今李璟又問起此事,她不由得嘆了口氣。“其一,沈淵拜長寧巷的徐老先生為師,與胡氏的師兄紀老三是對門鄰居,他知道胡氏與紀老三的私情并不難;其二,他善木工,匣子上多镂刻蓮花圖樣,我在宇文征和錢闡家中發現的匣子上都有相似的花樣,而且這些匣子都不用釘子固定,反而是用榫卯連接,可見匣子并不尋常;其三,那只充作表演的櫃子是他一手所做,所以他故意沒有用釘子連接刀匣,他也知道只需将刀匣取下便能光明正大地殺人,這也是書信的由來;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曾在神仙居見過他的背影,可他卻自言不好聽書,再追溯起他與柳憐卿的往事,這案子也就撥雲見日了。”

李璟點着頭,“嚴絲合縫。”也不知是在說沈淵還是在說她。“不過若能将案件梳理清楚,其實倒也漏洞百出,欲蓋彌彰。”


“我記得宇文征的兒媳程芸說曾經聽見公公與一男子起了争執,還提及了錢的事,我想那段時間宇文征正為了錢不得不聽從盧慶餘的話,公然在神仙居暗指王爺與柳憐卿。沈淵得知後應該去找過宇文征,只是談不攏所以起了争執。沈淵時常去翠華山采木頭,偶得了一株十年生的紀蓍草,他完全可以借此堵住宇文征的嘴,可他沒有,他想要殺人滅口,這性子果然肖似桓溫。若無人檢舉他,他完全可以高枕無憂置身事外,可他根本不是畏畏縮縮的人,他想出這個法子可謂是自斷去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李璟打量道:“你似乎很為他不值?”

十樂垂下眼簾,想起自己也曾問智顯“值不值得”的問題,“何為值得?何為不值得?若值得就是萬事皆對,那人活着豈能事事都做對呢。我想,即便是到了他自首的那一刻,他仍然沒有覺得後悔。我只是可惜他那片荷花池,明年夏天只剩孤芳自賞。”

她推開窗子,微雪揚揚,薄薄地鋪在黛瓦上。她回頭問李璟,“長安每一年都這樣嗎?還沒到冬月就下雪了。”

李璟笑了笑,“許是知道你在沙州呆慣了,所以今年也早早下起雪了。”

十樂沒說話,其實她不太喜歡雪,在沙州的時候,千山暮雪,白茫茫一片看得人直犯暈,這樣一連數月,實在讓人無法消受。

這天時陰時雪好幾日,長安又不似沙州一般乾燥,爐子裏的炭火一滅,往往凍得人手腳冰涼。李璟說血脈不活絡的人就是會手腳冷,多走動就好。

那一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十樂與李璟在街上閑逛,或許正是天氣冷清才顯得市場熱鬧。街邊有賣蒸餅的小販,虛虛籠了一大團熱氣,李璟買了兩個,遞給十樂道:“暖暖手。”

她笑問:“王爺也吃街邊的小吃嗎?”

李璟斜眼看她,“珍馐美味能吃,菽麥黍稷就吃不得了?”

十樂正色,“我是聽肅王說,從前有個當官的在集市上買了個蒸餅吃,後來就被人彈劾了。所以還以為你們這些高官貴族都不會在集市上吃東西。”

李璟也頗覺無奈,“聖上不解商賈買賣,連那些官員也是眼盲心瞽,沒有這些小攤販,哪來我泱泱皇城。”

二人走着走着到了一處無人的賣字畫的小攤處,架子上挂着幾幅字畫吸引他們多看了幾眼。

十樂不太懂畫,可也覺得上面人物形态各異,細致臻麗。只聽身後有來人說:“沒想到在這五髒不全的小攤上還能看見如此臻妙的畫作。”

李璟笑看來人,“二哥,好巧。”

此處人多,十樂沒行禮,只是向李琰點了點頭。

“我聽裴相說近來做了幾首好詩,特意去他府上觀摩一二。沒想到正見你們在這批字畫前駐足,也一道來看看。”

李璟問:“二哥素來對畫作多有鑒賞,不知如何評價這幾幅字畫?”

李琰環顧片刻,說道:“這些都是出自大家的名畫,不過大多是臨摹之作,可這臨摹之人筆力非凡。幾乎将展子虔、顧恺之、陸探微、曹不興等人的手法信手拈來。前面幾幅雖能臨摹出七分,卻還有三分未能入境,唯有最後這幅《江南春景圖》散失多年,我也只見過前人臨本,這畫有過之而無不及,不能妄下論斷。”

李璟點頭,這與他所想的不差分厘。

“公子過譽了。”身後走來個書生打扮的青年,對着三位作揖。

十樂驚呼道:“李觀?”

那青年似乎也是一楞,他見十樂一身男裝,便稱道:“林——林公子。”

她早将這些字畫抛到腦後,問道:“你怎麽來長安了?月娘還好嗎?她有沒有來?”

李璟提醒她:“你這樣噼裏啪啦問了一通,讓他如何作答?”

李觀見十樂身邊的兩位男子都非同常人,一個豐神俊朗,一個芝蘭玉樹,難得的是他們對畫作似乎都十分精通。他說:“快晌午了,我先收了攤再與三位詳聊。”

飯桌上,李觀告訴十樂自智顯死後,自己在沙州境況困頓潦倒,因為壁畫畫的不及師父精,所以長久沒有經濟來源,月娘雖對他多久接濟,可這也非長久之計,所以前段日子才到長安來謀生。

十樂問:“你這麽好的畫畫手藝,怎麽還有人會覺得你畫的壁畫不好看呢?”

李璟笑話她,“常人作畫是在絹紙上作畫,而壁畫師則是要在牆上作畫,況且這牆壁乾濕有別,顏料調和更要技巧,據說吳道子當年還特意去敦煌學習壁畫,以提升自己的筆力。”

李觀嘆服,“這位公子說的極是。我當時跟随智顯師父不過才一年多,實在學藝不精,好在在紙上作畫的技巧未曾丢了。”

李琰好奇,“那些畫都是出自你的手筆?”

“正是。方才我聽公子對我的點評實在是過譽了,臨摹之作豈敢與大家比肩。”

“即便是臨摹,也絕非凡品,李公子切勿妄自菲薄。更何況,那幅《江南春景圖》散佚許久,能臨摹地如此惟妙惟肖确實難得。”

李觀贊道:“公子慧眼,這麽幾幅畫裏唯有《江南春景圖》是我少年時畫的最多次的畫,反反複複地畫才能已臻化境,形神兼具。”

李璟與李琰對視一眼,心想原來二哥也猜出六七分。便問道:“《江南春景圖》是由劉宋譚瑞昌所作,百年來均是仿品且各有各的畫法,唯獨我朝畫師祁赟所臨摹的能稱精品,我們方才見你作的那一幅與祁赟的仿本極為相似,不知李公子是否與他有所淵源?”

果然如李觀所想的一樣,眼前二位公子确不是普通人。他放下筷箸,分別行禮道:“兩位大人猜的不錯,在下正是祁赟的弟子,師父于六年前病殁于洛陽,我也開始雲游四方。”

“祁先生做這幅畫的時候年逾五十,僅憑前人書籍對《江南春景圖》的描述竟能仿作八九分,着實不易。”

幾人又寒暄了小半日,說的都是文人字畫,十樂心不在焉。最後臨分手的時候,李琰問李觀現下住在哪裏,若他願意可以住到自己的府上去。李觀卻推辭說自己是游子心,能有知己解畫已是大幸,不敢高攀。

十樂與李璟回去的路上,只聽李璟說:“你這位朋友确有才華,只是難免有些迂了,二哥可不像我,把誰都帶回府上住。”

十樂佯裝氣結,“王爺要攆我直說,何必指桑罵槐。李觀是個儒士,跟你們這些王公貴族可搭不上關系。他自稱為游子,說不準哪天就走了,若是這樣豈不是費了肅王的苦心。”

李璟忽然看着她,“那你呢?也和他一樣說走就走了?”

流雲拂月,暗淡的月色下她手是冷的,臉卻是熱的。她岔開話題,問道:“李觀怎麽突然就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的?”

半晌後李璟才說:“《江南春景圖》原本在前朝時期就已經散佚,現下市面上流傳的基本都是前人一代代臨摹下來的作品,而祁赟憑前人書籍對《江南春景圖》的描述加之歷代人的仿作,差不多能畫到八九分像。原本流失了,世人自是把他的奉為珍品,不管是當鋪還是字畫鋪裏都吹擂自家有祁赟的仿本,其實真正的仿本在宮裏。而李觀或許正是知道尋常人是難見祁赟手筆的,所以推測出我與二哥是宮中的人。”

“祁赟的東西怎麽會在宮裏?他很有名嗎?”

李璟奇怪地看了看她,“難道林岐真的都沒與你說過這個人?”

十樂忽然站住了,錯愕不解。

二十年前,當今聖上還是翟王的時候與林岐交好,一同暢游藍田,洛陽,長安等地,當時林岐的聲望已經能與翟王比肩。而祁赟應當是林岐的師父林铎的好友,林铎病殁,祁赟傷心不已,與林岐結為莫逆。那時候三人在洛陽切磋畫技,一老二少傳為佳話。祁赟酷愛畫作,尤其喜愛臨摹流失于當世的畫作,《江南春景圖》是他年逾五十的時候畫得的,當時連見慣臻品的翟王都大呼精妙。等林岐與翟王離開洛陽的時候,祁赟将這幅畫送給了林岐,至于怎麽流傳到宮裏,也就不得而知了。

十樂與林岐共同生活十餘載,而關于他在山下的故事卻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山上山下,一個是今生,一個是前塵。

她夜半醒來,忽然心裏覺得惴惴難安,她一撫胸口,只覺得跳的厲害。終于在此刻驟然驚醒了——那塊玉佩不見了!床上床下翻了個遍,衣櫃,匣子,枕頭,被褥,竟然不見半分蹤跡。

那塊玉佩,承載了辋山上多少個朝來暮去,多少個尺壁寸陰。月光漸漸暗淡下去,天邊湧起微熹,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刻。無邊的冷意向她襲來,她也不知披衣,麻木地瑟縮在地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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