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空唱雨淋鈴
關燈
小
中
大
天氣漸暖卻仍是春寒料峭,二月間長安又下了一場雪。太子陪着聖上在庭院內散步,十樂與抱月亦步亦趨地跟着。彼時太子正與聖上說着四月時去泰山封禪的事,可聖上話鋒一轉,指着不遠處層層疊疊紅霞霧霭似的梅花說:“梅雪交映,真是将園中風情占盡了。”
太子也不失時宜地說:“紅梅白雪,或是祥瑞之兆。”
誰料他只是側着臉睨了太子一眼,不無揶揄着說:“不過是梅花幾枝白雪一捧,想來該是文人騷客的風雅,怎麽到你這非得與國運天命扯瓜葛!”
太子雙頰臊得厲害,但也只得低聲道:“父皇教訓的是。”
十樂與抱月自然是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可十樂心中卻在想,這太子徒有年長的虛名,借此得了個太子的名號,實則三兩句離不開曲意逢迎。若是一般人倒罷了,偏偏眼前的皇帝曾經也曾與文人交游,最瞧不上他這般溜須拍馬的性子,故而免不得要數落他。
此刻她腦中胡思亂想,加之她與抱月的披帛裙裾都拖曳在地上,又是青衫又是紅袖真是晃得人眼暈,她沒留意一腳踩上抱月的披帛,發出清脆的“刺啦”聲,抱月一驚,連忙扶住她。可她卻什麽也來不及想,這禦前失儀,恐怕小命難保。
可不知哪裏傳來孩子的哭聲,由遠及近,一聲疊一聲,像是要把天哭塌了似的。一轉眼的功夫,聖上與太子早離了她們幾步之遠,抱月則是瞪了她一眼,雖然是一句話沒說,可十樂早已心領神會。
等她們二人過去時只見碎雪紛飛的花園裏早已擁滿了一群人,太子大喝一聲:“怎麽回事!”,人群徑自讓出一條道,只見是兩個半大的孩子立在雪地裏,其中一人捂着臉哇哇直哭,指縫裏滲出的血珠子參差落在雪裏,鮮亮無比。另一個孩子個子高些,不過被這是一吓,駭得他臉色慘白,身形不自覺躬着,手上原本握着個雪球,此時早已化了,凍得五指通紅。
一見來人,哭哭啼啼的孩子撲到太子懷中說:“父王!”
太子将他拉至身邊,只見他發髻微亂,只是發上臉頰上衣襟上都是散雪珠子,一張小臉上又是紅又是白,他拂了拂承澤臉上的雪,又問道:“怎麽回事!”站在另一邊的少年也眼圈泛紅,“皇兄,我方才與承澤打雪仗玩兒——雪球裏有石子——”
太子妃王氏與鄭貴妃也來了,小皇子如蒙大赦,當即奔到鄭貴妃身邊哽咽着說:“母妃,兒臣不是有意的——”
太子妃捉着承澤的手道:“給母妃看看。”可承澤抽泣着,怎麽說都不肯把手拿開。只聽聖上沉聲說:“把手揭開!”
承澤身形一顫,到底還是将手拿開了。在場的人無不一驚,只見一張粉團似的臉上劃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竟從眼角處一路劃到耳根邊,好像一條紅豔豔的小蛇攀附在側臉上。
太子妃含着淚捧着承澤的臉小心将血擦了,或許是凍得發狠了,承澤也不曾再喊痛。太子指着懷王李榕語氣發顫,“你——”
可憐那懷王雖是太子的同胞兄弟,可年紀卻只比承澤大了三四歲,尚且還是個孩子,宮中皇子不多,與之同齡的也只有承澤了,相比于叔侄,二人更似兄弟。
聖上卻道:“承澤,好孩子,到阿爺這兒來。”
承澤蹒跚踉跄地走過來,聖上亦是蹲下才與他一般高,“還疼嗎?”他一雙眼睛像是在清泉裏滌蕩過,滴溜溜地看了太子李珩一眼,睫毛上還墜着細小的淚珠,卻搖了搖頭說:“不疼了。”
聖上一笑,“好,好孩子。”
鄭貴妃也松了一口氣,對身邊的李榕道:“沒規矩!與承澤胡鬧什麽,今夜就罰你跪在這兒好好反省!”
李榕像是沒聽見是的,雙手緊緊揪着母妃的裙裾,只聽太子妃說道:“都還是孩子,哪裏禁得起這樣冰天雪地地跪。”
鄭貴妃這招反客為主倒也算是見了效,聖上對此也并未過多怪罪什麽。只是問李榕弘文館的講經博士是哪一位?
李榕怯怯地答說:“是徐師傅。”
聖上朝李珩一瞟,“哪個徐師傅?”
“是徐澹園。”
只聽聖上輕聲嘆了氣,“去找你師父領罰罷。”
回了紫宸殿時已過黃昏,聖上坐在案幾前随手揀了本冊子,對宮人道:“都下去罷。”這一日恰好祁公公出宮辦事去了,他身邊連個磨墨的人都沒有。十樂轉頭回看,發覺聖上竟也望着她。
她不自覺的收回踏出去的腳又退了回來,卻不知是該站在哪裏。只見聖上朝她招招手道:“過來,替朕磨墨。”
光亮可鑒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銅錾花八寶紋的大暖爐,裏頭燒的炭既沒聲也不熏人,偌大的宮殿裏只餘十樂手上那只描金繪銀的墨錠發出的沙沙響聲。
“你小時候也曾調皮過罷?”
她沒聽清似的,停下手上的活計問,“什麽?”
聖上停下筆,“你犯了錯林岐都怎麽罰你?”
她真是及不好意思,赧笑道:“師父罰人的法子不多,可真是折磨人。輕則只是罰抄書,中則頂着石頭罰跪,重則将我們扔到深山裏過夜去,不打不罵,卻叫我們比誰都難為情。”
他生疑,“你們?還有誰?”
“我師弟,我們三個人,在辋山上。”
三個人,他竟然想笑,如果林岐就站在他面前,他真不知該用什麽話狠狠嘲笑林岐一番。什麽閑雲野鶴,什麽山中野客,統統都是诳他的,說到底林岐也是人,原來他也會寂寞,也要找人作伴。
他指尖的筆驀然間滑了下來,那支由豪豬之毛千百根抽一制成的紫毫筆沾飽了墨,竟将那本冊子暈染得字句零散,辨認不清。他只當沒看見,又道:“能這樣如數家珍,想來你們一定是十分淘氣,總是惹惱了他。”
她笑了笑,“是我淘氣,拖累了我師弟。”
他似自言自語地說:“可你們總是真的。”
他們是真的,那誰又是假的呢?
“你可知林岐曾在弘文館任過師傅?”
她所知道的不過是從別人嘴裏說來的,那一年的秋天林岐下山去了,去了哪裏是她所不知道的。
十樂手下碾着松煙墨,豐肌膩理,光澤如漆,松香味盈盈。她想起從前也心血來潮制過墨,松木燒出煙灰作原料,煙遇冷而凝固生成煙炱。可她照書上記載的工序捯饬了半天,又是砍伐松枝,又是燒煙、篩煙,始終沒做出個像樣的墨錠。林岐則對她說,好墨裏是要加鹿皮膠和中草藥的,還需經三冬四夏才能制得,世間最好的松煙墨産自歙州,那裏的松樹針葉細長成束,樹冠高大蓬松,冬天也筆直挺立。
辋山上的松樹又乾又瘦,還時常生蟲子,聽林岐那樣說她竟癡癡地問:“師父那年是下山看松樹去了麽?”她知道什麽,只因是從小生長在山中,也先入為主地以為林岐也是從小長在山中沒去過外頭的花花世界,便真當那一年林岐是去的歙州。
她笑了笑,對聖上答道:“不曾知道,師父不愛對我們說這些事。”
他皺了皺鼻子,若有所思道:“他就是這樣的脾氣,明明是個文人,偏生得一副狂人秉性,執拗專橫。”世人都說辋川林岐,才過左思,文比摩诘,堪屬當朝第一人,可聖上嘴裏的林岐與世人心中的林岐似乎風牛馬不相及。明明不是什麽好話,可十樂聽着卻覺得他是在鬧脾氣,眼角眉梢全是孩子氣。“你可知道,當年他任弘文館學士教授那一幫皇子及将相子弟,竟有一日指着朕的鼻子道‘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陪同太子在弘文館抄了整整三天的書——”
十樂看着他紅潤的臉頰,一點都不覺得像是年近花甲的人,再想想林岐,那一年去世的時候不過五十餘歲,竟已是白發蒼蒼,形銷骨立。
聖上仍絮絮不停,“……還是個冬天呢,任誰勸都不聽。”
“師父執拗至此,怎麽還會來弘文館做老師呢?”
聲音立刻停息了,像是多年前的夏蟬忽遭寒霜,萬物都戛然而止,剎那的功夫殿裏一派寂寂。他合上手中的冊子又翻開,像是個無所适從的孩子。
“是朕求他的,求他來的。”他是一代帝王,何曾用過“求”這個字,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就在一個宮女面前漏了怯。
十樂就站在他身邊,她是一縷絲線,一陣薄煙,無端串起幾十年前的舊事,他忽然害怕起來,他竟以為十樂是林岐派來讨債的,“你出去!”
她一驚,悄聲退了出去。
合上門的時候竟驚覺他驟然老了似的,眉目擰着,連先前紅潤的膚色都變得乾癟泛黃,那一灘漆墨糊得到處都是,襯着他金線勾勒的袖口竟別樣驚心,她心中喃喃道——恐怕是做夢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