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莊生曉夢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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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生曉夢迷蝴蝶



冷風夾雜濕冷的寒氣從門外吹進來,見窗外日光晃晃,可卻把十樂凍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把腦袋探出被子說道:“快關門!”

流霜笑說:“果然王爺說得對,不把你好好凍一凍是不會起來的。今日陽光正好,你還不去查案子?”

陽光越好才越冷,下雪的時候尚好,一到化雪,滿地都是雪水,浸到鞋襪裏免不了又是頭疼腦熱。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問:“王爺人呢?”

流霜往一個小手爐裏夾了炭火,漫不經心地說:“早去宮裏了,這會兒辰時已過了。”

呆洗漱完畢,流霜驀然朝她手中塞了個手爐,說道:“王爺出門前吩咐的,說你畏寒該給你準備個手爐。”

十樂心裏“哄”的一下覺得熱烘烘的,卻矯情地說:“我一個男子打扮,帶着手爐難免要給人家看笑話。”

“這有什麽?”流霜不以為意,“城裏的公子哥兒哪個不是手揣着暖爐出門的,比小姐還矜貴。”

十樂将它籠在袖中,出了門。


官府早就派人将大街中間的積雪清掃乾淨了,長街千堆白雪,檐下一溜的紅燈籠好似百重紅日當頭。身邊的巷子裏突然竄出個人,他衣着單薄,腳上那雙布鞋早已濡濕了大半,不知是何時等在這裏的。

“林姑娘,我等了你許久。”

十樂心中清明,李觀這樣稱呼她一來是因為周邊沒有旁人,二來也是為了拉近二人的距離。

他們順勢在茶攤上坐下說話,小二倒了滿滿兩大碗茶水,熱氣頓時騰空而上,化作氤氲散去。

李觀捧住茶碗,臉色終于有些緩和了,開口說道:“當日在長安遇見,你追問我月娘的近況,誰知到最後都沒來得及告訴你。師父仙逝,自你離開後月娘再沒來過千佛洞送酒,我也難得與她見面,不過離開沙州的時候還是特意與她告別,發現她身邊還有位高大的男子,好像姓趙——”

十樂覺得十分欣喜,“趙大哥對月娘有意,他們二人若能修成正果,必然是神仙眷侶一般。”

李觀局促地點點頭,“當時師父還在的時候,他常說你是個有慧根的人,沒想到你離開沙州竟然在幫朝廷做事。”

十樂知道李觀早早在這裏等她必然不是單純地敘舊,不僅搬出了月娘,還擡出去已離世的智顯,在沙州的過往猶如茶碗裏的熱氣,一下子又彌漫在她眼前。她嘆了口氣,“子貞,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這還是她頭一次叫李觀的字,從前總覺得叫字顯得親昵,可若再稱他“李公子”實在是傷了他的苦心。

李觀松了茶碗,交握着手說:“我初來長安,第一次眼見繁華世界,也第一次遇見婉娘這樣驚才絕豔的女子。我聊以賣畫為生計,偶爾能去暢雅館遠遠看她跳舞,我贈她畫,她回我以詩;我投之桃,她報之李。原以為她只是偌大長安城裏的藝伎,沒想到傾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前段日子我知道盧家公子想要強娶婉娘,婉娘不從,盧慶餘竟然幾次三番大鬧暢雅館,依仗官威,調笑酒家,簡直是當朝馮子都。我芥子微粒,但也想好好懲治盧慶餘一番,于是就時常跟着他以伺他不備——”

十樂蹙眉,“他一身武藝,你與他相敵簡直是蚍蜉撼樹。”

李觀自哂,笑了笑說:“說來慚愧,一路上我都沒做任何舉動,一來是自知不量力,二來唯恐自辱名節。到頭來,沒幫上一點忙。如今他死在暢雅館裏,婉娘恐怕難撇清關系。所以請姑娘務必明察秋毫,還婉娘一個公道。”

她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心中腹诽道李觀為何這樣癡,便問:“若此事真與婉娘有關你做何打算?”

“別說婉娘不會殺人,即便是她殺人——”他苦笑,“歷來買我畫作的買主何其多,能看懂畫中玄妙的又有幾人?當日鐘子期死,伯牙絕弦,我自當踐之。”

長風陣陣,碗中的水早已涼透了,街上行人穿流,十樂也不能在此地與李觀說太多,便潦草收場。正欲趕往暢雅館,只聽身後腳步追上來,李觀低聲說道:“若要查盧慶餘死因,則多要從盧慶恒下手。”

她未來得及發問,李觀便躬身閃進巷子裏。

等她進暢雅館時已接近午時了,可竟見館中人鬧作一團。樓梯上為首的是一個富家公子,身上穿着黑色大氅,手上捧着暖爐,正叫頤指氣使地讓下人将東西搬出去,而他身後的兩個侍從,一人手上捧着十餘卷畫卷,另一人拎着個鳥籠,而裏頭的鳳頭鹦鹉正不知所措地撲騰着翅膀。聰娘從樓梯上追下來,喊着:“盧公子,這些你可不能拿走啊。”

江寒山冷着一張臉,從前攔住那人說:“盧公子,這些證物你不能帶走。”祝捕快守在門口,也是一副一夫當關的架勢。

那盧公子大腹便便,他斜睨江寒山一眼,“江大人,這麽多天你們只抓了個替罪的樂工,我堂弟的命案幾時能查清楚?他死在暢雅館,我要将這些東西燒給他陪葬!”

這人稱呼盧慶餘為堂弟,顯然是盧家的人,行事作風似乎與盧慶餘有過之而無不及。盧家的人來鬧,別說是館中的人,即便是江寒山也拿他們沒辦法。

婉娘雙眉緊蹙,對那人道:“盧公子,光天化日之下你強搶館中私人物品,可知是犯了唐律!”

盧公子笑道:“我不僅要搶東西,還要搶你!慶餘因你而死,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麽貨色!”手提鳥籠的人将鳥籠擱在桌上,轉而去抓婉娘,偌大的暢雅館竟無人趕去阻攔。

誰料那小厮才抓住婉娘的肩,便被江寒山掰扯開,可他到底是文人出身,既無花拳也無繡腿,被那小厮狠狠一撞,肩膀磕在臺階上,館內頓時亂做一團。婉娘被人拽着,泫然欲泣,聰娘在身後哭哭啼啼。

盧公子正欲揚長而去,十樂原本正想發作,沒想到他們一行人見到她後卻不住地往後退,只見那人勉強扯出個笑臉道:“齊王。”

她一轉頭,才發覺李璟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李璟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進來,指點着問:“盧慶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縱使手下毆打我朝四品官員,可知該當何罪!”

原來他就是盧慶恒。

他一見到李璟,便收斂了鋒芒賠笑說:“鬧着玩兒,鬧着玩兒。”又朝手下遞了個眼色,只見那搶人的手下立刻跪在地上連聲磕頭,“江大人,小人不是有意的——”

既然李璟在此,盧慶恒自然不敢再張狂下去,悻悻地撂下東西,幾人灰溜溜地走了。聰娘見他們出了門,直撫着胸口說“好險”。

原本館內的人都不敢出頭頂撞盧慶恒,自他們一走,便七手八腳的架起江寒山,他肩膀傷的厲害,連手腕都擡不起來,婉娘在一邊兀自垂淚。

整個暢雅館內的人都是愁雲慘淡,十樂問:“到底是怎麽了?”

芸娘還未收斂起一臉的驚恐,支吾着說:“早晨還沒開門,盧公子就帶人闖進來,不由分說将樓上雅間裏的東西全搶走了,連——連小雪都沒放過。”

被芸娘喚作小雪的便是那只鳳頭鹦鹉,渾身雪白,唯獨頂上是鵝黃色的頭冠,鬧劇已了,它也終于收起了那份局促不安,只是靜靜地立在鳥籠裏。

江寒山被衆人扶起,祝捕快一摸他肩頭,他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祝捕快便說恐怕是傷了筋骨,立刻差侍衛去請大夫來。

十樂翻看盧慶恒撂下的東西,多以書畫為主,展開看看,不過就是那幾幅挂在雅間的畫,上面殷殷血跡鮮紅如初。“剛才盧慶恒說要将這些東西燒了給盧慶餘陪葬?”

祝捕快點頭稱是,“可在案子查明之前,這些東西都還是證物,暫受大理寺保管。若查清便算了,若是一直不能結案,這些都将收在大理寺裏,以供日後破案參考之用。”

十樂心裏覺得奇怪,盧慶恒這樣的來意似乎有些牽強,她看向李璟,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芸娘和聰娘将東西收拾了放回雅間。盧慶餘死的那間屋子裏一片狼藉,博古架上的古玩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聰娘只是嘆氣。李璟在一邊慢悠悠地說:“這些古玩珍品雖不僅是真品,可即便是仿品也是不可多得。”

聰娘一邊撿拾地上的殘瓦碎片,一邊說道:“王爺所說不錯,僅是這一只博古架上的東西,也是我走遍大半個長安才搜羅回來的,真是可惜了。”

畫卷一幅幅地展開,春蘭秋菊夏荷,十樂卻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三幅畫挂在牆上,似乎還是有些空了。”

聰娘說:“原本是四幅畫,還有一副是劉浦月畫的《墨竹圖》,巧的是去年有位途經長安的西域商客,十分喜歡那幅畫便高價買走了,現下只餘三幅。”

十樂也覺得可惜,見畫上血跡斑斑,說着:“恐怕這三幅畫是賣不出去了。”

聰娘将畫上的灰塵撣乾淨,“我們也不是做當鋪生意,原本也只是為了風雅之趣,只不過平添了一樁命案。”

芸娘從外頭進來說另外三間雅間已整理妥當了,便拎着那只鳥籠欲出門,只聽小雪在籠中蹦跶了兩下,嘴裏不停說:“寶貝,寶貝——”

聰娘接過鳥籠羞赧道:“這鳥兒也不知從哪裏聽來些輕浮狎昵的詞句,污了王爺的耳。”

十樂一驚,“原來它還會說話呢。”

芸娘點點頭,“小雪很聰明,聽了人說話就喜歡模仿。白日依山盡——”

小雪即刻接話道:“黃河入海流。”

十樂想起林岐曾著過《禽鳴》,裏面就說明了因為鹦鹉的鳴管和舌頭異于其他的鳥類,所以會模仿人的聲音,聰明的鹦鹉還能對答如流。

等他們下樓的時候,大夫已經走了,江寒山肩上敷了草藥,赤裸肩頭上的草藥在這天寒地凍的冬天冒着熱氣。

李璟數落他道:“你好歹一個大理寺少卿,我朝四品官員,還奈何不了一個纨绔子弟?”

江寒山一下被他說得無地自容,臉色泛紅,語噎道:“下官——下官——”

婉娘悄聲退出去,十樂也趨步跟在她身後。見婉娘進了廚房,正将爐上煎的藥倒在碗裏。

“是給江大人的藥嗎?”

婉娘低眉斂目,點了點頭。

十樂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沉聲問:“你與江大人是什麽關系?”

婉娘一只素手隔着帕子握住藥罐,柄上的暖意越來越燙,她不禁一震,松開手說:“官與民的關系。”

十樂靠近她,聞見盈盈香氣,“婉娘不必有意隐瞞,越想掩蓋往事,它們偏偏在心裏越加清晰。”

婉娘有一瞬的恍惚,如十樂所說,那些過往越掩埋越清晰,一閉眼,往事歷歷如昨。

她不置一詞,又重新握住罐柄,慢慢将藥倒進碗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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