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煙落日孤城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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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游原是長安城的至高點,地勢高平開闊,原上草木秋死,唯有翠柏長存。馬聲長籲,停在一處幽靜的古寺門前,十樂奇怪,堂堂的王爺為何不走正門而要走偏門。
二人輕扣寺門,只聽木屐的喀噠聲由遠至近,一開門,只見個清秀的沙彌探出腦袋來,李璟向他合手作揖,又熟門熟路地穿過游廊。寺中清冷,游廊手邊不知栽種了什麽草木,呵氣成霜的冬天仍能長青。院中假山跌水相映成趣,泉聲咽危石,明空照深潭。原本停歇在枝上的一只鷹鵑發出清脆響亮的叫聲,随即拍着翅膀飛走了。
此情此景下十樂也不由得斂氣摒息,心裏也莫名安定下來。能住在香火鼎盛的青龍寺,又能使李璟放低身段走偏門的人,必定絕非普通人。二人又行了不久停在一處廂房前,李璟輕扣門扉,裏頭卻久久沒有聲音。十樂疑心屋內是否沒人,只見李璟已經推門進去了,十樂眼前豁然開朗。
正對門口的牆上寫着“禪定”二字,屋內累着各種書籍,東面是一位年輕的和尚,正坐在蒲團上寫字,似乎根本沒聽見有外人進來。
李璟輕笑一聲,叫道:“小笠。”
那和尚忽然住筆擡頭,難掩驚喜,“齊王,原來是你!”
十樂仔細看那和尚,覺得他的年紀大約與李璟差不多大,樣貌似書生般清隽儒雅,眼神更沒有和尚的呆板木讷;加上他與李璟似乎頗為熟絡,也不像是一般的和尚,故而對他的身份十分好奇。
那和尚擱筆起身,笑問李璟怎麽有空來,說罷又看了看十樂,似乎也對十樂的身份感到好奇。
斑竹編制的小幾上倒扣着幾只紫砂茶杯,小笠一一替他們斟茶。十樂見他一招一式十分流暢自然,可見是精于茶道的。她不懂品茶,蜻蜓點水似的抿了兩口,只覺得鼻尖舌尖清香四溢。
李璟放下茶杯道:“恰好與友人來原上看落日,想起我們多日未見,便順道來看看你。”
十樂向他微微作揖,小笠亦回禮。
此時恰好西面開了一扇窗,冬風瑟瑟,綿長的冷風從窗外吹進來,越過遠處松柏樹尖,西面的天空一覽無餘。“現下是冬日裏,要看落日須得等到酉時三刻,這會兒還早。”
李璟越過他,看向他方才坐過地方,只見幾上書籍散亂着,油燈裏的油因為添的太滿而黏膩地漏了下來,“這幾日還在連夜翻譯典籍?”
小笠點點頭,“我原本以為菅原大使一行人要留到明年春天才啓程,沒想到因為盛德天皇身染重病而不得不提前回國,所以這幾天晝夜達旦不敢懈怠。”聽他們的話,十樂推測出這位喚作“小笠”的僧人就該是當初李璟提起過的東瀛學問僧。
李璟見書冊上字字清秀筆挺,看得出他是下了不少心思,“難得時隔十五年後又逢菅原大使赴唐,你真的不打算與他一道回國?東瀛佛教日盛,你又藝業已成,若向聖上請辭則必然應允。既得重回故地,又能弘揚佛法,何樂而不為呢?”
“并非只有王爺這樣說,連菅原大使也多次邀我去四方館,名義上與我論道,實則勸我歸國。只是求佛者,早已将紅塵拒之門外,此處彼處對我而言皆是一處。弘揚佛法是為了普渡衆生,既是衆生,又哪有兩地之分?不過感念在東瀛時撫育我的惠果大師,十多年前我從東瀛赴唐時他曾多番囑咐我,要将大唐的佛經典籍帶回國去,只是他已去世多年了,這也算是了了他的心願。”
十樂認識的第一個和尚就是智顯,雖然偶爾瘋瘋癫癫,但往往語出驚人,大有醍醐灌頂之感。佛家有大智慧并不是世人吹捧出來的,難得的是眼前的僧人如此年輕,就能領悟出其中奧義,況且以他現在的身份回東瀛,必然受到信衆的敬仰追捧,這般年紀就能心如止水,不為名利所動實在是難得。
茶已見底,十樂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小笠卻很自然地替她又斟滿。十樂開口謝他,又說:“佛家度化衆生,道家清心自律。師父既能以濟蒼生為己任,又能面對名利富貴而處之淡然,已然是萬裏挑一的人物了。”
小笠先是一愣,後來又對李璟贊許地笑笑,“生而為人,又有誰能真正做到‘清心寡欲’四字?別說是小僧,就連當年西行五萬裏的玄奘大師也不敢保證一一踐之。”
“此話何解?”
只見小笠起身,指着窗外一株光禿禿的樹說:“這株瓊花是玄奘大師在揚州講學的時候帶回來的。長安的氣候不适宜南方的瓊花生長,可在玄奘的悉心照料下它竟然存活下來,并且年年花開似白浪煙雲,瓊枝堆雪。玄奘這樣孤注一擲,大約就是在某一刻對它動心了。”
紅塵攘攘,誰能獨善其身。
李璟反問:“你呢?對什麽動心?”
小笠神情如舊,雙眼清澈,望着西面天空出燃起的淡淡薄暮霧岚,“能讓小僧心動不舍的大約就是樂游原上的落日了。”
原來不知不覺,已近落日了。
他們二人起身告辭,臨走前十樂問:“師父何不與我們一道去原上看?”
小笠雙手合十行禮,“在寺中十餘年,除烏雲蔽日與陰雨如晦的日子沒有落日,我早已将它們一一 看遍了。”
十樂與李璟信馬由缰地行在原上,原本冬日裏讓人覺得煙草凄迷,而此刻太陽碩大的輪盤忽然一墜,将草木上撒上一層金光,流光溢彩,粼粼輝煌。越是下墜,落日周身越是顯得火紅,像是迸射出萬丈紅光的朝陽,只是頃刻之間就收斂下去,這等壯闊瑰麗的景致,從出現到消失,不過是彈指之間。
西面天空餘晖猶在,可天地之間仍無可阻止地陷入晦暗之中,李璟的聲音随風飄然而來,“月有盈缺,花有盛敗,所有‘缺’都是由‘滿’而來,這既是天理循環,也是人倫常情,并沒有什麽好遺憾譴責的。”
十樂坐在馬上,越聽越覺得李璟說的很有道理,心以為是方才與小笠坐而論道所以悟出來的道理。她側目問道:“那位僧人是東瀛來的學問僧?可‘小笠’該是他的俗家名吧。”
“不錯,我記得曾與你提起過他。十多年前他随遣唐使赴唐學習佛法,當時他還是個不足十歲的小沙彌,長大後在青龍寺受戒,至今也有十五年了。他的俗名叫藤原小笠,法號空禪,與我能算知己。”
馬蹄聲嗒嗒,身旁的松柏簌簌而過,又行經青龍色側門,見檐下已懸了兩盞燈籠,清冷的白光從絹帛中透出來,方寸之內被籠上淺薄的光暈。
十樂感慨,“年紀輕輕就能心懷佛理,也不知該為他欣喜還是可惜。”智顯就曾說過,一個人看得太通透就容易受損,大約就是慧極必傷的道理。
幾只撲棱着翅膀的飛蛾敲擊着燈籠,大有浴火重生的沖動,然而只是徒勞。李璟輕哼一聲,“可惜什麽?”
“他見慣日升日落,甚至能夠清楚地記得原上落日的時刻,可見佛門孤寂,心中落寞——”
十樂語音漸低,更像是呢喃自語,穿過那一排松柏樹,長風又起,将她的聲音淹沒在飒飒的葉落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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